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贰拾肆章 你若是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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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这是……”
凌昭雪攥紧了袖角，不敢抬眼。她不晓得，方才程霄为何要亲自己的额头。
她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此时此刻，就连周遭的空气都好似在灼烧。
程霄似乎也并未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凌昭雪说……
说自己渴望成长，渴望变强，等到成长起来的时候，便能保护自己的那一刻，她内心有一处地方，被无声无息的触动了。
而这份触动，或许并非始于此刻。早在更久之前，便已埋下了根。
程霄眉心紧蹙。
她不该如此。这不合仙家清规，更不该出现在师徒之间。
她到底在做什么？
程霄站起身来，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语气骤然冷了下去，像是同一名陌路人说话，那是凌昭雪从未听过的疏离。
“方才的事，忘了。”
末了，她转身欲走。行至门口时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药在桌上，记得喝。”
掩上门的那一刻，程霄无力地倚靠在门板上。她失神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过自己的下唇，心绪翻涌如潮。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克制不住地靠近她、亲近她。
“上神？”
前来探望凌昭雪的清清，一脸诧异地望着她。她不明白，那个一向威风赫赫的上神，为何倚在门前，失魂落魄地……摸自己的嘴巴？
莫非是凡间近来流行的戏文？上神这是在效仿哪个角色？
不过……天上的仙子和上神，也会看凡间的戏么？
清清性子率真，心里想什么便问什么：“上神，这是在效仿哪部戏文里的角色？”
不问还好，这一问，反倒让程霄脸上拂起一片薄红。方才那副作态，竟被人瞧了去。
程霄佯装镇定，清了清嗓子：“咳……就是最近新上的《霜月缘》，你没看过么？里面有个角色便是这般演的，演得极好。”
清清歪了歪头：“从未听说过，倒是新奇。”
程霄心道：因为是我现编的，你自然没听过。
“情节颇妙，演得甚好。若有闲暇，不妨去瞧瞧。”程霄向来脸皮厚，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已臻化境。
“好，清清记下了。下回去凡间，定会去看。”
“仙子醒了么？清清想去看望她。”
程霄不动声色地睨了她一眼，确认并无旁的心思后，微微颔首。
清清推门而入后，程霄仍有些不放心——那只在城墙上险些“陷害”凌昭雪的鲛人，她终究信不过。于是她又靠回门边，守着。
清清进门后，先是问了凌昭雪的伤势。凌昭雪道已无大碍。
清清看着她，似有话要说，却迟迟难以启齿。
犹豫了半晌，她终是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凌昭雪：
“仙子，我有话要与你说。”
“不能吃。”
“……嗯？”
“我虽是一根萝卜，但你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吃了我。”
清清：“？”
“噗，我逗你玩的。”凌昭雪伸手点了点清清眉宇间的鸿沟，“我看你紧张得很，便开个玩笑，想让你松快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不是很尴尬？这个玩笑。”
“我怕你自责。”凌昭雪那双清透又纯粹的眼睛望着清清，“在城墙上，我身负重伤这件事，若是想说道歉，清清，不必说的。”
清清低着头，没有说话。
凌昭雪便自顾自地说了好一阵。而清清只是慢慢垂下头去，面上的神情无人得见。但她自己知道，此刻脸上写着的，是无地自容。
世间怎会有这般仙子。
在清清看来，仙家素来道貌岸然，瞧不起众生，瞧不起除仙族以外的任何一个种族。仙家们信奉的，从来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见过的那些仙家，多是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做派。
所以起初，见到凌昭雪一行人时，她也以为，这位仙子和从前那些并无分别。
“我利用了你。”
清清的声音不再似平日那般凉薄，而是带着几分颤抖与艰涩。
“城墙之上，我利用了你，仙子。”
“我想让少主活下来。所以我……”
“我知道，只要你命悬一线，上神便不会弃你于不顾。”
清清低着头，甚至不敢抬眼去与那双纯粹又真挚的眼睛对视，也不敢再与方才那位对她微笑的女子说话。可她必须说清楚。
“我和守月都知道，仙子修为尚浅，也晓得你根本打不过烛瞑。
可当时……我们别无他法。我们甚至想过，哪怕上神未曾出手，我们也能以「烛瞑杀害仙家」一事来说道。”说到此处，清清的牙关微微打颤。
“对不起，仙子。是我们的自私与怯懦，险些害你丢了性命。”
“我知道，事到如今，我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即便你还活着，可我们算计了你这件事，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清清无颜祈求仙子原谅。”
清清伸出手，翻手之间，一缕幽光在掌心凝聚。灵力交织缠绕，最终凝成一盏灯。幽蓝色的光芒如水般无声地铺满了整个厢房，灯焰微摇，似暖阳般轻轻泻开。
凌昭雪此前见过一次魂灯。
那是初到海底时，因海底太过幽暗，守月给了她一盏魂灯照明，以免她感到害怕。
而此刻，是她第二次见到魂灯。
清清的魂灯虽与守月的一般，都是幽蓝之色，却更为澄澈剔透，流光溢彩，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是我的魂灯。这里头，是我的三魂七魄，也是我的命。以本命精魂为芯，凝练而成。灯在人在，灯碎人亡。这盏灯，便是妖怪的性命。”
“如今，清清的命，交给仙子。”
“清清欠仙子一条命。仙子若想取回，随时可以。哪怕是此刻，仙子要碾碎这盏灯，清清也绝无半句怨言。”
清清说着，那盏带着幽微光芒的魂灯缓缓飘至凌昭雪手中。凌昭雪触到灯身的片刻，触感是凉的，却又滑腻如暖玉。
她未多言，只是将魂灯收下了。
清清见她并未当场碾碎，而是无声地收了起来，瞳孔因诧异而微微放大。但很快，她便明白了，这也是凌昭雪的一种选择。
清清起身道：“那清清便不打扰仙子歇息了。”
说罢，她悄然退出了厢房。出了门，便见程霄一直守在门边。清清并未多言，只无声地掩上了门。
清清走后许久，凌昭雪才从厢房里走出来，见程霄还在门前，微微一怔：“师父，你怎还在这儿？”
“怕你被人骗去山上，再也回不来了。”程霄依旧满嘴胡话，没一句正经的。
凌昭雪莞尔一笑：“师父担心我，为何不直言？”
程霄闭目不语，人依旧倚在门边。
“清清把她的魂灯给了我。”
“那你如何想的？”
“昭雪心中很是奇妙。”凌昭雪上前几步，将手搭在寻杖栏杆上，远眺着整座鲛绡宫道:“知晓清清要害我时，有恼怒，也有难过。可这些心思，并未持续太久。”
“为何？这可是要置你于死地。若我未能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凌昭雪脸上拂过一丝难过，但转瞬又沉了下去。
“因为，当我听说她们做这一切是为了保护少主时，那股嫉妒之情，竟盖过了恼怒与委屈。”
她转过身，望向程霄。
“师父，我是一根萝卜。从小在泥土里摸爬滚大，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我既无宗门同胞之姊妹，又无妖族契友之扶持。
我从未有过那种……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护住一个人的心绪。”
“我的性子，缺了人性里的一面。我很羡慕，无论是人还是妖之间，那种惺惺相惜，以命相托的情谊。”
凌昭雪将手覆在胸口。那里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寂。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比起活物，她更像是死物。
“我会忍不住想，若那日我真的死了，会有人为我难过么？”
“小时候替我浇水的那位嬢嬢，可还记得她曾为一根路过的萝卜浇过水？”
“又或者，那些我曾救过的灾民、将士，在夜深人静时，回忆起这一生吃过的无数顿饭，可会想起其中有一顿，是一根萝卜给他们的？”
她说完这些，脸上并无悲戚。
“想到这里，我便觉得……死与不死，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了。”
程霄向前走了几步。
“可是，那日城墙之上，你救下的每一个人，都会难过。”
“你昏迷不醒时，有一个小女孩哭着喊你快些好起来。对许多人来说，这些不过是须臾的记忆，洪水过后，很快便会淡忘。”
“可你无疑在他们性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若无你，他们甚至没有机会把这场灾难当作一场须臾之梦，再幸福地忘掉。是你，给了他们淡忘的资格。”
程霄走到凌昭雪面前，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当然，方才的那些话，都不是我的真心话。”
“凌昭雪，若是你死了，为师会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贰拾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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