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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急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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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急诊楼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三种味道: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有混合在其中、属于人类情绪的焦灼气息。
白炽灯的光线惨白而均匀,落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反射出冷硬的光,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与急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凌渊摘下沾着些许生理盐水痕迹的口罩时,鼻翼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刺激感。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缓解连续三十小时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眩晕。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清瘦却结实,手腕处因为反复洗手而有些泛红脱皮。
“凌医生,3床的心率又掉了,监护仪在叫。”护士小陈的声音带着跑过来的喘息,打断了他短暂的放空。
凌渊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背脊,方才还萦绕在周身的疲惫像是被瞬间剥离,只剩下冷静的职业本能。
“推除颤仪,准备肾上腺素1mg静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置疑的稳定力量,快步走向那间充斥着仪器滴答声的抢救室。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床上的老人胸廓起伏微弱,脸色已经呈现出不祥的青灰。
凌渊跪在床边,手指快速按压在老人的颈动脉处,同时目光扫过监护仪上跳跃的曲线。
“室颤,准备电除颤。”他侧过头,避开老人家属扑过来的哭喊,“大家让一让,保持空气流通。”
电极板涂上导电糊,在他的指令下贴上老人的胸壁。“充电200焦耳,所有人离开病床!”
“砰”的一声闷响,老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曲线依旧混乱。
“300焦耳,再来一次!”
又是一声闷响。这一次,那条代表生命的曲线终于出现了短暂的平稳波动,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人抓住一丝希望。
“肾上腺素静推,继续胸外按压。”凌渊的额角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口罩边缘,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条脆弱的生命线上。
二十分钟后...
老人的心率终于稳定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区间,被转入ICU时,凌渊才缓缓直起身,后腰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
他扶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长时间屏气和高强度动作而微微发闷。
“凌医生,你快歇歇吧,再这样熬下去,你也要被推上来抢救了。”小陈递过来一杯温水,眼里满是担忧,“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你就没合过眼。”
凌渊接过水杯,指尖的凉意透过玻璃杯传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小口啜饮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急诊大厅。这里永远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不断有人被推进来,有人被送走,有人哭,有人笑,生老病死的剧目在这里日复一日地上演,从不停歇。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急诊楼的大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急促的呼喊。
“医生!医生!快!枪伤!快救人!”
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和一种属于执法者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大厅里原本的嘈杂。
凌渊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人簇拥着一副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的人同样穿着警服,胸口的位置被一片刺目的猩红浸透,深色的布料被血濡湿,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最前面的那个警察身形格外挺拔,肩宽腿长,警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熨帖,肩章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脸色算不上好看,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锐利如刀,正死死盯着担架上的人,步履间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在混乱中掌控全局的气场。
“推抢救室!立刻准备手术!”凌渊几乎是与对方同时做出了反应,职业素养让他瞬间切换到最高警戒状态。
他迎上去,目光快速掠过伤者的伤口——子弹入口在左胸第三肋间,边缘外翻,出血量极大,伤者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子弹可能击穿了肺叶,伤及主动脉,快!”凌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指挥着护士推床,自己则一边快步跟着,一边伸手掀开伤者染血的衣襟,更仔细地查看伤口情况。
“医生!”那个领头的警察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凌渊皱了皱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瞳仁颜色很深,此刻里面翻涌着焦虑、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最深处,却沉淀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他是我的队员,”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救活他。”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凌渊并不喜欢这种被胁迫的感觉,尤其是在他已经准备全力以赴的情况下。他试图抽回手,对方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凌渊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但现在,请你松开手,否则耽误了抢救时间,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可信度。
那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随后,他缓缓松开了手,指尖的温度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粗粝感,擦过凌渊的手腕,留下一阵短暂的灼热。
“我是刑侦支队的厉彦行。”男人报上名字,声音依旧紧绷,“他叫李镜,二十三岁。”
“凌渊,急诊科医生。”凌渊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跟着担架冲进了抢救室,厚重的铅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目光。
厉彦行站在抢救室外的走廊上,双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仪器启动的声音,隐约还有凌渊冷静的指令声,但这些声音反而让他更加烦躁。
刚才抓捕那个跨境贩毒团伙的头目时,谁也没想到对方还有漏网之鱼藏在暗处。
一颗子弹呼啸而来,李镜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来,替他挡了这一下。鲜血溅在他脸上的那一刻,厉彦行感觉到自己心脏骤停了。
他是队长,队里的每个人,都是他的责任。
走廊里很快聚集了几个同队的警察,一个个脸色凝重,没人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抑。厉彦行抬手扯了扯领带,试图缓解脖子上的束缚感,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铅门。
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焦灼的人们。
他想起刚才那个医生。清瘦,苍白,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倔强。
在被他那样抓住手腕的时候,一般人要么会慌乱,要么会愤怒,而那个叫凌渊的医生,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但厉彦行知道,那不是冷漠。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收敛起,只留下专业判断的职业素养。就像他在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时,也必须压下所有的情绪,只专注于如何将对方制服一样。
某种程度上,他们或许是一类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与死神或者罪恶赛跑,用冷静和专业作为武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抢救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那盏红灯也固执地亮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有年轻的警员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厉彦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抽支烟,却想起这里是医院,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李镜刚入队时的样子,毛头小子一个,眼神清澈,带着对警察这个职业的无限憧憬,总是“队长、队长”地跟在他身后。才二十三岁,人生还没真正开始……
“厉队。”旁边的老队员低声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
厉彦行睁开眼,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门。无论如何,他都要等一个结果。
四个小时后,当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等待的人都猛地围了上去。
凌渊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口罩已经摘下,露出一张清隽却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白大褂的前襟沾了不少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神却比进门时要平和了许多。
“手术很成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及主动脉,但是肺叶损伤严重,失血过多,现在已经转入ICU进行监护。能不能挺过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听到“手术很成功”几个字,厉彦行紧绷了四个小时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能感觉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双腿也有些发软。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凌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谢谢。”
凌渊看了他一眼,点头,没有说话。
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让他此刻只想找个地方瘫倒,连多余的寒暄都觉得费力。他侧身绕过围上来的人群,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休息室。
厉彦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清瘦,因为疲惫而微微佝偻着,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沾满血迹的地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个叫凌渊的医生,像一根突然扎进他心里的刺。不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李伟扑过来时的冲击力,以及……那颗子弹如果没有被挡住,可能带来的冰冷触感。
走廊的风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吹过,厉彦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转身对队员们吩咐道:“留下两个人在ICU门口守着,有任何情况立刻汇报。其他人,跟我回队里,那个漏网之鱼,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抓到。”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和威严,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属于猎手的锐利和决绝。
而此刻,休息室里的凌渊已经蜷缩在长椅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手术台上的画面,还有厉彦行那双带着压迫感的眼睛。
那个警察,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了力量和危险气息。
他们的世界,一个在救死,一个在追凶,本该是两条平行线。
凌渊以为,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交集,就像他每天遇到的无数病人家属一样,过了今天,就会彻底遗忘。
他从未想过,这根突如其来的刺,会在日后的岁月里,扎得越来越深,最终与血肉纠缠在一起,成为彼此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休息室的窗户没有关严,一丝夜风钻了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拂过凌渊汗湿的额角。他打了个寒颤,意识终于沉入了疲惫带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