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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紫栀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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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晏刚踏入承靖王府,一缕清冽的香气便漫入鼻腔,他恍然忆起,又到了栀子花盛放的时节。他那位嫂嫂素来钟爱栀子花,尤其是亲手栽种的那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都养得通体发紫。司缘妃平日本就偏爱紫色,就连当年与堂哥李酉成婚时,婚服也未循传统用大红色,而是选了一抹雅致的藕荷色。如今这满院紫栀,香气袭人,倒真让人觉得“闻花如见人”。
进了内殿,正在给司缘妃研墨的青禾连忙起身,向两位世子行礼,轻声问道:“世子回来了,净华世子也一同来了?”
李酉淡淡应了声“嗯”,目光越过青禾,望向书桌前静坐的女子——司缘妃正低头写着什么,对来人恍若未觉,连身子都未曾动一下。
殿内一时静得有些尴尬,直到青禾开口打破沉默:“世子这时候才回府,晚膳用过了吗?我家小姐也还没吃呢,要不要奴婢这就吩咐厨房备着?”
李酉收回落在司缘妃身上的视线,道:“去把侧妃也请来,一起用吧。”
青禾心里自然向着自家主子,不愿这难得的相聚被旁人打扰,脸上掠过一丝难色,悄悄瞥了眼司缘妃。司缘妃似有感应,抬眸道:“去吧,青禾。”
青禾这才躬身行礼,匆匆退了出去。
饭桌上李晏笑着道:“方才听堂哥提起侧妃,还暗自疑惑——向来不好女色的堂哥,府里已有两位姐姐,怎的又纳了侧妃?今日一见侧妃,才知是位天仙般的人物,气度不凡,看来倒真怪不得堂哥。”
门裳络浅浅一笑,语气谦和:“净华世子说笑了。我出身小门小户,若不是家父当年救过世子,哪有机会进这王府大门。”
正说着,青禾从外头进来,凑到司缘妃耳边低语了几句。司缘妃听后,眼神凝了凝,看向青禾似在确认,青禾面露难色地点了点头。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起身,抓起墙边悬挂的剑便往外走。
众人一时愣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踏出殿门才回过神来。李酉第一个起身追了出去,李晏与门裳络也紧随其后,快步赶到门外。
承靖王府的会客厅内,一个白衣少女正哭哭啼啼地靠在青禾怀里,司缘妃居中而立,一身气场慑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的柳姬。
这柳姬,是当年司缘妃嫁入王府不久后,李酉从强盗手中救下的孤女,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性子与司缘妃的飒爽截然不同。不知她当年用了什么手段,竟爬上了李酉的床。李酉念及“不能坏了女子清白”,便将她留在府中做了侍妾,取名柳姬。
此时,那哭泣的少女稍稍缓过劲,抽噎着开口:“姐姐……我……我……”
司缘妃将目光转向她,语气柔和了些:“不哭了,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倒要听听,是谁敢在王府里‘仗势欺人’。”
少女正是司若蕊,她先看了眼柳姬,眼底闪过一丝不服,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青禾。
青禾拍着她的背安抚:“三小姐别怕,这里是承靖王府,有什么话尽管说。”
司若蕊擦干眼泪,站起身缓缓道:“姐姐……我在府里待得久了,实在无聊,听说青岚城又繁华又好玩,郊外还有许多美景,加上姐姐出嫁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便缠着母亲好几天,才求来机会到青岚城看看。路过一家衣坊时,我瞧见一件绣着紫栀子的衣裳,实在好看,想着买来送给姐姐作见面礼,却没想到……没想到撞见了承靖世子的这位侍妾。”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委屈:“也怪我,她要抢那件衣服时,我没好好说话,只说‘我姐姐是承靖王妃,是青岚城最美的人,这衣裳本就该属于她’。谁知她竟然说……”
话未说完,司若蕊又红了眼眶,哽咽着说不下去。青禾连忙帮腔:“三小姐别急,接着说。”
“她竟然敢说……说我姐姐不过是承靖王的一颗棋子,人老珠黄,性子彪悍,还说那样好看的衣裳,我姐姐根本不配穿!”司若蕊的委屈渐渐翻涌成愤怒,她猛地转头瞪向柳姬,“我姐姐十七岁出嫁,我与她相伴十三年,只知她法力高强、武功了得,从未听过‘彪悍’二字!我性子软,没姐姐那般勇敢,可她这般辱我姐姐,我实在忍不了!我让她给姐姐道歉,她理都不理,我追着要说法,她……她竟给了我一巴掌!”
司若蕊的话被司缘妃冷声打断:“她打你了?”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司若蕊含泪点了点头。
下一刻,司缘妃手中的长剑被灵力牵引着,“嗖”地飞到柳姬身前。她眼神冰冷如霜,问道:“哪只手打的?”
柳姬先是满脸不服,见状顿时慌了神,尖叫道:“司缘妃!你不能这样!我是世子救回来的,你动不得我!”
“动不得?”司缘妃眉峰一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我要罚一个人,还有‘动不得’的道理。要不,你问问朔鸢答不答应?”
朔鸢正是那把剑的名字。此剑有灵,司缘妃自幼练武便带在身边,当年曾被影月人折断,是司若蕊不顾山林险恶,寻来能修复灵气的谷露珠,才将它复原。
司缘妃又道:“罢了,你的脏血,也配不上污了朔鸢。你说我动不得你?那我倒要问问,你又有什么资格,把巴掌甩在我妹妹脸上——甩在南原司氏三小姐脸上!你倒是告诉我,你凭什么就‘动得’了?”
“且不说你主次不分,一个小小的侍妾,也敢骑到我这王妃头上评头论足。我倒要问问你这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跟我比?你先对南原司氏三小姐不敬,再辱我南原司氏嫡长女‘人老珠黄’,还敢妄议李、司两家联姻是‘做局’,我倒想知道,你有几条命,够给这张破嘴担保?”司缘妃步步紧逼,眼神如刀割一般,“再问你最后一遍,哪只手打的司若蕊?否则等南原的人来了,我可不敢保证,你没的是几根手指,还是你柳家满门的性命!”
柳姬被她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却仍嘴硬:“呵,名门望族,也不过是仗势欺人!”
司缘妃似已没了耐心,偏过头冷笑一声,扬声道:“青禾。”
青禾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快步走向柳姬。
柳姬看着步步逼近的青禾,又死死盯着司缘妃,声音发颤:“司缘妃!你这是仗势欺人!”
“柳琴安,”司缘妃一字一顿道,“我就是有势,你奈我何?”
青禾正要动手,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李酉快步进来,狠狠瞪了司缘妃一眼,连忙扶起早已吓瘫在地的柳姬,质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对她下此狠手?”
司若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李酉的目光落在柳姬身上,她却立刻换上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眼波流转间似有泪光闪动。
这时,门裳络忽然开口:“柳姬出言不逊,甚至动手欺负南原司氏三小姐,此事……”
李酉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似没想到她会在此刻插话。
门裳络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此事确实该罚,只是王妃不必动这么大的火气,断人手指未免太过……”
司缘妃冷笑一声,灵力催动下,朔鸢“唰”地出鞘,寒光一闪,瞬间将柳姬的双臂斩落。
“司缘妃!”柳姬凄厉的惨叫声中,夹杂着李酉愤怒的斥责。
“我妹妹在南原从没受过这种委屈,也从没这样哭过。在南原,谁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三小姐’?如今到了青岚城,竟被一个无名侍妾扇耳光!”司缘妃将朔鸢递给青禾,冷冷道,“本来看在承靖王的面子上,断你几根手指也就罢了。倒是多谢你这位刚进门的侧妃姐姐,一句话就把我的火气勾上来了。”
李酉怒视着她,想起白天还听人夸赞司缘妃衣袂飘飘、温婉动人,此刻只觉得荒谬可笑,心头的火气直往上涌。
“来人,带柳姬下去疗伤!”李酉沉声道,随即转向司缘妃,“你,跟我来!”
司缘妃正扶着司若蕊准备离开,闻言斜睨了他一眼:“我要先送我妹妹去休息。”
“你……”李酉气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司缘妃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对了,世子怕是还不知道,圣上已有旨意到南原——我这妹妹,很快就要成为东宫太子妃了。承靖王府,如今可不能对我们未来的太子妃招待不周啊。”
说罢,她扶着司若蕊径直离去,与门裳络擦肩而过时,衣袖不经意蹭过门裳络腰间的玉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阵混乱的碎片,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让她莫名一阵头疼。
夜深人静,司若蕊已安顿妥当,司缘妃却毫无睡意。方才那阵混乱的记忆总在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烦意乱,索性起身,独自来到府中的涯雀湖边。
今夜月色正好,银辉洒满湖面,亮得如同白昼。司缘妃望着粼粼波光,恍惚想起小时候——那时她练武总不得章法,被师傅罚在假山边彻夜练习,饿得发慌时,司若蕊总会偷偷跑来,从袖中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糕点塞给她。
忽然,湖面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司缘妃警觉地拔出朔鸢,反手向后刺去,剑尖稳稳抵在来人胸前,一丝寒气顺着剑刃弥漫开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冷声问向面前的门裳络。
门裳络平静地看着她,答道:“我与柳姬住一个院子,她一直在哭喊,吵得我睡不着。”
司缘妃的剑依旧没有收回,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今日倒是有勇气,敢当众跟我对着干。我记得,你胆子向来不大。”
门裳络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我何时胆小过?”
“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世子妃不妨好好看看,我到底胆不胆小。”说罢,门裳络竟主动向前迈了一步,朔鸢的剑尖几乎要刺入她的肌肤,她脸上却不见丝毫惧色。
司缘妃见状,连忙收剑后退,皱眉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跟我对着干’这方面,你倒是胆子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