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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块豆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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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桥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截身子悬在河上,像被砍断了脊椎。风,带着河底淤泥和腐烂水草的腥气,从那巨大的豁口灌进来,刀子似的冷,割的人脸皮生疼。浑浊的河水一下一下地舔着桥墩上的青苔,在傍晚昏沉的光线下,反着一种油腻腻的、病态的亮光。
王土根就蹲在这断桥的豁口边上。他没看河,也没看桥墩子上的青苔。他全部的力气和心神,都用在怀里揣着的那半块豆饼。
大食堂的灶火,今天下午彻底熄了。锅碗瓢盆砸得稀烂的声响、绝望的哭嚎、争抢最后一点残羹冷炙的厮打……像一场混乱的噩梦。土根瘦得像麻秆,却凭着最后一股求生的蛮劲和一点运气,从灶台底下滚烫的灰烬里,抠出了这半块没被抢走的豆饼。
豆饼硬得硌人,像河边捡的鹅卵石。表面糊满了黑乎乎的灶灰,还有几块可疑的、颜色更深的霉斑。一股子混合着焦糊、霉烂和微弱豆腥气的怪异甜味,透过薄薄的破棉袄,固执地往他鼻子里钻。他不敢大口喘气,怕肺里那点热气把这点粮食的味儿给吹跑了。他把豆饼死死捂在心口的位置,感觉它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滚烫的炭,灼烧着他单薄的胸膛,也灼烧着他最后一点清醒。
桥那头,土路的尽头,有个佝偻的人影晃了晃。像棵被虫蛀空了的老树,又像一捆被连日雨水彻底泡糟了的稻草,那影子软绵绵地、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尘土里。
是邻居李二。土根认得他身上那件破得开了花的烂棉袄,灰黑色的棉絮从一道道口子里翻卷出来,沾满了泥污,活像伤口里绽出的烂肉。
几个人影围了过去。都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他们围着地上那团“破棉絮”迟缓地戳了戳,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试探。没声儿,也没力气抬。就那么围着,影子拖在地上,像几截枯树桩。他们的眼神浑浊,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翳,瞳孔深处只剩下大食堂那根粗壮烟囱,彻底熄灭后冒出最后一丝绝望的死灰。
土根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撞得肋骨生疼。他把怀里的豆饼捂得更紧了,指甲因为用力,深深地掐进坚硬的饼身里,留下几道灰白的印子。他甚至能感觉到豆饼粗糙的表面磨蹭着胸口的皮肉。
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细土。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条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的野狗,不知何时溜了过来。它身上秃一块烂一块,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着。它没去看地上那堆无声的“破棉絮”,反而支棱着耳朵,一双发黄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玻璃弹子,死死地、贪婪地钉在土根怀里——钉在那死死捂着的、微微起伏的地方。黏稠的涎水,从它嘴角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细线,滴落在尘土上。
风,更大了。裹着河水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气息,从断桥的豁口呼啸而过。土根蜷缩着身体,像一只极度惊恐的小兽。怀里那点带着霉烂味的“滚烫”,成了他冰寒刺骨的世界里唯一的火种。而李二那无声瘫倒的“破絮”,和野狗那双贪婪、钉死的眼睛,则是这微小火种周围,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沉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