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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于大厦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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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思考餐后吃小蛋糕还是水果的年纪...
忽然开始因为一些复杂的问题而苦恼起来了。
蒲昭今年五岁。
他正在上光明幼儿园的大班。
这是市内最好的私立幼儿园,设施和教学都自称是国内一流,因此在市内也征收着一等的学费,只需要佩戴这个幼儿园标志性的圆顶小黄帽,本地人便都会心领神会,这大概是哪家的有钱人小孩。
在宣传上,总是会说“在幼儿园时就在学习和福利上领先他人”。
这样自负的话语,却的确让家长们心动。
例如蒲昭的父母。
决定送蒲昭进这个幼儿园的时候,这对夫妻就是冲着这所谓的福利来的。
因为工作繁忙,没有办法很好地陪伴孩子,已经很愧疚,所以在这几年赚到大钱以后,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回报自己的幼子。
选最好的幼儿园,确保蒲昭能得到最好的照顾,每天准时有美味小甜点,和老师悉心的关照...就是他们所希望的。
支出因此猛然上涨,便也无所谓了。
“昭昭喜欢那里吗?”妈妈问他。
蒲昭点点头,他把手贴在妈妈伸过来的掌心上,黏糊糊地蹭一蹭,才忽然想起来什么,埋头从兜里摸出一块纸巾包裹起来的小蛋糕,如获至宝地捧起来,“妈妈!”
“这是给我们留的?”
“嗯!”高兴地点点头。
“今天很喜欢的小甜点?”
仍然点头,眼睛亮晶晶。
妈妈将手收回去,眼睛里星光闪烁,将手捂住嘴巴,只展露些掩盖不住的微笑弧度。
一直坐在一侧的父亲笑意盎然,同样眼眶里冒着点水光,做出死皮赖脸的模样,蹭过来将这和纸混作一团的扁平蛋糕吞下去了,“爸爸也想吃!对不起嘛,昭昭。”
“我知道的!”蒲昭点点头,继续埋头在衣兜里掏,接连又摸出来两个黏糊糊的小玩意。
...这衣服怕是不能穿了。
妈妈欣然接过蛋糕,说要留着和蒲越一起吃,先带他去里面洗了个澡,换了一套蓬松柔软的衣服,将他哄上床。
“你喜欢吗?”蒲昭还惦记着小蛋糕,将瓷白的小脸缩在暖黄色的被窝里,露出一双和母亲般明亮的眼睛,期待地看过去。
母亲也换了一身衣服,半卧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安抚他:“我很喜欢。”
“那明天也带。”蒲昭做下决定。
“妈妈更希望昭昭能吃饱。”
“吃饱了,”蒲昭说,“还有,就想带。”
“好的。”妈妈就也点点头,亲亲他的额头,“那妈妈会全部吃掉。”
其实幼儿园做的甜点更适合热腾腾地现吃,也绝不适合与纸巾裹在一起,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淤泥状产物。
可是孩子的心意比糟糕的口味重要太多,因此他们从未说过嫌弃地话语,温柔地接纳孩子小心带回来的甜点,直到蒲昭自己略长大一些,意识到“这样不好吃”后,这样的举动才终于结束。
蒲昭年长十岁的兄长很看不惯父母这样的溺爱,但他也仅是如此了。
当蒲昭将蛋糕小心翼翼端过来的时候,蒲越不吭声,皱着眉头吃下去,转头责怪的是父母,“得告诉昭昭,不能这样包住蛋糕吧!”
“那你去告诉。”爸爸轻松地说。
蒲越便自己不吭声了。
他对蒲昭也总是充满溺爱的。
年岁差距过大,对蒲昭已经不会因为争夺一些东西生气,就算是青春期的一些脾气,也会努力克制住。
更何况蒲昭从小体弱,需要小心照顾。
刚出生时,蒲越便亲眼见过他进监护室,隔着玻璃去看对面那皱巴巴的脸,又几年里日复一日地牢记各种过敏物和药。
并且,虽然蒲昭几乎算是父母的老来子,却因为这几年的家庭境况,无法得到忙碌父母的精心照顾,大部分时候都是和保姆以及他关照。
回忆起幼时得到过的充足亲情,蒲越心理便不自觉地总留存那一点点怜惜。
他可怜自己这个弱小的、脆弱的弟弟。
因此在父母决定斥巨资将蒲昭送去光明幼儿园的时候,并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嫉妒。
反而冒出一种...总该如此的微妙情绪。
不过,这样的情绪也只是在心里停留一瞬,便似乎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事业有成,感情和睦,钱财无忧,像这样入读光明幼儿园的家庭实在是数不胜数,但蒲昭仍然觉得他是如此的独特,以至于即便没有立刻吃到心爱的甜点,也总是心里甜滋滋。
不过。
——不过。
这样的感觉,在最近淡去很多。
即便是拿到了更多份甜蜜的蛋糕,那样滋味也只能停留在舌尖,而不是胸腹、脑袋那些地方。
甚至有时候,咽下蛋糕,也无法品尝到甜蜜。
“......”
“......”
“蒲昭小朋友,今天要来一点蛋糕吗?”罗老师亲切地问。
最近这段时间,这位老师在维持幼儿园和谐的同时,格外地关注蒲昭。
原本普通地将甜点分发给每个来领取的小朋友就好,但近来,即便蒲昭不去排队,她也会单独留下一两个,私自询问蒲昭的意见。
“吃一点好吗?”罗老师仍然询问说,她半蹲下来,想看一看蒲昭的眼睛,“今天是番茄味的,其他小朋友也说很喜欢呢。”
但是。
仍然保持沉默。
已经不需要甜品,就可以开始思考一些别的事情。
“怎么不说话?”
静默一段时间后,罗老师轻轻抚摸蒲昭的脑袋,“好吧,如果你现在没有胃口,老师就先帮你放冰箱了。如果什么时候还想吃,或者有什么需求,一定要来找老师,好吗?”
虽然很想继续关照蒲昭,但近期流感频发,不仅是照顾孩子变得麻烦,好些老师也临时请假了。
因此罗老师的责任变得更大,她无法长时间停留在这里,等待一个沉默孩子的回答。
其实功利一些地说,本也是没必要的。
罗老师在光明幼儿园办公室的时候,就听见一些老师交谈。
“那个小孩,蒲昭。”
“发生这样的事情...”
“很快要退学了。换个地方,也就不归我们管。”
大概是这样讨论的。
“最近照顾起来也变得很麻烦。”甚至有这样直言不讳的话语。
不过考虑到办公室内监控持续工作中,他们大概也是有所忌讳,很快就更改了话题,普通地谈论起其他的事情。
但罗老师却无法轻易从这样的话题中扭转情绪,她仍然沉浸于此,甚至有些不忿。
...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实在让人气愤的程度。
她不安地揉搓手指,这是她心慌的时候常会做的,也因此她从不做美甲,当然也是为了不伤害到小朋友娇嫩的皮肤。在细节上,她一向都很细心,读大学时也因这样的特征,获得了不少的奖项。
原本是没有打算来光明幼儿园工作的,一方面是所读专业没有很对应,再一方面,光明幼儿园的招聘门槛意外的高,她便也没有设想过。
不过,因为和导师相处得很好,所以在毕业后,对面善良地给她介绍了这份工作。
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就只能诚心感谢老师的帮助,在这里认真地做实习老师。
再有三个月,她就可以转正。
所以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她并不想得罪任何人。
和那些正式老师相比,无论是背景,还是财力,又或者等级之类的,她都没有资格抗衡,如果在实习期交恶,之前的努力很有可能全部白费。
所以即便觉得愤慨,也只是在心底不爽而已。
最后,安抚自身情绪的方式也就只剩下,多去照顾这一个选项了。
交替着照顾孩子们,轮到休息的时候,罗老师坐回她那办公室的小小隔间,俯身拉开抽屉,再次拿出那份已经读得烂透的薄册。
上面有所有孩子的情况记录,放在最顶上的,是近期修改过的蒲昭家庭手册。
父亲 蒲春甫 死亡
母亲 伍明月 死亡
[1.29记录:已收到公安局正式通知,以上两人均在同日坠楼而亡]
亲属 蒲越 失联(疑似死亡)
[2.8记录:已失联三天,寻找到的残骸经过dna比对,确实是本人]
[因为还有躯体没有找到,所以仍然登记失联,但是付警察认为,这些不是致命躯干,仍然存在存活的可能。但更多的迹象让其他警察抱有怀疑观点,毕竟即便有可能存活,这样也撑不了太久,大概还是死亡了。填写人,也秉持这样的观点。]
即使看了很多遍这份档案,但每次阅读到这里,罗老师仍然会心里一跳,感到惊悚和惋惜。
原本幸福的一家...
即使是实习老师,那对谦逊的父母也向她保持了格外礼貌的态度,甚至因为年龄长好些岁数,会善意地尝试照顾她。
而光明幼儿园里让人头疼的孩子很多,蒲昭却不在此列。
他是个可爱的孩子。
是提前入学的,因此年龄比其他人虚小一岁到几个月,却要比那些大孩子懂事,对老师露出甜甜的笑容,在一些小事上甚至称得上自立。
蒲越那孩子,这几年才以中考状元的成就,就读于江市第一中学,偶尔会来幼儿园接送蒲昭。
虽然听认识的人说过,那个孩子性情有些古怪,不过也其实是个好孩子。
...是这样的家庭。
让人无法讨厌,发自内心喜欢的一家人。
就在那天她在市中心和朋友逛街时,猛然看到那家家电兀自放着联网的新闻。
[大厦...一对夫妻...坠楼]
那样的家庭就此破碎。
一切便不可收拾了...
所有事情都朝着深渊直线下坠,连她的帮忙看起来都是力所不及。
除了在生活上努力照顾以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而且。
在兄长一并失踪后,蒲昭被交给远方亲戚家照顾,那个家庭的条件并不如原本的蒲家好,又似乎在财产上有纠纷,所以已经向幼儿园申请了转园的手续。
虽然还没有立刻被通过,但看起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所以,连这样的照拂,她似乎都没有办法做到了。
无法抑制地感到悲伤。
连她这样的旁观人士都心情沉重的话,不敢想象那样的孩子,到底背负着怎样的情绪和负担。
虽然每天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但蒲昭依旧照常来到幼儿园。
一开始是兄长接送,后面变成警察,最近的话是亲戚家里的表哥和叔叔之类的。
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送到幼儿园来反而是省事的,谁能期待他做些什么?能好好被幼儿园照顾,回家快点睡着,就已经是一种帮助了。
罗老师不可自控地尝试共情过,她设想那孩子会怎么想这一切。
当事情发生的第一天,她完全理解那孩子不来幼儿园的情况,思考着如何帮助对方。但是出乎意料的,又或许人之常情,蒲越将蒲昭送到了幼儿园门口。
“我确实,现在没有时间照顾。”蒲越向他们说道,“真的拜托你们,我现在太忙了——”
“请放心!”老师们赶紧说道。
陪同的警察也观察着他们的反应,还进来检查了一下幼儿园的安全情况,说晚些会派人多过来看一看。
罗老师主动拉过蒲昭的手。
牵过来的小手仍然很柔软,毕竟是个年幼的孩子,但能感受到冰冷的体温,考虑到并没有生病,大概是被吓着了。
罗老师心里充满了呵护的冲动,她怜惜地低下头,她已做好孩子哭泣的准备,也紧急准备了饱含真心的安抚话语,哭泣是宣泄的方式,而孩子又无法自控情绪,所以——
“......”沉默。
意外的。并没有看到蒲昭哭泣。
他的脸色的确和以往不同,苍白得和背后的漆不分上下,因为体弱,连嘴唇都没有什么颜色,看起来和平时甜美活泼的样子大相径庭。
没有眼泪,甚至表情称得上平静,眼睫毛浓密,无法从那样清澈的眼睛里读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忽然没来由地发冷,因为这样漂亮的外观和表现,看起来很像是街道传闻中的鬼娃娃。普通孩子会有这样的表现吗,实在是有点奇怪。
“蒲昭小朋友,”虽然感到些许怪异,但那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罗老师还是选择半蹲下来,尝试直视孩子的眼睛,给予一些安抚的力量,“昭昭...老师请你喝一点牛奶好吗,你想要热牛奶吗?”
蒲昭凝视她片刻,似乎是迟半拍地点点头。
发生了这样的事,但无法简单地和幼儿园小朋友们解释,为了避免无知的孩子们戳人伤疤,罗老师暂且先将蒲昭带到自己的狭小办公室,将凳子让给孩子,端上小心热好的牛奶。
短暂地尝试交谈了一下。
不过蒲昭今天格外不爱说话,所以这样的交流也很浅薄,敷衍一样低着头。
罗老师也不愿直接戳人伤疤,让孩子回忆那些,也确实不好——
“蒲昭,你知道你的父母去哪了吗?”进入办公室的李主任,忽然从隔间插嘴。
罗老师一瞬间脑袋发热。
这样的提问...
就算这位主任不从事现场教育,而是办公室部门,也实在是叫人无语。
但来不及愤怒了,她先急切地看过去,想叫蒲昭不要难过,预备随时安抚对方的哭泣或者尖叫。
“不知道。”蒲昭说,“哥哥说他们去其他世界了。应该是这样的,老师。”
“......”办公室忽然沉寂。
罗老师张开嘴巴,又绷紧脖子,没有吐出什么话语。
“罗老师?”蒲昭信任地看着她。
她便从牙缝里煎熬地挤出来:“是的。”嗓音有些干涩。
蒲昭便不说话了,似乎获得了满意的答案,安静地低下头,保持他那缄默不言的姿态。
一个孩子保持这样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怪异。
不过经历重大变故后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表现都不让人意外,这又只是个孩子。
罗老师小心地拿起牛奶杯,说要去重新加热一下,正好在门口遇上同样要此时离开的周主任。
“主任。”
“哦,小罗啊。”
“您、不该说那样的话。”冲动地、无法抑制地指责道。
周主任的面皮泛起皱褶,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实习老师,忽然会这样当面批判他。立刻露出了不爽的表情。
不过,还是稍微解释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蒲昭现在的情况,不能那样直截了当地提任何现场情况,提他逝去的父母。”罗老师也并不退缩。
“我知道嘛,你们的什么,教学教育之类的,说了要怎么照顾小孩子,对吧?”
周主任挑动眉毛,轻飘飘地说,“但是嘛,你也看到了那小孩的样子不是吗?一副被吓傻的样子,所以这样说不会让他怎么样的,反而直接点才能问出来,你一开始不是也问不出什么吗?”
罗老师认为他在狡辩,但是她一开始也确实如周主任说的那样,无法成功和小孩交流,自然也无法安抚。
最重要的是,她那一瞬间的愤慨,已经因为对方轻描淡写的态度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工作的忧虑,底气自然不足。
周主任得意地笑起来,他看出了罗老师轻微的变化,骤然便占据了主导位置。
“小孩嘛,我见得多了,就算是这样的也不例外。”周主任乘胜追击,自在地晃动保温瓶,做出一副侃侃而谈的架势,“说白了小孩子也不过就是那样,根本不值得在意,因为只是个小鬼而已,再聪明也就那样,再笨也就那样。刚刚那个小鬼就是这样,大概是因为太笨,所以根本没有理解情况,当然也不用太在意。”
罗老师认为他说得不对。
可是她无法立刻反驳。
“你难道不是这样觉得吗?”周主任嗤笑,“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孩,不是更好吗?”
抛下这些话,他便不想再和罗老师周旋,只留下罗老师在办公室外怔愣。
她刚刚发自心底认为这些不对,可是...无法反驳的是,她确实,也觉得孩子笨一些,认识不到现在的情况,会更好。
如果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家人死去,家庭一夜之间崩溃,小孩要如何承受?因此自暴自弃的孩子,因此绝望的孩子,都是有可能的。
与之相反的。
如果蒲昭能一直保持“家人只是暂时离开,去其他地方”这样的想法,他也不过是懵懂了些,孤独一些,却可以几乎平静也平安地度过这几年。
就算之后脱离童年,理解了这样的事情,也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淡化那些痛苦的感受,因为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消化。
罗老师因此无法立刻反驳周主任。
尽管难听,但她同意其中的一个观点,她确实认为在这件事上,蒲昭“笨”一些,其实是好事。
更何况听蒲昭说的,这份迟钝似乎是对方哥哥蒲越竭力维持的一个谎言,一个善意的谎言。那她就更没有必要戳穿了,甚至要配合才对。
在之后的半个月里,罗老师也是如此庆幸这样的“迟钝”与“谎言”。
继父母猝然离世后,蒲昭唯一的亲人也骤然离开了他,以失踪的方式。
作为幼儿的蒲昭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饿了好几顿,才被匆匆赶来的警察临时照顾了饮食,又因为兄长确认死亡,所以好些亲戚都开始争夺抚养权和遗产。本就混乱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完全让人束手无策了。
罗老师紧密关注了蒲昭的情况,她发现蒲昭和那天归来时一样,平静,默然,似乎没有出现激烈的反应。
她便松了一口气,认为蒲昭仍然停留在令人欣慰的“迟钝”里,这样也是一件好事,甚至说大好事。
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实在没法顾及一个小小孩子的心情,她也不过是身为局外人,才可以多做一些关照而已,所以当事人能自行保持平静,即便是虚假的平静,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不错的。
“如果要蛋糕,随时找我哦。”
能做的庇护,就只是这样了。
在此之外,就恕她也无能为力。
“——昭昭!”
在大人之外,也有关注这样变化的孩子,或许孩子们比大人想象得要敏感些。
在罗老师转身离开以后,崔元励迅速靠近了蒲昭,还有其他的一些孩子,也慢蹭蹭靠过来。
在此之前,甚至一直到现在,蒲昭在幼儿园的人气一直都很不错。
蒲昭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因为对很多成年人来说,他长得漂亮又乖巧听话。
而对于其他小孩子来说,这样的特征也是一如既往的叫人喜欢,在吵闹的幼儿园里,总是笑眯眯、可爱异常,又懂得他们需求的蒲昭,一直都是大家最喜欢的玩伴。
崔元励亦然。
他是市内大名鼎鼎的崔家的孩子,不过正如很多人传言的那样,家大业大,所以反而关系很差,更不会和善地对待小孩子。
崔元励又是个极其自我的孩子,他充分继承了爷爷作为首富的偏执,也学习到父亲的善于钻研和精明。不过由于还是小孩子,所以这样的特征看起来不过也是小打小闹,表现出来的,不过是他看不起同龄的孩子,乃至任何职业的大人罢了。
他只愿意信他相信的,喜欢他喜欢的,如此刁钻的小孩脾气,叫家里的仆人也叫苦连天。
不过进入幼儿园这几年,崔元励的脾气大幅度收敛,大概是因为交到了蒲昭作为朋友,让他的精力终于有机会发泄。
“今天要我的蛋糕吗?”崔元励渴望地伸手。
蒲昭看了一眼,摇摇头。
崔元励略显失落,他很希望蒲昭收下。
崔元励对蛋糕没有偏好。他不讨厌甜腻腻的东西,但也谈不上喜欢,因为殷实的家底,他的嘴巴刁钻地品尝过很多美味,因此幼儿园精心准备的蛋糕也不过是堪堪入口。
换做以往,这样的蛋糕他并不会多在意,连坐在位置上等待老师发放的耐心都不会有。
但实际上,这几年他勤勤恳恳地领取蛋糕。
只是为了给蒲昭。
蒲昭喜欢蛋糕,想要把多余的蛋糕带给家里的人,那么崔元励便感觉领取他这一份额成为一种使命,他无比喜欢自己能够给蒲昭带来什么的一瞬间。
即便后面蒲昭已经不需要太多带回去,甚至不带回去以后,他也保留着习惯。
多让蒲昭品尝一份美味,不是也很好?这对他来说没有差别,甚至更欣喜一些。
不过。
因此蒲昭这半个月的平静,他的蛋糕没有办法送出去,这样的情况也持续着。
崔元励并不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也希望回到以前的时光。
虽然老师们并没有解释过,但蒲昭第一天被老师单独照顾,后面又极其短暂地在班上坐了一段时间,始终沉默的模样,被孩子们观察在眼底。
那天回去以后,他就立刻向父亲打听过缘由。
虽然不完全理解缘由,但总之就是蒲昭父母死去了,后面又得知了对方兄长离开,蒲昭换了一个家生活的情况。
崔元励的第一想法是:可以邀请蒲昭来他家住。
但并不意外的,蒲昭拒绝了。
“你很伤心吗,昭昭。”也尝试过笨拙地安慰蒲昭。
蒲昭一开始仍旧没有说话。
在接连的变故下,他的确变得安静无比,但这并不表示他成为了一个哑巴,实际上,他的发声器官十分健康,主观上也没有那么抗拒说话。
他只是...
只是在思考。
“我在想事情。”所以这样诚实地回答。
“嗯?”
母亲给蒲昭念过故事书,里面说:“人生来被天使赐予一种功能。”
“那是思考。”蒲昭做出大人模样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都要思考,给你们带几个蛋糕。”
母亲发出悦耳的笑声,而蒲昭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
他坚信于此。
父亲简要告诉过他“思考”的意义,那就是从中选择。
他需要选择带不带蛋糕,需要选择是否吃崔元励的蛋糕,需要选择如何带回去...所以他在思考。总是这样。
所以即便带蛋糕的事情结束了,他也常常在思考,太多要做选择的事情了不是吗?
生活需要思考。
...变故后,也需要。
发生那起事件,甚至目睹以后,蒲昭就一直在尝试思考。
只是现在的思考很复杂,很繁琐,不再是和之前那样,可以一边微笑一边轻松做出的思考。
所以他沉默了。
“他们去其他地方了。”哥哥确实这样反复告诫他。
蒲昭坚信,他要对家人的话保持信任。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是绝对不会对他做不好的事情,所以必须相信他们的话语。
因此他选择接受这样的答案,说出来以后,也的确没有欺骗马老师和周主任的打算。是诚实的话。
他一直、一直在思考。
哥哥说爸爸妈妈去别的地方了,那一定没有错。
即便不知道怎么去的,为什么不带上他们,也一定有原因,这就是要思考的地方。
...毕竟。
他想他得出了结果。他已经知道怎么去爸爸妈妈的地方了。
虽然费了很久,也不算确定自己的猜测,但是等到现在,蒲昭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不足了,他迫不及待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早上起床的时候,见到乱糟糟的亲戚,都没有影响蒲昭的心情,他只是眼睛看着窗外,观察着今天的天气。
然后笑了,“天气很好。”
是一个艳阳天。
其实这样的天气有点热,阳光照射在皮肤上,稍微感觉刺痛,但是蒲昭知道,大家都喜欢这个天气,所以这当然是个好天气。
崔元励不知缘由,只看到蒲昭从沉默中回过神,像往常一样眉眼弯弯,露出两个甜美的小酒窝,像以前那样笑起来,那他的心情也骤然变好了。
“你现在开心点吗,”他又试图摸出小蛋糕,“那...”
“现在还是不想吃!对不起。”
蒲昭对他摇摇头,“我只是决定要去做一件大事。”
“大事。”
“是的。”蒲昭斩钉截铁地,“我要回家了。”
崔元励的眼神闪烁,他扫视蒲昭这段时间要略显陈旧的衣服,还有今天早上亲戚送来时不耐烦的模样,似乎有了推断。
他猜想蒲昭要回到原本的家里,虽然没有人照顾,但总是自己的家要更让人安心。
因为是孤儿,再加上最近才发生那些事情,警察们不会允许亲戚们立刻帮忙掌管房产,尤其是那位好心的付警官。
所以,蒲昭仍然保留有自己的钥匙,他可以随时回到原本的家里。
不过,既然只是小孩子,偶尔独自回家呆着是可以的,久了仍然不安全,便也不被允许。
可是劝阻的话肯定会被讨厌,而崔元励绝对不想被好朋友厌恶,因此他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难得委婉地,“如果有需要,打电话给我。”
“我随时都愿意你来我这睡,昭昭。”
蒲昭感谢他的好意。
他现在又笑脸盈盈了,像是以前那样招人喜欢,原本犹豫的其他小朋友靠得更近,也终于敢插进来说话。
他们学习大人的模样安抚蒲昭,但蒲昭说“已经不用担心了”,孩子们便也认为,一切都回到从前。
一双眼睛注视着...
崔元励被挤出去,不爽地撇嘴。
正想迅速扒开人群,却意外在外围也看到一个熟人。
“姜巳月,”他不客气地问,“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姜巳月凝视着蒲昭,眼神移开,转而看向崔元励。
和崔元励平时随性的模样不同,姜巳月身板挺得笔直,发丝也严密打理过,哪怕在一众有钱人家小孩里,也能看出他是格外看重外观整洁的那种家庭。
不过这也不奇怪,据说姜巳月出自律师与医生家庭,这样另类的出生环境,会要求这些仪表也是情理之中。
因为家庭有些合作,不得不结识姜巳月的崔元励并不喜欢他,这份冲突在两个人都很愿意和蒲昭玩的时候,达成了更深的矛盾。
但即便如此,平日的死对头忽然不像自己一样挤进去,反而远远看着蒲昭,实在是让人困惑。
姜巳月欲言又止,他问:“蒲昭刚说了什么?为什么忽然那样开心。”
“他要回家休息,之前的不管了。”
“回家吗。”姜巳月重复。
“是这样没错。”
幼儿园的放学时间很早,下午四点左右,就可以由家长陆陆续续接走,需要晚休的也可以自行申请。
因此蒲昭很快就等到了能离开的时候。
幼儿园离开是绝对不能自己一个人走的,所以他一直等到晚上七点,才由叔叔接走。
在回去的路上,蒲昭向他告知了自己的请求:“今天想回自己家睡。”
只是这样的话,当然会被拒绝。
所以他继而说道,“我要找一些妈妈留的东西,今晚翻一翻。”
叔叔的眼睛闪烁着光亮。
因为父母没有及时留下遗嘱,所以律师那边焦头烂额,如果能在家里找出一些能做遗嘱的证据,说不定会对继承这方面更加明晰,包括对抚养人的福利。
即便是一些零碎的,也可以和律师再讨论讨论,大人们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
叔叔假装无意地:“去一趟你家里可不方便,明天又要去送你。”
“那明天叔叔可以在我家休息一下。”
男人就等着这句话!他迫不及待想在那样的家里躺一晚,只是这样的渴望而已,不过,既然照拂了小侄子,他得到这样的享受也是理所应当,如今终于有个准话,那位付警官也就不能为难他了。
满足了他的渴求,叔叔顺从地将他送到原本的家门口。
“别忘了你说的!”
蒲昭关上门。
他走到阳台上,观察着楼道亮起的灯光,暖黄色的光亮一直到达底楼,然后一辆熟悉的车驶离。
随后他坐在凳子上,将叔叔留下的打包晚餐吃掉。
用餐以后,久违地睡在自己床上,听见闹钟后再次醒来,时针正好指向十点。
月夜漆黑。
今晚的月亮有些黯淡。
蒲昭再次观察楼道,看到几乎没有人再出入,准备好自己的背包,扭开了门把手。
“如果有机会,”他对门说,“再见。”
随后将门反锁。
其实在将钥匙旋转的一瞬间,觉得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可是真正面对这扇如山般沉稳、又如此熟悉的门,蒲昭还是难免恍惚,产生了切实的体验感。
原来这就是出发的感觉。
不过,已经没有时间留恋,下定决心去做的事情,那就无论如何也应该完成。
更何况,妈妈他们还在等着自己...还有思考,也应该去验证。
想到这里,心里充满了勇气。
就此出发了。
一个孩子出现在公路上,又或者是街道上,是绝对会被带去警察局的。
所以蒲昭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观察。
他脚步轻巧,只靠着墙边贴身行走,由于个子矮小,再加上穿着深色的衣服,因此只是踩着影子经过的话,一眼过去只像个佝偻腰的老人。
因为早已做好决定,所以只花费了比预想中还短的时间,就到了一栋废弃大厦的楼顶。
这里很安静。
大厦高高矗立,被月亮照射得一片阴影也犹如庞然大物,笼罩着站在门前人,衬得一切格外渺小。而它又那样寂寥和破败,因此只是风刮过,掉下一片瓦砖似的废弃物,也让人疑心要立刻塌陷了。
不过既然已经选择来到这里,就不可能被这样的外表击退。
只是这样的也是有坏处的,废弃大厦的电梯根本无法使用,当然本来也得不到人的信任,所以来访者只能一层层爬楼梯,最终一口气到达二十八层。
原本,总会有流浪汉停留在这样的地方。毕竟他们的胆子很大,又需要一个了无人烟的落脚处。
但选择这里,正是因为其特别。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传的,在这个方向吧,有一个大厦很不一般...”
在使用望远镜的时候,妈妈曾指着那个方位说道,“无论怎么拆除,都会被阻止;流浪汉和坏人不得停留,因为进去的人都会死。实在是恶毒又简单的传说。”
“会是真的吗?”蒲昭观察着那个方位。
“怎么有这样的事呢!不过大家胆小,所以传着传着,好像都相信了,毕竟生命最重要。”
蒲昭也觉得如此。
世界上是没有鬼怪的,因此那样的传说也是虚假的,大厦也只是普通的大厦,仅此而已。
不过,也感谢这样的传言,虽然不知道它为何在人们心里根深蒂固,但总归让蒲昭得以像计划的那样,找到一座不被人打扰的大厦。
气喘吁吁地停在,在顶楼坐下。
楼层高是蒲昭所需要的,但也确实费劲,以他的身体素质,完全是咬牙、含着一口气,才能坚持到这里。
如果家人能够看到这样的景象,一定会鼓掌赞美的。
“果然昭昭最厉害了!”
“我们昭昭啊。”
一瞬间耳鸣,那样的话语似乎重新萦绕在周边,仿佛他们的确在述说这些。
但此乃虚假。
蒲昭心中明晰,并不被这些动摇,因为他心中了然,在意的家人们已经身处另一个世界。他无比确信。
不过,这样的余音环绕,还是让他心中生起些期待的波澜。
那些话语毫无疑问是他怀念的,而只要去了那个世界,一切都能回到原点,这些期待的东西也就能回来了。
【……】
蒲昭心跳如擂鼓,但他的疲惫与急促的呼吸频率已经得到缓解,这意味着他产生了兴奋,于是主动站起来,结束了这宝贵的休息时间。
爬楼还是太累人,比选定的时间要晚一些,休息时,时光也在他未曾注意的时候飞速流逝。
此时已经是十一点三十分,所剩时间还有一些,但也确实不多了。
蒲昭将目光放在原定的地点——他向前走了几步,利用矮小瘦削的身材穿过栏杆,直到脚尖前方已经再无遮挡,只有风声呼啸和一片虚无,才算是停下。
不过,这也不算终点。
蒲昭睁圆双眼,眺望远方。
他的瞳色很浅淡,这和家里不一样,妈妈认为他继承了未曾谋面的,外婆的那双眼睛,“湖水一样,很漂亮。”
漂亮也是有代价的,和外婆一样,蒲昭的眼睛因为琐碎的先天疾病困扰,并不如常人好使。
“可是即便如此,也很美丽。”妈妈俯身亲吻蒲昭的眼睛,显然,这双久违的眼睛让她产生了思念之情。
“你还是能看很远,很清楚,这不是很好吗,我的昭昭。”
妈妈说得不错。
蒲昭虽然偶尔因为眼睛感到疲惫、疼痛,但他仍然能看清世界上的事物,初升的昭阳,晚间的明月,以及寒冷停驻在枝叶上的露水……都一览无余。他未曾因此失去过什么,也能清晰观察面前之人脸皮上的细微变化,这双眼睛就如此好用了。
此时也一如既往地好用。
这座大厦离家有一段距离,却也不算太过遥远,否则也不是一个孩童可以用脚步接近的。这意味着他同样处在一个不错的地段,可惜名声太臭,被周边人避讳,因此周遭的建筑基本上也虚置了,白天夜里都是一样的空旷和灰暗。
可是稍远一些的地方,却又是一片明亮,即便在深夜,也星光闪烁,足见繁荣。
这是否也算作一则奇观?
网上偶尔会有排名奇观的视频,哥哥蒲越偶尔会观看并点评,蒲昭在他腿上坐着玩积木,耳熏目染了一些。
“只是这样?”
“说是奇观,不过是说腻了的风景名胜,有什么排序的必要。”
“居然还有拿都市怪谈来凑数的。”
哥哥时刻点评,似乎很辛辣。
如果哥哥在的话,不知道以其审美,如何看待此处景观,又会给出怎样的辣评。
【……来……】
反正蒲昭是挺喜欢的。
他喜欢明亮的东西,虽然是有附儒风雅的意思,但这些星光点点的商业招牌、楼道和路灯确实让人心情愉悦;
此外,特意观察后的晴天也是保持着讨人喜欢的高水平,在夜晚,晴天也持续叫天空变得清爽些,那样的黑暗、星星与月光就更加清透。
一切都很美好。这符合蒲昭的预设,他很高兴这些。
在这样的情景下…
“我要前往新世界。”
【……!……】
比之前的纠结和休憩要少太多停留,意外也意料之中果断地——
他向前一步,落入呼啸厉风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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