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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语初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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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幽阁?这位兄台请留步。”
玄衣青年指尖在乌木杯沿轻轻一叩,泠泠脆响穿透酒栈里的喧嚣,精准截住了正欲踏离的身影。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瞳里明明灭灭,袖口暗绣的银线随动作漾开细碎流光,倒比窗外渐沉的暮色更添几分沉敛。
被唤住的客人转过身,腰间玉佩在昏暗中晃出半道清辉。他打量着这位气质卓然的公子,拱手问道:“这位公子有何见教?”
李酉抬手示意,身侧侍从封荟立刻上前,以袖掩手比出个请坐的手势,姿态恭敬却不谄媚。“方才听闻兄台提及清幽阁,”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知这是何处?”
那人闻言松了口气,原是个初涉江湖的贵胄子弟好奇罢了。他施施然落座,端起封荟续上的热茶呷了口,笑道:“公子问我可算问对人了。我为求去清幽阁求学,前前后后打探了足有半年。”他刻意压低声音,眼底泛起几分神往,“这清幽阁可不是寻常仙门能比的——公子可知青岚城最有名的几位世子?”
青岚城踞京都北侧,市井繁华不输帝都,故有“小京都”之称。城中皇室子弟虽不多,却各有各的名堂。首当其冲便是李棠之子李晏,其父本是圣上长兄,天资卓绝偏遭人暗算,落得个残腿的下场。至于李晏本人,更是个不服管教的主,终日流连青楼楚馆,说他有名,倒也不算虚言。
再者便是荣安世子李岳临溪。他本是殊亲王的私生子,生母岳氏原是城南浣纱女,没什么见识,生下他后便草草取了这个名字。殊亲王起初死活不认这个儿子,直到一位法师说他前世亏欠岳氏太多,若今生再辜负,恐有大祸临头,这才将母子二人接回府中。偏巧那时正妃蒋氏临盆,听闻此事动了胎气,难产而亡,只留下个□□郡主。李岳临溪倒是天资过人,后来颇得殊亲王喜爱,岳氏也母凭子贵,坐上了蒋氏原先的位置。
而这第三位,便是眼前的李酉。靖安王次子,当年青岚城叛兵突起,一路直逼京都,是他孤军奋战,连破数敌,打乱了叛军的部署,最终揪出主谋,押入天牢。圣上亲封他为镇北将军,号承靖世子。论起战功名利,前两位确实难与他相提并论,这并非李酉自夸,而是不争的事实。
他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片刻,抬眸问道:“你说的是镇北将军?”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是!公子既知镇北将军,想必也听说过五年前他娶妻之事。当时婚事办得极为隐秘,知晓内情的不过寥寥数人。”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茶雾里,“我跟你说,那位夫人,可是位真正的神仙人物!南原司氏开创的清灵术,百家争相修炼,你总该知道吧?那位夫人,便是司氏嫡长女,司缘妃!当今世上,她若说自己清灵术排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李酉漫不经心地“噢”了一声,指尖却微微一顿:“那这司缘妃与清幽阁有何关联?”
“哈,说出来你定然不信!”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清幽阁阁主,正是司缘妃的亲舅舅!”
李酉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确实不知此事,此番打听清幽阁,原是前些日子瞧见府外有人给司缘妃送信,信末落款正是清幽阁,而信中内容,竟与承靖府中一间密室的藏物有关。那密室的存在,府中知晓者不过三人,清幽阁又是如何得知的?
“那清幽阁是做什么的?”他不动声色地追问,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南原司氏的旁支,自然是辅佐主家的。”那人呷了口茶,语气中满是艳羡,“你道司缘妃为何修为如此高深?全靠清幽阁炼制的灵丹妙药!还有她的容貌,据说已是惊艳众生的级别,一袭紫纱云衣,挥剑时衣袂翻飞,那灵气逼人之势,竟能让对手自惭形秽,硬生生下不去手。她这等风姿,也是亏得清幽阁常年调理啊。”
李酉默然听着,脑海中却浮现出府中藏室里那柄一品灵器。那灵器灵气内敛,隐隐透着清灵术的气息,难道……
回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李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问道:“封荟,灵器是否可以熔解重锻?”
侍立在侧的封荟闻言一怔,随即躬身答道:“理论上可行,只是需极高的修为与特殊的法器。”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世子是怀疑……世子妃她……”
李酉未置可否,目光掠过街角那处灯火通明之地——醉芳楼的牌匾在夜色中格外扎眼。楼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往里走,不是李晏又是谁?
此刻的李晏早已醉得不成模样,锦色外袍被他扯得歪歪斜斜,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脚下虚浮得像踩着棉花。他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胡乱挥着,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嚷着什么,惹得楼外几个卖花女掩唇偷笑。忽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亏得身旁龟奴眼疾手快扶住了,才没摔个嘴啃泥。可他偏不领情,反手推开龟奴,梗着脖子骂道:“谁……谁让你碰本世子的?滚开!”话音未落,胃里一阵翻涌,他慌忙捂住嘴,却还是没忍住,秽物顺着指缝流了出来,溅脏了身前的石阶。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几个路过的书生模样的人皱着眉绕开,眼神里满是鄙夷。李晏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天旋地转,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晃着脑袋哼起了青楼里听来的艳曲,调子跑得上天入地,连楼里倚着栏杆的姑娘都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热闹。
李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停车。”他淡淡吩咐。
马车应声停下,封荟立刻会意:“属下这就去叫他。”
他快步走到李晏身侧,沉声唤道:“净华世子。”
李晏回头看清来人,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眼神慌乱起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腿软站不住,只能狼狈地坐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想去拢衣襟,偏又使不上力气,那副窘迫模样,与平日里张扬跋扈的性子判若两人。“封……封荟啊……”他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对方,“这大黑天的,你怎么还在外头晃悠?”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没沾污秽的脚已经悄悄往后挪了挪,显然是想趁封荟不注意溜之大吉。可封荟早已看穿他的心思,伸手便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世子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夜深露重,跟我回去。”
李晏这才想起,自从去年在御花园宴会上醉酒闹事,把郡主的发簪扔进荷花池,还对着前来劝阻的太傅口出秽言后,圣上便下了口谕,命李岳临溪与李酉在青岚城好生看管他,绝不能再让他做出有辱皇室体面的事来。此刻被抓个正着,他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耷拉着脑袋任人摆布。
封荟半扶半架地将李晏弄上马车,车厢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酒气。李晏踉跄着坐稳,见李酉正闭目养神,赶紧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堂哥……”
李酉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污迹斑斑的衣襟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前月我纳了位侧妃,”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你似乎还不知道?”
李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他眼珠转了转,心里立刻打起了算盘——只要跟着回府,等夜深人静再溜出去便是,反正承靖府的墙他早就摸熟了。于是连忙摆出乖巧模样:“竟有这等事?是小弟疏忽了。本该早些登门道贺的……”
“既碰上了,便随我回府见见吧。”李酉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几分。李晏偷偷抬眼打量李酉,见他神色平静,一时猜不透这位堂哥的心思。他只知道这位承靖世子向来心思深沉,当年平定叛乱时的狠戾手段,至今仍让不少人忌惮。自己虽仗着长辈宠爱时常胡闹,在李酉面前却总有些发怵。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李晏偶尔压抑不住的酒嗝声。李酉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那封来自清幽阁的信。信上提到的密室藏物,是一柄断裂的古剑,据说是前朝一位术士的法器,司缘妃嫁入府中时,曾特意叮嘱过不可让外人触碰。如今清幽阁突然提及此事,莫非与司缘妃的清灵术有关?而那位素未谋面的侧妃,是在这之前纳的,她的来历寻常,性子也娴静,可不知为何,李酉总觉得,府里自从多了她,某些东西似乎在悄悄改变。
他瞥了一眼身旁昏昏欲睡的李晏,忽然开口:“你可知清幽阁?”
李晏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茫然地摇摇头:“什么阁?听着像个说书的地方?”
李酉不再多问,只是眼底的疑惑又深了几分。看来,这位净华世子是真的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马车渐渐驶入承靖府的侧门,李酉率先下车,回头看了眼被封荟扶下来的李晏,淡淡道:“随我来吧。”
夜色中的府邸静谧无声,只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李晏跟在后面,看着眼前幽深的庭院,忽然觉得这承靖府似乎比往常更显神秘,仿佛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那位素未谋面的侧妃,又会是怎样一个人?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好奇,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