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歆檐

2、白喜字

　　那扇歪斜的木板门，像一道豁开的、沉默的伤口，嵌在斑驳的土坯墙上。门框上，一张褪了色的红纸，被粗劣的浆糊勉强粘着。纸色不再是喜气的朱红，倒像是干涸了很久、发黑的血迹，透着一股子惨淡。纸中央那个巨大的“囍”字，笔画僵硬，墨色黯淡，像个咧着嘴却发不出声的鬼脸。
　　紧挨着这张残破的红纸，一张簇新的、刺眼的白纸，带着生宣纸特有的冷硬光泽，被同样黏糊糊的浆糊，用力拍在了门框上。白纸的边缘毛毛糙糙，在傍晚带着凉意的风里，神经质地簌簌抖着。
　　爹蹲在门槛的里侧。背佝偻着，整个人缩成沉重的一团，像块被风雨啃噬了千百年的石头，死死压着那条腐朽的门槛。他手里捏着一根自卷的旱烟，劣质的烟叶子又辣又冲。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没来得及吐出，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堵死在喉咙里。那咳嗽声闷在胸腔，带着股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的狠劲，震得他瘦骨嶙峋的背脊猛烈地起伏、耸动，破棉袄下凸起的脊椎骨，像一条在案板上濒死挣扎、扭曲弹动的虾。
　　里屋，一点动静也没有。死寂。只有灶膛深处残留的、几乎死透的灰烬，偶尔极轻微地“噼啪”一声，随即又被无边无际的寂静吞没。
　　吱呀……吱呀……
　　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车轴转动声，干涩，滞重。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法逃避的、碾过人心的压迫感，越来越近。
　　一头同样瘦骨嶙峋的老驴，拖着一辆破旧得快要散架的木轮板车，停在了土根家门口的土路上。车辕上跳下来一个人。是邻村那个死了老婆的老光棍。一张脸皱得像被揉搓过无数遍又胡乱摊开的黄裱纸，沟壑里填满了风霜和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浑浊的眼珠子像蒙了厚厚一层灰的玻璃球，没什么神采。他没看门槛上咳得蜷成一团的爹，也没看墙根下戳着的、木头桩子似的土根。他的目光像穿透空气一样，直接落在黑洞洞的屋门里，带着一种打量牲口似的、直白而冰冷的估量。他掀开破旧的门帘，径直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昏暗里。
　　门帘再次掀开。
　　娘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褂子，颜色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茸茸的边。这是她压在箱底、唯一还算体面的衣裳。此刻套在她同样瘦削的身板上，空荡荡的，晃晃悠悠。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巴巴的髻，梳得一丝不乱，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脖颈。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地钉在脚下龟裂的泥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瘪塌塌的蓝布包袱，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死白，几乎要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包袱小得可怜，里面大概只包着几件贴身的旧衣，或者还有一点磨得光滑、不值钱的念想。
　　她一步一步，挪得很慢，很沉。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过门槛时，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没有抬头看一眼门框上那并排贴着的、刺眼的红纸和白纸，仿佛它们只是墙上两块无关紧要的污渍。她也没有看蜷在门槛上、咳得只剩一口气的爹，更没有看墙根阴影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着她的土根。她的目光像被冰冷的铁水焊死在了地上，只盯着脚下那一小片移动的、灰黄的尘土。
　　老光棍已经回到了板车旁，抄着手，沉默地等着。
　　娘走到板车边，动作有些僵硬地爬了上去，蜷缩在车板的一个角落。她把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活气，又像抱着一个冰冷的骨灰盒。头深深地埋下去，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老光棍扬起鞭子，虚虚地在老驴干瘪的屁股上甩了一下，鞭梢在空气里发出一个空洞的、短促的脆响。
　　“驾！”
　　老驴打了个沉闷的响鼻，吃力地迈开蹄子。破旧的木轮板车再次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吱呀……声，碾过门口碎石铺就的小路。车轮滚动，带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灰黄色的尘土，在昏黄的光线下懒洋洋地浮起，又缓缓落下。
　　土根像被钉死在了原地。他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铁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门框上。
　　那张褪了色的、鬼脸似的红“囍”字，被撕掉了一个角，留下几道参差不齐、湿漉漉的浆糊印子，像几道刚刚凝固的、暗红色的血痂。紧贴着它的，是那张簇新的、冰冷的白纸，在越来越沉的天色里，白得那么刺眼，那么不祥，像一个巨大而无声的讣告。
　　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细土。它掠过门槛上咳得只剩下间歇抽搐的爹，掠过僵立如石像的土根，掠过空荡荡、死寂的院子，最后，轻轻拂过那两张紧挨在一起、一红一白的纸。红纸的残角和白纸的毛边，在风里簌簌地抖动着，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呜咽般的碎响。
　　吱呀……吱呀……
　　板车的声音，终于彻底消失在村外那条灰蒙蒙的小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