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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此刻是公元21世纪,2024年5月25日下午3点。

      五个小时前,我刚从河南省洛阳市白马寺的大门走出。
      白马寺东边是仍在重建中的东汉南北宫旧址,在离开寺庙后,我步行十五分钟进入这里。它与西安的大明宫遗址公园有些相似,而根据史料记载,假如确定了白马寺的位置,南北宫大致就在这里。

      但后汉洛阳城的面积与旧状并不是这样,在如今靠近公园南边、邻近柏油公路的大片土地种着麦,我返程时打车经过那里,尽管天色阴沉,但五月麦浪柔逸,长势良好。
      两千年前雒阳城掀起的巨浪落下,如今由小麦的麦浪接替。

      一九九九年,自我离开这个科技爆炸的现代社会,穿越到创立之初的东汉王朝,貌似过去了很久,可又没那么久。
      二十五年后,当我回到二零二四年,依然能够轻易地和时代接轨。只需要二十分钟学会手机打车,十分钟点外卖,五分钟拨动手机刷起短视频,在直播间里熟练挑选便宜团购。

      比如来洛阳的酒店和高铁票,我都选了特价的。晌午从白马寺离开的时候,五秒就打了到车。
      没有脱节,毕竟我本就属于这里。

      进入河南省,驻足洛阳市,我脑内始终环绕着一个念头。
      如果我的丈夫能和我一起站在这儿,他一定认不出此刻的洛阳了;如果他看到我摆弄手里这只发光的金属块,肯定又相信我是被南方赤帝点化过的神女;假如他能和我一起坐高铁穿梭于长安和洛阳、游走在各省市的景色之间,他就能亲眼见见大海。

      直到四十八岁死去,他最远走到过下邳,也就是现在的江苏省徐州市睢宁县,而那里没有海。
      二十五年前,我二十四岁,在公元一九九九年冬春交接的那几个月,我陡然丧失了自己的身体的控制权,转而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这个女孩年芳十五,姓贾,她生活在公元五十五年,距今足有一千九百六十九年。

      彼时是东汉,此大一统王朝为末年群雄争霸扮演坚实而厚重的背景板,为众人所知。
      初来乍到,我尚且无从得知在位的究竟是哪个皇帝。

      此时此刻写下这件事,我的笔触轻松。但回首当年,除了巨大的恐惧之外,还有从头到脚都难以忽视的不适。
      曲裾袍下没有内衣,宫室里没有电灯,粗糙的布袜磨破了我的脚底,不够结实的高髻总令我提心吊胆。饭食与蔬菜可谓单一,除过煮就是蒸和烙,倘若想佐以辣味,只有姜椒两种材料可选,而我都不喜欢。

      贾女孩在皇后身边待诏(起初我以此称呼她),她身材高挑,姿貌昳丽,无疑是贵眷,和其他真正的奴婢明显不同,日常总换穿几件平纹绢帛曲裾,裙外搭套透亮朴素的菱纹罗,与粗布单裙的侍女区别对待,干些帷幄之内端茶倒水的活。
      如果其他人都是服务员,那她更像大堂经理。虽然也要伺候顾客,但脏活累活总有别人干。

      在得知这位皇后姓阴之后,我总算知道在位的皇帝是谁了。

      公元五十五年在当下被称为建武三十一年,光武帝刘秀仍在位,但这位中兴之主已值人生暮年,我虽凭借贾女孩的身体在阴皇后身边打工,实则难见光武尊颜。
      先帝的身体已不大好,但宫中没人敢妄论这个,只中宫永巷令与贾女孩有些私交,坦言先帝的视力和腰腿已有顽疾。更始二年,先帝曾在河北冀县与高密侯邓禹等人艰难创业,后又亲征隗嚣公孙述等大小军阀,数年方定天下,落下了不少疾病。

      在人生晚年,多是阴皇后亲自或派遣女官去看他,先帝本人不怎么离开禁中,只偶尔临幸掖庭。人在晚年时也会有新欢,喜爱一些陌生而貌美的新面孔,哪怕力不从心,却能解闷。
      先帝来中宫时,上到长御和大长秋,下至谒者和卫尉,皆默契地避免抬首直视先帝与皇后,我也严遵这个规矩,就算再想看,也只敢找准时机抬眼两秒。

      在正式书写自己的故事之前,我身上保留了贾女孩的全部特质,她的身体和记忆会持续辅助我的决定,指导我的行为。

      阴皇后曾在陛下面前提过我几次,并唤我到了御前。皇后殿下说我貌美乖巧,和我的姨母一样,会是个好妻子。
      也是在那一天,我通过贾女孩的双眼满足了对光武帝的好奇心——倘若拿二十一世纪的中年男演员做对比,这位被戏称为“位面之子”的皇帝和他们有些相像,阔面高鼻,精明强干,君仪威严,虽由于年老体衰而清减许多,但看得出中年时体格壮硕。不过即便如此,他和历史课本上后人照着统一模板勾画的、穿戴冕旒、挺着肚子的模样极其不同。

      至于阴皇后口中的“姨母”,就是此时永安宫里的马良娣,贾女孩母亲马姜的亲妹妹。
      永安宫就是太子宫,贾女孩和我此时都没有去过,由于保留着贾女孩的记忆,我很清楚她为什么会被送到阴皇后身边伺候,也知道她会成为谁的妻子。

      很明显,她在走她姨母的来时路。

      自从建武十九年立太子始,十三岁的马氏女就从皇后身边离开,伴读东宫,成为太子刘庄的妃嫔。如今十二年过去,马良娣已经二十五岁,太子也有了四个儿子,却没有一个是她所出。
      这一年,太子殿下二十七岁,我该将其称作姨丈的人,要成为我丈夫。

      我没察觉贾女孩是否有抵触的情绪,只知道这是个陈旧的封建社会,假如不是贾女孩的本土躯体,我甚至听不懂宫人们的口音。
      直到二十五年后,我才知道此口音的学名叫中古音,不过网络上的一些教学有误,弹舌和重读太过夸张。它本身更像一种普通的方言,听久了倒也顺耳。当我张嘴与人沟通及回话时,脱口而出的也是这些语调,毕竟我正在使用贾女孩的身体,万事理应以她为标、以她为准。

      贾女孩是东汉云台二十八将、开国功臣胶东侯贾复的孙女,她父亲贾武仲乃贾复第五子,迎娶了伏波将军马援的女儿马姜,也正是马良娣的亲姐姐。
      贾氏一门除贾复外没再出过什么英奇忠烈,但总归与扶风马氏有直系姻亲,选择贾武仲和马姜的女儿进入永安宫侍奉未来天子、巩固马良娣的地位,是个好选择。

      在贾女孩前十五年的记忆中,她对这位姨母以及扶风马氏并不熟悉,母亲自嫁人后再没回过马家,而贾女孩头一回见到舅舅,正是九个月前,马氏派人来商讨送她和她长姐进宫侍候皇后的事宜。
      马家近年没有适龄的少女,而马姜育有女儿。贾女孩的舅舅一眼相中了她,因为她最高挑,也最漂亮。

      太子身边要有马氏女,也要有马氏姻亲贾氏之女。除了姓氏的加持之外,还须得具备两个难以忽视的要求——美丽无比,且能够生育。
      贾女孩碰巧合适,倘若她不能完全满足,还有她的异母姐姐成为备选。

      于是,在皇后和皇帝面前殷勤奉命长达半年之久,通过各项身体检验和教导之后,贾女孩就快便要被送去永安宫了。
      在这个收获成果的节骨眼上,我却莫名占据了她的身体,成为了她。

      这一切都源自于一场意外。
      大学毕业之后,我选择留在大城市。那是个经济上行的年代,正逢千禧投资炒股热潮,我进入上海证券交易所,从穿着红马甲的交易员做起,花了一年的时间考到证券从业资格证,租住在上海市浙江中路585弄。

      一九九九年深冬,恰逢我即将被提拔成为债券基金部专员的关键时刻,交易所的年会如期而至,我全力投入到筹办和对接当中,结识了几个发行上市部的同事,他们邀请我在年会举办之前一起聚餐。
      发行上市部年后空降了新领导,大家在跨年前撺局小聚话别。来自人事的风声提到新部长是全国上市公司审计委员出身,家世显赫,年轻有为。

      那年上海的冬天特别湿冷,我的十根手指冻得红肿,进入室内就发痒。为了这次小聚,我到武康路的商场里买了件六百块的大衣,戴着在豫园买的珍珠项链,坐公交车前往外滩赴约。
      我从没穿过那么贵的衣服,也没舍得戴过这条全新的珍珠项链。本来我打算将其带回老家,送给奶奶做过年礼物。

      我家扎根在北方的一个县,世世代代都在和天斗,和土争。县里当年还没盖起时兴的商场,紧凑的市中心被杂姓聚集的村落包围在中心,每个村的光景都跟商量好了一样相似。夯土院落,简单原始,唯条件好些的家户才筑得起平房,一排排模样参差的宅院坐落在农田对面,跨过一条不到十米宽的土路就能跑进自留庄稼地里。
      小时候,我常看见奶奶蹲在小腿高的麦子地里劳作,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配饰;看见爷爷蹲在家门口的脚地上抽旱烟,脖间的汗巾破洞连破洞。

      按照现在流行的概念,我的原生家庭理应由父母、弟弟组成,但我心里并不将其视作“家庭”。真正的家由他们三个构建,我则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将北方的院落抛在身后。
      我热爱家乡小麦的外壳被搓开在手心时坚硬的触感,关心它们的墒情;热爱北方高远而无云、如同白炽灯一样的天空;热爱抚养我成长的祖辈。可唯独不热衷于扎根在这儿,因为这里没有我的土壤。

      故乡不能一边逼迫女人做浮萍,一边要求她们像麦穗一样年年孕育沉甸甸的种子,低垂头颅承受暴晒灌浆,造福这片大地。而上海的奢华和进步给了我虚幻的底气,它让我在身处底层的奋斗中与有荣焉,它给我提供的不仅是人生选择,还有物质上的选择。
      比如那件大衣、那条温润的珍珠项链,还有融入新阶级的机会。

      然而,假如我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的话,我就不会戴上那条项链了。

      聚餐结束得很晚,但我仍然可以赶上末班之前的一辆公交。步行前往车站的路上能看到黄浦江对岸的东方明珠,我微弱的酒意被冬夜冷风带走,那晚的星星格外耀眼繁杂,大都市的街道难得如此寂静。
      在四川中路和延安东路交汇的路口,我被一辆疾驰而来的酒驾轿车撞出了十六米远。

      同一瞬间,我精准地跨越了一千九百年,来到了贾女孩的身体里。
      命运的脚本没有任何预告,它随机挑选幸运儿,生硬又强势地拽我上台,要求我将原定的主角挤走,成为她、代替她。

      当我身处中宫,努力适应这副新身体、好奇勾画着永安宫里那位尊贵的太子刘庄时,尚未预料到故事未来的走向。《后汉书》里寥寥几笔提及,已经概括了贾贵人的一生,而我在一千九百多年后忙于谋生,从未读过这本生涩的史书。
      所以我不会知道,这位姓贾的姑娘很快将为太子诞下一个名叫刘炟的男孩,他是太子刘庄的第五个儿子,即未来的汉章帝。

      我更难以料想,贾良娣要和三岁的孩子生离,永远丧失亲生母亲的名义,成为扶风马氏和汉室建立血缘联结的一颗枢纽。
      更可怕的是,从某种意义而言,她失去了咿呀学语的儿子,而这个孩子却是从我占据的身体里孕育出来。承恩缱绻的欢乐、权宠附身的骄傲、胎盘剥离的疼痛,都要由我来经历。

      我叫钟维,皮包夹层里被血液浸湿的身份证能够证明我的存在;而她是贾禾阳,史书里没有记载她的姓名,世间除了《后汉书》里有关她丈夫和儿子的传记之外,没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所幸自此刻始,站在时空交错的洛阳白马寺外,我终于成为了她的身份证明,她的姓氏也为我在史书上搏得了一席之地。

      我们共同参与了东汉王朝的历史,难分你我。
      而所有故事,都将从建武三十二年的永安宫开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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