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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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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玉这几年一直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场景是一片苍茫白色,远处立着几座忽隐忽现的巍峨大山,正中间则明晃晃有着有一颗硕大的梨树,花开满枝,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像一场淋漓大雪。
树下站着一个少年,少年容貌昳丽,比楼玉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两人遥遥相望许久,终是少年率先开口:“楼玉,你一定要回来陪我过中秋啊。”
楼玉本想上前仔细瞧瞧,却发现身体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嘴也不受控制地吐出几个字:“嗯,一定。”
接着梦就醒了。
第一次做梦时,他并不知道这就是做梦,睁眼之后他以为是花月施了什么咒法逗弄自己,赶紧跑去找她,问她那是什么咒法,还怪好玩的。
被人掀了棺材盖吵醒,花月暴躁的情绪蹭一下涌上来,她猛然间从悬挂的棺材里坐起身,十分具有压迫感地看了他半晌,那模样凶得就跟要杀人似的。
若是别的妖怪,此时怕已经是吓得跪下了。
偏偏站在这里的是缺了一根筋的楼玉,他浑然不觉花月的杀意,甚至还顶着一副无辜的表情上前两步,靠得她更近了。
那双含笑多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满求知欲,无论如何也令人发不出火来。
算了算了,看在那张脸也还顺眼的份上。
花月深呼吸了一下,又重新躺回去,努力平静道:“那不是什么咒法,是你在做梦。”
“做梦?”楼玉大概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新奇得不行,“是什么意思?”
花月不耐烦地再次坐起身:“做梦就是——”
楼玉微微倾身,专注等待回答。
“就是——”花月拧眉思索,“做梦就是……”
完蛋,她还真不知道这个该怎么给楼玉解释。
楼玉追问:“就是什么?”
被他期望的眼神一盯,花月顿感压力,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说道:“做梦呢,就是有时候你睡着了,但你的脑子没睡着,它会继续思考,而在它思考的过程中,可能会生成一些场景,你的意识就会进入到这个场景里面经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可能是已经发生过的,或者没发生过的,也可能是凭空想象的,没由来的,奇奇怪怪的,你听懂了吗?”
楼玉瞪大眼,茫然地点点头:“好像有点懂了……”
好吧,看来是没听懂,不过听不懂也没事,反正她也是瞎编的。
花月摆摆手:“没听懂也不要紧,你只要知道,做梦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不需要特别在意,仙啊妖啊人啊,都会做梦的。”
“魔也会做梦吗?”
“魔当然会做梦,你不就做梦了吗?”
楼玉好奇道:“那你也会做梦吗?”
花月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也会,不过我做的都是些噩梦。”
楼玉又问:“噩梦是什么梦?”
花月解释道:“梦有好的和不好的,好的叫美梦,不好的就是噩梦咯。”
“那我这个是什么梦?”楼玉摸着下巴思索,“漂亮少年喊我陪他过中秋,这应该算是美梦吧?”
花月扯扯嘴角:“春梦。”
“春梦又是什么梦?”
“就是春心荡漾的时候做的梦,不是什么好梦。楼玉,你以后不准再去西柳巷玩了。”说完,花月重新躺了下去。
“花月——”
楼玉喊了好几声也没得到回应,扒在棺材边缘探头瞅了一眼,发现花月已经睡着了,他轻轻说了一句“好吧”,然后贴心地为她盖上棺材盖,关上房门走了。
只是这之后,他开始频繁地做这个梦,依旧是那个漂亮少年让他回去陪他过中秋,一个字都不带改的,甚至有时候他在梦里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梦,还能比少年抢先一步念出那句词儿。
每当这时,少年就会一愣,然后笑道:“那你要记得啊。”
楼玉不由自主“嗯”了一声,梦境便结束了。
一开始还是十天半个月梦一次,后来是三四天梦一次,而现在,几乎是他一睡着,就能听见那个少年喊他。
楼玉为此感到苦恼。
另一位好友沈方尽见他愁眉苦脸的,便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花月又不准他这不准他那的——对于上次花月不准楼玉再去西柳巷这件事,他一直意见颇深。
因为楼玉不去西柳巷找他,他便只能来找楼玉,但他又不能离开巷子太久,因而和楼玉聊天的时间大大缩短。
从前只要是楼玉跑去找他玩,他们都可以畅所欲言一整晚的。
但现在只能有半个时辰了。
沈方尽叹了口气。
楼玉问他:“方尽,你做梦吗?”
沈方尽回答:“偶尔。”
“那你都做什么梦?”
沈方尽说:“大多都是梦见从前的一些事情,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最近做梦了吗?”
楼玉点点头,将自己的梦境说给他听,然后有些烦恼地说:“花月说做梦是很正常的现象,可是我每天都做同一个梦,这还是正常的吗?”
沈方尽思索片刻后道:“以前我夫君跟我说过,梦其实分很多种的,其中有的梦是预知梦。”
楼玉:“预知梦?”
“对,你一直反复做同一个梦,说不定就是预知梦,那是上天给你的暗示。”
“暗示什么?”
沈方尽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在人间,梦是可以解的,你可以找人给你解梦。”
楼玉第一个想到的花月,所以他匆匆告别沈方尽,朝花月住的院子跑去。
彼时花月正准备为自己涂蔻丹,听到他的话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找我解梦?”
楼玉点头:“对,方尽说我一直做的同一个梦可能是预知梦,是上天给我的暗示。”
听到某个人名,花月眉头一皱:“你又去西柳巷了?”
楼玉觉得她关注的点不对,但还是乖巧回答:“没有,是方尽出来找我玩的。”
花月稀奇地“啧啧”两声:“他居然舍得出来。”
楼玉走到她对面坐下,强调道:“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的预知梦。”
花月将魔藤汁液挤在一个宽口瓷瓶里,接着用小刮刀伸进去搅拌两下,鲜红的汁液便成了粘稠的状态,她用刮刀刮出一点,一边往指甲上涂,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觉得上天在暗示你什么?”
楼玉不知道,但是他可以大胆猜测。
那个少年他没有在安息城里见过,说明可能是安息城以外的人,他喊自己回去陪他过中秋,是不是就是要让他出安息城过中秋的意思?
花月动作一顿,汁液顺着她指甲往侧边滴落,楼玉见状掏出手帕递给她。
花月接过手帕将指甲擦干净,慢条斯理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是楼玉,你知不知道人间有种说法?”
楼玉虚心请教:“什么说法?”
“梦都是相反的,”花月将手帕扔还给他,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额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这说不定是上天在暗示你不要出安息城,否则大难临头。”
楼玉有些狐疑:“真的吗?”
“信不信由你咯。”花月收回手。
一般越是这么说,就越容易信以为真。
楼玉果然不再提这件事。
后来的某一天,他又双叒叕做梦了。
只是这次的梦境与往常有些不一样,他又一次答应少年的要求后,梦境并没有立即结束。
少年仍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许久之后,身影和梨树一起淡化,这时楼玉忽然觉得身体能动了,他忍不住冲向少年,边跑边问:“我到底要去哪里陪你过中秋啊?”
少年微微一笑,说:“落仙镇啊,笨蛋。”
楼玉倏然睁眼,梦,又醒了。
这次的梦境较之前有了变化,他要把这件事告诉花月,但走到一半,他又停住了脚步。
花月会不会又随便找个理由忽悠他?
是的,上次的事情他后面也反应过来了,花月肯定就是懒得搭理他,所以随便找了个说辞应付。
想了想,他脚步一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是他另一个好友青牙的住处。
青牙比花月年长,也比她博学,还比她耐心,肯定会认真地给他解梦,才不会像花月那么敷衍。
楼玉越想越生气,打定主意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要找花月玩了。
他化作一团黑雾冲进青牙的院子里,结果扑了个空,几间屋子里都没见到人。
他有些失望地准备离开,出来时在院子里碰见了青牙的下属,于是便向他打听青牙的去处。
下属告诉他,青牙不在安息城,已经出去好几个月了。
“楼魔君,您找青牙大人有什么事呢?”瞧见楼玉脸上掩盖不住的失望神色,下属忍不住问道。
“我做了一个梦……”有人主动提起,楼玉的分享欲立马就起来了,他把自己的梦境和盘托出,末了忍不住连珠炮似的问:“为什么我只做这一个梦?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是提醒我不要出安息城吗?还有落仙镇,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下属听得认真,思索得也很认真。
楼玉屏息等他的回答。
结果这人思考半天后露出八个颗牙齿的标准微笑,说了一句:“楼魔君,您是不可能做梦的。”
楼玉一口气梗在胸口,他不服地反驳:“怎么不可能!我真的梦见了!我记得那个少年的样子,我还把他画下来过,你等我找给你看!”
他在身上四处摸索,终于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往下属面前一摊。
“你看,”他昂起下巴,语气里有些得意,“我没骗你吧。”
看到画像,下属眼角一抽,笑容不变:“楼魔君,青牙大人归期未定,您不如去找花月魔君询问一番,她从人间来,对这些人间的东西应当比我们了解得多。”
不出意外的,楼玉又被打发走了。
但他不死心,拿着画像来到城里最高处,目光犀利地四处搜索着,势必要在今日找出一个会解梦的活物来。
主街道上各种贩卖货物的小摊摆在两边,妖来魔往,熙熙攘攘,异常热闹。
楼玉挑来挑去也不知道哪只妖会解梦,决定去街上挨个问一问。
就在要下去时,楼玉似乎是想起什么,动作一顿,脸上浮现出纠结之色,他思考了很久,还是动身了。
他来到街道,一只妖看见他后先是愣一下,接着退后两步,蓄力转身飞快地跑了。
众妖魔只见一道残影从街上掠过,目光齐刷刷望向他起步的地方,看见楼玉杵在那儿后,惊呼声此起彼伏,四散而逃。
“别跑啊你们。”妖太多,楼玉一下子不知道追哪个,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发现还剩一只妖站在路中间。
楼玉喜出望外,跑到他面前举起画像,还没开口,那只妖恍然惊醒,“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头磕在地上,任凭楼玉怎么好言相劝也不敢抬头,支支吾吾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别说回答问题了。
“你们怎么都那么怕我?”楼玉垂下眼,声音很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那只妖显然是听到了,因为他身体狠狠抖了一下,而后再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楼玉脸上闪过一丝难过,没有选择为难这只妖怪,拿着画像默默走了。
他在城里逛了一整圈,一无所获。
一阵微风拂过,楼玉侧头低声道:“我没事,谢谢你安慰我。”看起来是在和某人说话。
但奇怪的是,周围并没有人,甚至没有一个活物。
不知不觉间,楼玉来到城门口,守门的老妖怪抱着一根棍子正坐在小板凳上打盹。
他旁边还有一个空位置,楼玉焉头巴脑地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连连唉声叹气。
老妖怪被这鬼动静惊醒,看清人后哎了一声:“这不是楼玉魔君嘛,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我遇到一个问题,”楼玉满脸忧愁,重重叹气,“但是没人愿意帮我解决。”
“害,多大点事,没人解决那就不解决了,直接跨过去,睡一觉,明早起来就忘了。”老妖怪说。
“不能睡,一睡这个问题就更严重了。”他现在是一闭眼就能做梦,梦里那个少年跟叫魂一样叫他。
“那也好办,不睡就得了,反正像咱做妖魔的,不睡觉也死不了。”
见他这副豁达模样,楼玉惆怅望天:“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楼魔君,别看我妖力低微只能看个大门,但我的妖生经验可多着呢,您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尽管问我,我给您参谋参谋。”老妖怪拍拍胸脯,一个不小心用力过猛,呛着了。
楼玉等他平复下来,把画像往他跟前一递:“那你见过这个人吗?”
老妖怪捏着下巴,对着画像左看右看,赞道:“实乃天人之姿!楼魔君,莫非他是您的心上人?”
楼玉摇头:“不是,是我梦里的人。”
他又将梦境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妖怪沉吟片刻后道:“落仙镇?是个好名字,听起来像是人间的地方。”
“你去过吗?”
“没有。”
楼玉又又又叹了口气。
老妖怪笑了笑,看向几乎望不到头的街道,目光沉静,缓缓道:“其实人间还有种说法,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句话的意思楼玉倒是懂,无非就是说白日里老是想到某件事,夜里就会梦到。
可问题在于,他从来都没有产生和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少年过中秋的想法,又怎么会突然梦到呢?
听了这话,老妖怪又耐心给他解释:“传说如果一个人的思念足够深重的话,被思念者就会感受到,而感受的方式之一便是做梦,所以,或许不是您的原因,而是您梦中那位少年,是他的执念,才导致您反复做梦。”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别再想我了?”楼玉苦恼皱眉,“天天做梦好烦的。”
“有啊,”老妖怪指了指画像,直接明了地说道,“去落仙镇,找这个人,过一场人间的中秋,他的执念解了,您自然就不会做梦了。”
楼玉恍然大悟,又有些犹豫道:“若是找不到这个人,找不到这个地方呢?”
老妖怪笑了笑:“那就只过一场人间的中秋。”
“好!”楼玉“嚯”地起身,衣摆掀翻了小板凳,“就这么办!”
说走就走,他向老妖怪告别,气质昂扬跨出了安息城,那模样,就跟要去打仗的士兵似的。
“一路顺风!”
阵阵微风中,老妖怪笑眯眯地冲他挥手,直到看不见一点人影了,才收回视线,又开始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在老妖怪身边停住,伸手晃他肩膀:“老狸妖,醒醒。”
老妖怪睁开眼:“花月魔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花月皱了皱眉:“你看见楼玉了吗?”
老妖怪老实回答:“楼魔君方才出城去了。”
心里的猜想成了真,花月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问道:“你为什么要放他出去?”
老妖怪憨厚地笑笑:“哪能啊,您也知道,楼魔君魔力高强,他硬要出去的话我一个妖力低微的老妖怪也拦不住啊。”
演得跟真的似的。
花月根本不信这套说辞,冷冷地看着他:“你若不准他出城,他也绝对不会为难你。”
老妖怪不语,花月又道:“你可知违背青牙命令的后果?”
仿佛是质问,又仿佛掺杂着一丝不忍。
被她的语气有所动容,老妖怪轻轻叹了一句:“自然知道。”
“既然知道,你还让楼玉出去?”
“我没有理由阻拦他,花月,”老妖怪忽然抬头,浑浊的眼珠在此刻竟然显得有神,他直直盯着花月,目光中的深意一时让后者愣在原地,“楼玉和你一样,不属于这里。”
花月放在身侧的手一下子握紧,几乎是咬着牙反驳:“不管楼玉以前是什么,他现在是魔,就该呆在安息城,我也是。”
她弯下腰直视那双眼睛,一字一句道:“与其操心这个,不如想想青牙回来后你要怎么跟他交代。”
两人无声对峙半晌,老妖怪率先移开目光,眼神重归浑浊,又成了方才那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多谢花月魔君提醒,但有一件事我也要提醒您,楼玉他在成长,而且说不定很快就会长大,到那时,他不会回来这里。”说完,他重新闭上眼,弯下腰,脑袋垂下去,下巴几乎要挨到胸口。
胡言乱语!
花月懒得再和他扯这些有的没的,直起身踢了踢凳脚:“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只是这次任凭花月怎么问,老妖怪也不肯开口了,他胸口平缓地起伏着,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熟了。
花月气得没办法,只好顺着直觉挑了一个方向走。
老妖怪怎么交代她不知道,要是青牙回来发现楼玉不在,她就要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