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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在前往永安太子宫的前一晚,我脑子里只有两个问题。

      其一,我被车撞过后死了吗?我记得自己没闯红灯,那究竟是从哪儿窜出了一辆车?
      其二,真正的贾禾阳去哪儿了?

      这小姑娘满脑子转的都是《欧阳尚书》、《孝经》和《论语》,偶尔浮现一些眷恋母亲的念头。她的姐姐已经先行被送入东宫,待在姨母马良娣身边,二人在这几月内时有通信。
      太子尚未宠幸过贾禾阳的姐姐禾苗,但她已经和太子有过多面之缘。马良娣虽入永安宫早,然非善妒之人,也刻意为外甥女制造过几次机会,只是不知太子究竟有何想法,分明懂得她的用意,却屡屡不肯宠幸贾家的女子。

      从我的角度来说,刘庄大概没看上贾禾阳的姐姐。
      对贾家和马家来说,这算一个危险的信号,导致如今的希望一是寄托在马良娣的肚子里,二则寄托在贾禾阳的腹中。

      在阴皇后身边伺候的这半年,贾禾阳已经数次听说过有关阴良娣的事迹,她是阴皇后弟弟阴就的女儿,即太子殿下的亲表姐,与贾禾阳的姨母马良娣前后进入永安宫侍奉,却貌似比马良娣略得宠些。

      不过阴良娣同样尚未有所出,太子殿下的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东宫侍女或孺子所生。
      我儿时看电视剧的时候注意过这种有趣的宫廷秘辛,皇子十六七周岁时就有宫人为其解决生理需求。照这几个孩子的年纪来看,大概陆续得于太子十八至二十岁左右。

      以我从小到大在学习工作上的拼劲,不论在哪儿都不乐意久居人下。我相信老天送我来此一场绝非偶然,就算我不了解这位贾家的姑娘,也不满意这种家族包办婚姻的做法,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让贾女孩的命运断送在我手里。
      我开始意识到,进入东宫,就是进入战场。

      彼时对历史走向毫无头绪的我起码清楚,现在的太子就是未来的显宗孝明帝,马良娣就是明德皇后,且这对夫妻的职业生涯都干得相当不错。即便贾禾阳要做妾,只要能在东宫打好基础,就是为以后进入掖庭的日子铺路。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我于建武三十二年三月朔日正午,踏入了永安宫。

      太子刘庄每日晨省后首先跟随经学博士、太子少傅桓荣校读五经,佐以辨答,时而议论欧阳、大小夏侯《尚书》之争。作为从小通晓《春秋》,治《尚书》,备师法,兼通九经,略举大义的天才,他近年沉迷筹备编撰《五行章句》注解经书,閣门内间的帷幄里摆满了竹简和绢帛。
      当然,这也是我后来才看到的。

      倘若上午要进宫出席朝会,他便清晨练习骑射,后晌饭后再与太子少傅论经。每日将自己的生活安排紧凑,直至亥时才会休憩娱乐。
      我对他是否真的如此勤勉感到怀疑。

      被送入东宫当日,我的住所被安排在姨母马良娣院落隔壁,与姐姐一左一右拱卫着姨母的别苑,以这种方式昭彰着马氏与贾氏的黏合。
      长姐贾禾苗竟比我这个做妹妹的还要低矮半个脑袋,她与贾禾阳脑海中的模样无二,身形还未发育完全,带着婴儿肥导致的圆润敦实,虽然十七岁的确不是什么适婚的年纪,但这份懦柔与胆怯使她愈发显得低眉顺眼,稚气未脱。

      不难看出,马良娣对贾禾苗的表现有些忧愁。
      这是贾禾阳初次面见这位贤良温和的姨母,而令我惊讶的是,即将十六岁的禾阳竟然微微赶上了马良娣高挑的个头。我忍俊不禁地暗想,这具身体正在如同稻禾一样成长,有我在她的身体里,绝不会允许她像长姐那样弯腰垂首。

      贾禾阳有一张白皙美丽的面孔,青涩却不失丰满的躯体,或许与清秀哀愁、谦逊沉默的马良娣相比,这小姑娘少了些为人贤妻的气派,可她像花朵,没人不喜欢浇灌花朵。
      面对即将要施以雨露浇灌她的人,不能退缩,更不许恐惧。再水嫩的花骨朵,也先要绽放了才好看。

      绕开厚重的明黄色围墙,马良娣和贾禾苗带着我从閣门南边走出,见一片太子舍人的办公屋庐,从园林小路再向南复行数百步,便是永安宫的丽正殿。
      从正殿外的中门再出,可见一排整齐古朴的瓦殿,东宫内凡有各郡国征召而来的上计吏或办公者,皆与太子门大夫、太子冼马、太子中盾与太子卫率等官吏驻扎此处。

      以太子和妃嫔们居住的閣门之内为标点,其西侧为太子太傅、少傅等一众经学博士的办公处所,东北侧为一处面积近两亩的园林,郁郁葱葱,内有靶场马场与小型野兽。登高至亭榭之上,可见谷水从雒阳城东北角流过,向南汇入阳渠。
      北面则是更加紧促的房舍,居住着太子率更令以及掌管仓谷饮食的太子家令,许多近身的奴婢也住在这里,方便随时侍中。

      閣门正东面聚集的房舍豢养着一众门客学士,距离较远,姨母不便带我们过去。我想起贾禾阳的爱好,便顺口问道:“姨母,您平时常以什么方式消遣?”
      马良娣道:“阅卷或织布。”

      我故作庄重地点头,又问:“那......宫中少府的尚方令会时常送些玩意来给殿下吗?如此开阔的地界,能不能放风筝?”
      “......”

      姨母诧异地侧脸望向我,貌似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噎了回去。她好脾气地对我和贾禾苗道:“有纸鸢,我可命宦者为你取来。但园内偶有门客,殿下与少傅时常在湖边讲经校书,不可随性乱走。”
      我道:“殿下现不在宫中,我能试着放一会儿吗?”

      贾禾苗眉间蹙起,正欲劝阻,我立刻又道:“就算今日不玩,我先得个风筝解闷也好。”
      见姨母没有阻止,女官随即为我取来了一只竹骨的纸糊风筝,上头染着玄赤两种颜色,似燕似雀,当个玩意儿充数倒也成,做工还比不上现代路边手扎的。

      赶在劝阻声还没入耳之前,我快速转动手中木毂,趁着早春有风,利落地把风筝甩上了天去——
      我实则对此不感兴趣,但这是毕竟贾禾阳的身体,她很喜欢,这份愉悦在她的脑海内蓬勃翻涌。后汉不比如今,妇人闲时只能织布缝补,哪怕放个风筝这种无聊的娱乐,对小姑娘而言也唯有一年一度的上巳节才能体会。

      就算太子在宫里,在园场放风筝也不是大罪。假如贾禾阳还在我身体里,我希望她感到高兴。
      反正我本就不是这儿的人,就算太子要以乱放风筝罪处死我,我也不过滚回二十世纪末去,没什么可怕。况且我笃定未来的明君不会为这样的小事罚我,因此也不会害了禾阳这个小姑娘。

      女官们的目光与惊呼声追随着我手中的细线上天,我单手拎起曲裾往西逆风跑了十来步,雀跃地跳起冲姐姐招呼:“汝等要试试否?”
      禾苗嗔怒道:“快快收起!快快收起!殿下惯在这个时辰回宫!不许放了!你今日是怎么啦?”

      姨母手下的女官快步上前抓我,手中细细的红线被风拉扯的左右摇摆,我闪身作势要逃,迅速将线统统散开,高举双臂,令风筝飞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处。
      但愿好风凭借力,尽快送我上青云。

      还没半炷香的功夫,马良娣手下五六个女官争相上前追赶,在一阵奔追逐后,我被强行逮捕归案。我知晓他们绝没可能好心把玩具留给我了,因此在食官令夺走我手中的风筝的前一秒,咬断细线,任它被风带远。
      此等狂悖行径只持续了半刻钟,但这股刺激又叛逆的劲头却令我十分快乐。

      从我正午搬入永安宫至今,哪怕就这么短短两三个时辰,我也能看出马良娣贤德温顺、情感压抑,实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却少了些宠妃的潜质。
      仅靠马良娣的推荐,或是干脆像贾禾苗那样翘首等待,得不到太子的喜爱。

      作为原生家庭里的边缘人物,我从小擅长察言观色,十八岁那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作为全县高考的第二名,背着祖父母攒钱给我买的双肩背,手里拎着红蓝条纹编织袋,坐着硬座绿皮火车到复旦大学读书、到证券交易所工作。
      这六七年间,我见识过的好人坏人,可能比她们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贾禾苗认为我不可思议,嗔了句“吃醉酒的”,便背身转脸往閣门内去了。我安分回到马良娣身边,乖巧地冲她笑了笑。
      姨母没对我方才的举动做出评价,她说话时总垂眸合手,嘴角不自觉撇下来,声调柔弱地劝导我说殿下看重礼法,明察秋毫,宫人平日里谨慎喏喏,方能不出差错。倘若我在东宫还似家里一般随心所欲,难免会令太子反感。

      她言辞真诚,我应下了。回到居所之后,良娣房中的女御过来回话,说太子已经回到永安宫,正在阴良娣那里用晚饭。
      听到阴良娣的名号,我和贾禾苗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吭声。在马良娣房中一起吃过晚饭,我和贾禾苗看似前后请安告辞,实则又偷摸混到了我的居所。

      这间房子意料之内的俭朴,木调深沉,有股陈旧的清香。除过帷幄和床榻之外,一些必要的漆器和铜器整齐摆在一个类似五斗橱的楠木柜上,妆台配有“长宜子孙”铭文的连弧纹铜镜,旁边的双层九子奁里装着梳篦、笄簪、妆粉燕支、假发与椒料。
      都是些简单必须的物件,甚至衣柜里也没几套像样的曲裾、直裾袍。

      好在房间烛火旺盛,正中的坐垫旁对称摆置两只连枝灯。覆钵状灯座,饰瑞兽纹和云气纹。灯的主干为三段,以套插方式连接,每段装饰连环纹样与镂空叶片。段与段的衔接处各有十字形托架,向四方横向延伸,末端装饰透雕花叶,花叶顶端各托一只小灯盏,灯盏外缘的桃形叶饰,恰似火焰。主干顶端则是镂雕的仙人骑鹿造型,仙人双臂高举,稳托一只大灯盏。

      我与贾禾苗坐在榻上,拉下帷幄,迫不及待问道:“你见过殿下了吗?他什么样?”
      “见是见了。”她答:“殿下还是颇有威容的,皮肤挺白,个头比你高大概——这么多!”

      她伸手简略比划了一下,我又问:“那阴良娣呢?你见过吗?”
      “倒也见了。”她答:“我原以为阴良娣是天仙似的人物,实际并不至于,但她穿着与气质很好,头上戴着两只金钗,两只步摇。”

      “太子和马良娣都那么节俭,他竟然允许阴良娣穿金戴银吗?”
      “对普通的孺子良娣当然不是这样,但那是新纳的宠妃啊!”贾禾苗低声道:“殿下待母至孝,你是知道的。阴良娣是殿下的表姐,阴皇后的侄女,怎可能受到薄待?略跋扈张扬些也无可厚非。”

      看着贾禾苗那副嘟囔又艳羡的模样,想逗她的心思油然而生:“那你呢?是只想做个孺子,还是想做良娣?或者......太子妃?”
      “哎呀!”

      她伸手掐我脚踝,急忙掀开帷幄朝外望了几眼,骂道:“你在北宫怎受教导的?竟愈发狂了?原先从没见你这样过!太子妃的位置也是我们肖想的吗?留意我给爹爹写信告状啊!”
      “我想想都不准?”我问:“长姐,你到永安宫已快半年了,还没被殿下召幸吗?”

      贾禾苗抿起单薄的嘴唇,落寞叹息道:“其实殿下来得很勤,与马良娣两人大多时间都在谈经论道,闲聊起居琐事,互敬如宾客一般。我虽得以在旁伺候,可他鲜少留宿,何谈召幸呢。”
      “......”

      这实在是件怪事。
      哪怕放在二十世纪末,也罕见哪个男人能拒绝送上门的妻子,更别提把女人当做生育工具的封建王朝储君。贾禾苗虽普通,然性格温顺,出身功臣之家,就算看在马良娣的面子上,太子也不至于这么冷淡。

      “殿下恐怕很丑吧?”我道:“要么就是不举。”
      “不举?”

      贾禾苗诧异道:“什么是不举?”
      我讳莫如深地指了指她的胯部,她面色‌羞赧地反驳:“真似你所说‘不举’,四个皇孙一个公主从哪儿来的?”

      “话说阴良娣如此受宠,为什么没有孩子?”
      贾禾苗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反问:“咱们姨母也没有孩子啊!”

      我微笑道:“那要你选的话,你会选做宠妃......还是做皇孙的母亲?”
      “别妄侃宠妃了,殿下先召幸了我再说吧。” 她丧气道:“你选哪个?”

      “可能都选。”我调笑道:“我恐怕没有当皇后的命,我儿子也做不了太子,但起码得做个宠妃,再得两个小皇孙最好。”
      “既不愿失之东隅,又想收之桑榆,太过贪心。”贾禾苗颇带审判意义地皱起眉头:“在家中时我见你并不热衷太子,叫你先来侍奉姨母,说破天都不乐意,现在怎么殷切念着殿下了?”

      “......”贾禾阳这小姑娘惯有些倔劲,而我的念头和她完全相反。以我的人生态度,既然面对一场无法改期或缺席的考试,那就不论如何都要上场握笔,凭借这副好皮囊、好脑子,答出个漂亮卷面。
      就算不能一举夺魁,总归要争一争,抢一抢吧。

      “我想通了。”我答道:“马良娣是个和善的好人,既然我们二人被送入东宫拱卫她的位置,那就在其位谋其职,先帮她压阴良娣一头。”
      面对这番豪言壮语,贾禾苗鄙夷地撇起嘴:“数月还未受召幸的两个人,拿什么压倒人家阴良娣?”

      我无所谓地耸肩:“那就自求多福好了,在姨母身边待着,总有机会。倘使太子真上了我的榻,我一定让他念念不忘。”
      贾禾苗惊诧地后撤,少顷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兀自跪坐起身去绑帷幔,竟有些爱怜地感慨道:“而今的你丝毫不类从前的你,看来掖庭养人,你待诏这些时日,竟长大了。”

      她方穿鞋下榻,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永安宫今夜当值的宦官被马良娣殿里的女御引向这里,敲响了房门。
      我与姐姐手忙脚乱地要躲,可她刚爬回榻上,帷幄还没放下,女御便推门走了进来,而她身后高帽宦官的手中,竟捧着那只七零八落的风筝残骸——

      纸面破碎,竹骨扭曲,惨不忍睹,却又有些滑稽。
      四人面面相觑,站在榻上的贾禾苗不知是不是腿软,干脆板正地跽坐在了原地,紧紧咬住下唇,又是那副审慎怯懦的模样。

      “这只纸鸢落在阴良娣园外,被殿下拾得,听说是贾孺子的物件,特遣我等物归原主。”
      “......”

      我大方踱步接过,侧身拱手道歉:“傍晚风大,扰了阴良娣与殿下用饭,禾阳知罪。”
      “夫人毋忧。”他回话道:“殿下并没责难,只这小玩意坏的不成样子,若再有需求,便告知太子家令或马良娣房中女官,再取一只吧。”

      女御转头向太子派来的宦官恭敬应承,贾禾苗见宫人并非为抓我们宵禁后私会而来,也整理裾袍下榻,与我一起将人送到屋外,相跟着女御回房。

      贾孺子,贾孺子,永安宫已有两个贾孺子,前脚搬来一个,后头又住进一位。
      这只破烂风筝留着也是无趣,我随手扔进妆台下的三足铜盆中,坐在镜前篦发净面。

      虽没读过《后汉书》和《东观汉记》,总看过几期百家讲坛。我从没听说过东汉除了光烈阴皇后之外还出过第二个阴皇后,横竖皇后之位都是马良娣的,太子敬重她,包容她,但却不大频繁地宠幸她。
      换个角度想,明帝一生从未废后,下一代的权力交接也没有腥风血雨,这起码可以说明,他身边不会出现势高气昂的宠妃,也没有对哪个女人的儿子格外看重过。

      彼时的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
      由于历史储备单薄,我只记得史实记载明德马皇后的儿子即位,且章帝为嫡子,侍母纯孝。因此理所当然地笃定名为嫡子的章帝就是马皇后所出,认为她既然能成为善终的明德皇后,也就意味着早晚会诞下刘炟,承继后汉大统。

      我尤记得章帝性情温和,于是相信他也会包容贾禾阳的孩子、保障贾禾阳的性命。
      假如没有这些后顾之忧,我就可以大胆地放开手脚,尽力替贾禾阳交上及格的答卷,尽力成为宠妃,成为贵人,拱卫在姨母周围。

      从这天起,我开始为太子驾幸马良娣宫中的日子做准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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