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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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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听上去多么正直啊,尽管我的初衷是不想承担被复仇的风险。
这并不违反游戏规则,假如我运气够好,苏丹回忆起了十年前那段快乐的少年时光,也许会舍不得我死于这些卡片,收回这些罪恶的源泉呢。到那时他想杀死谁就杀死谁吧,反正他身上的罪孽已经多到无法清算了。
“好啊。”苏丹歪了下头,他的神色显得兴致缺缺,“等你断了气我就送你父母去冥界陪你。”
他真是非常讨厌。如果他不在意我是死是活,那他应该爽快一点让我解脱;如果他还有一点怜悯之心不希望我就此死去,他应该拿回那些讨厌的卡片。我的父母这辈子没有什么罪孽——也许我的父亲有吧,但我想母亲的善行大概足够相抵了,她是一个多么和善可爱的女人——所以没道理和我一起连坐。当然,我仍然认为我只是运气不好外加不太明智,至少现在还说不上罪孽深重。
我抬起头看向苏丹,很想骂他太卑鄙了,但我没有这么做。
“啊,看表情爱卿似乎后悔了呢。”苏丹眉头一松,换上了一幅笑脸,“那爱卿就在朝堂上点人吧,反正这儿的人加上他们的亲属基本上就是所有贵族。”
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他愿意拿出珍贵的时间等待我挑选结怨的家族?他拿这点时间干一些正事不好吗?
我无从得知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我跪了下来:“陛下,我做不到。”
我再次弯下膝盖,只是为了请求苏丹在我死后放过我的父母。我的生命已经进入了七天的倒计时,我的父母很有可能也是这样。
朝堂上一片死寂。沉默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久了,惹恼了苏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气却有些阴森:“看来你还是比较喜欢和父母一起待在冥府啊,真可惜。”
“这份殊荣对我来说太过幸福。”我说,“对待我这样忤逆的臣子,请赐予臣的双亲骨肉分离之痛。”
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苏丹大发善心被我的辩言打动,然而以前容易被取悦、对我显得有几分纵容的苏丹,这次却这么难以打动。
这才是现实。着残忍的真相才是现实。少女时期的美梦早已泡沫般破碎。
那时的苏丹完全看不出日后会是这样的暴君,他显得只是一个有些本事和血性又恰好生在王室的少年。我早该想到他不会比他父亲更好。我还记得他跨在马背上或提着剑肆意大笑时被风吹起的发尾,没人能在剑术上比过他。
他那时对我也是一副纵容的模样,仿佛我们真的是至交。就连他刚刚弑父篡位的那个漫长夜晚,我的眼泪都能让他丢下手中滴着前任苏丹的血的剑上前捧起我的脸。
他在笑。他对他带来的血腥气显得毫不在意,毫无自己已经夺得苏丹之位的自觉:“不要哭,伊穆蒂,没有什么能伤害你。”
他在欺骗我,就算年少无知,我也感受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这种……我也许可以称它为甜言蜜语。
作为前一个苏丹身边的重臣,我父亲很自然地在王权易主后辞去了官职。他同时也提醒我是时候远离年轻的苏丹了。
“除非你想成为宫里的一个女人,用鲜血妆点你迟早没那么吸引苏丹了的容颜。你要是喜欢这样,那就凑上去迎合他吧。”父亲说。
我当然不想这样。这比结婚还可怕——婚姻是坟墓,而青金石宫殿完全是一个坟场。
苏丹在以惊人的速度成为一个令人大跌眼镜的暴君,而我兜兜转转,还是没有扯断我和苏丹之间那根无形的线,现在这根线成了苏丹绞死我的刑具、取悦他的工具。我的优柔寡断害死了我。
苏丹,这个暴君,占据了我几乎所有爱恨的战士王。
我流不出眼泪,反正也没有用处。我的眼泪不可能再次打动苏丹。
我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前?
是我谢赫礼——我曾经的未婚夫。这个离成为我的丈夫只差一个晚上的男人。
我距离斩断那根线,是不是也只差一个晚上?
他没有看向苏丹,只是来到了我的面前,背对苏丹单膝下跪,和我平视,抓住了我手里的沉重的卡片:“请用我折断这张杀戮卡。”
我知道他是一个不畏惧献身的人,这个像羊一样温顺又缺少智慧的男人认为奉献是实现价值的唯一方式——这也正是他被我选中的原因——但我没想到他会为我献身。
一个高尚或者明智的人会拒绝这个提议,但很不幸,我不是。我接受了这个纯洁的青年人的好意,苏丹大概很爱看这样的苦情戏码,他不再惦记着送我的父母下地狱,屈尊降贵地亲自确定了那青年的受刑地点和时间,吩咐群臣届时一定要请来他的父母观看自己的儿子是以怎样英雄般的姿态为曾经的未婚妻献身的。
他带着一点嘲弄的态度看着世间的契约和婚姻,这些凡尘旧俗在他眼里和齑粉无异。我还是那个宠臣。至少接下来一星期。
他换了一对父母折磨,把对我□□的处刑改成了对我灵魂的煎煮。难道我要一直背负着一条人命直到生命尽头?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王都,正巧苏丹把行刑地点定在了皇宫门口,不管是奴隶、自由民还是贵族,都可以伸一伸脖子看到,甚至赶到现场也不麻烦,时间则就在第二天正午,那时传闻正沸沸扬扬。
传闻的重点并不在那勇敢的青年身上,而是对准了我。他们传说我手段了得、魅力无限,既得到了苏丹的恩宠又得到了贵族青年的忠心,那青年人不幸成为了我骇人魅力的证据之一。
苏丹在用人命给自己寻找一点能暂时带来欢愉的刺激,和贵族们正在做的事如出一辙。每一个人都是苏丹,只是苏丹是他们中最有胆魄的一个。
下朝后,苏丹拉着我去了刑场。他像牵着一样把我的手攥在掌心,带着我穿过宫廷,让他的每一个奴隶和臣民看清楚,我站在我的君主这边——至于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只能暂且不论——别的人任凭献出什么,都无法动摇半分。
行刑之前,受刑者要求对苏丹说几句话。苏丹同意了这个请求,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我坐立不安,不敢看向围着刑场的人群。他的父母就在其中,他们肯定恨透我了。
“敬爱的苏丹,我还有最后一句劝告。”他语气平静,像吟诗一般说道,“不要再伤害您身边的人高贵的心灵了,如果您忍心接着这样伤害她,那么您其他臣民的灵魂就更加不能激起您的怜悯。您究竟得到了什么?”
我没有忍住,干涩的泪腺再一次留下无用的泪水,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是为了眼前即将毁灭的生命还是因为我自己仍然在苏丹的身边。
苏丹明明没有看向我,却比我更早发现我在流泪,随手抹去了我眼角的泪:“你难道没有看到,我得到了她的眼泪?”
谢赫礼笑了起来:“不,您没有。”
“这么说,你觉得她的眼泪属于你了?因为她在为你即将死亡而流泪?”苏丹的语气简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她的泪水属于她自己。她在为自己高尚的心流泪,不是为我,更不是为您。”青年的声音拔高了,“女人的泪水拥有大海一般的力量,您如果忽视它,海浪也许会冲垮您至高无上的王座——”
苏丹抬了抬手,刽子手得到指示,干脆利落地看下了他的头。青年的头颅咚一声落地,颈部的创口喷出鲜血,溅了一地,粘腻地粘上他的卷曲成一个柔和弧度的发尾。
他再也说不出话了。我也说不出话。
苏丹在确认我的脸上、身上都没有溅到一点血浆之后,抓着我的手折断了那张银色的杀戮卡。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们一家人下地狱才是最好的、正确的结局,那时我们可以一起在冥府里一起咒骂苏丹。
不。也许要下地狱的只有我自己。
“你的眼泪属于谁?”苏丹问我。
“我的一切都属于您。”我说。
苏丹——达玛拉。
你曾经是我的幸福之一,现在你是我全部的痛苦,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我的君王,我的花朵,你让我痛苦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你让你的国家痛苦的时间太长了,久到我快要忘记你的本名,久到我的声带快要忘记念出这三个音节的感受。
我无法接着忍受这样和您生长在一片土地上了,苏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