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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 棋盘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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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沿着西楼檐角一寸寸退开,露出被露水打湿的青石。府内比往日更静,静得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拉了一层无形的网。苏雨被一阵不合时宜的声响惊醒——不是鸟鸣,不是风,是盔甲在廊下擦过石柱的细响,成列的脚步整齐又冷硬。
她下意识掀开窗帘一角。院子里多了几名陌生的守卫,制服上的纹章不是黎渊府里的,而是城主府常用的银黑配——锋锐的塔影下,一枚小小的十字蔷薇。守卫的视线并不朝她这边,却把每个路口都封得像一个“口”字的四角。
心口微沉。是“保护”,还是“监视”,在这地方只有一纸命令的距离。
她转身要去拿披肩,脚背却被桌腿旁的什么冰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枚银币正歪歪地靠在桌角——并不是她的。银面上有一道看似已干的暗红色划痕,符文被血迹糊住半圈,仍能看清相互咬合的两道线:一笔像钥匙,另一笔像蛇。
不是岑御给她的那种。这个符号,她在原著一章将将翻过的边角见过一眼——出事前的预警。
这东西何时被放进来的?昨夜她回阁楼时,门扉明明完好,傀儡人仍守在门外。她皱了皱眉,将银币夹进袖内——就在这时,门轴轻响。
黎渊推门而入。
他像是从夜色一路走来,外袍未换,肩线仍带着露水的凉。那双深蓝的眼在扫到她时停了半瞬,随即落在她从袖口间露出的那一抹银光上。
没有问“是什么”,也没有问“哪来的”。他只向前一步,伸出手。
苏雨没动,抬眼看他:“黎大人一大早就查寝?”
他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指腹只在她袖口一敲,银币便“嗒”地跃入他掌心。他看了看,眸色一点点沉下去,下一刻便把银币贴在烛焰上,“嘶”的一声,符文像一条被火逼出来的影子,在空气里收缩、焦黑,最后成了一溜灰。
灰烬悬了半瞬,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禁制压扁,稳稳落回烛台底座。他抬眼,薄唇动了动:“谁给你的?”
苏雨偏过头,笑意不深不浅:“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向她逼近一步。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像潮水,裹着风雨的味道。苏雨却故意把背抵在窗扇上,像一尾饱含水光的鱼,让抓住她的人必须更用力一点才不会失手。
“在囚笼里醒来,也挺有意思的。”她抬着下巴,语调轻慢,“至少每天都有新鲜感。”
黎渊的眼一沉,嗓音很低:“你最好老实点,苏雨。”
她能看见他眼里的暗潮,能听见他压得很稳的呼吸。今天的金手指她还没用。苏雨在心里,几乎是不动声色地启动——那扇“门”轻轻开了一线,像一些明明被他藏得很深的东西被抽出一缕尾巴。
——【再乱跑,我怕我来不及救你。】
短短一句,像一枚滚烫的石子,倏地落进心湖。苏雨指尖微微一颤,唇角却还挂着刚才的那点坏笑。她把那一瞬的悸动压在胸口深处,眼神却柔了极轻的一寸。
“黎大人,”她歪头,“你在威胁我,还是在保护我?”
他没答。握她手腕的力道收紧又松开,像是把什么冲动硬生生按回去。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像把自己从某个危险的边缘拉回来:“今日在府内,不许出门。”
苏雨挑眉:“囚禁升级?”
“保护升级。”他看向她,字字清晰,“别逼我把‘保护’改成‘束缚’。”
他出门时,风从他披风下掠过,带走他身上的冷。门重新阖上,空气里留下他不肯承认的热意。苏雨倚着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项链的蔷薇坠。刚才听见的那句心声在胸腔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像顽皮的火星,不肯熄。
不到半个时辰,府门又响。不是黎渊回来了,是另一种节拍——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干净脆响,像某种乐曲的前奏。
“里昂少爷。”侍从的报声在回廊上滑过。
苏雨刚踏出门槛,便看见里昂在花阶尽头向她举了举手中的水晶键琴。便携的,折叠式的,透明键盖下符纹细若发丝,在阳光里反着清亮的光。他笑意如常:“借你的耳朵一刻?”
她忍俊不禁:“你这借法,很像登堂入室。”
“所以我带了乐器。”他摊开手,不动声色地把“冒犯”化成“请教”。
她看了眼廊角,那里影子里立着两名城主府守卫,袖章在日光下亮得刺目。苏雨心里最柔软的那处被轻轻拨了一下——她知道这份“守护”里有多少监视的霜。
“去温室。”她道,“那里的风声不会把旋律吹跑。”
温室的玻璃顶刚被晨雾擦透,白藤顺着铁艺攀上高处,叶片上挂着未干的水珠。一架古老的木制立式琴安安静静立在角落,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瓶浅色的花。
里昂把水晶键琴展开,贴在木琴的一侧,调了调音。指尖落下,前奏像是水打在石子上,干净得没有任何修饰。
“你写的?”苏雨在他身边坐下,指腹搭在另一排键上。
“前夜改了一处。”里昂看她,“你来第二声部。”
她听了两小节,便懂他的安排。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只一个呼吸,她的手指便跟上他的旋律——同一个主题,在两组键盘间被一分为二,又在和弦里重新吻合。
距离因为乐器自然靠近。每一个换指,他的指节都会从她指背上方掠过,风没有,温度却有。仔细看,他的侧颜像雕在光里的阴影,漂亮得有些危险。
“这一处——”她忽然停下,“你收得太快。”
“那你接。”他让出半拍的空间。
她在那半拍里把音线折成一个小小的回旋,把他拉回她的节奏里。两人同时笑了一下,笑意都压得很住,像两枚棋子在桌面下暗暗磕了一下,却不让旁人听见。
温室外,廊下脚步声止住了几次,又远了几步。有侍从在窃窃私语,有一双视线一直没移开——黎渊站在不远处的影里,像一支冷得发亮的矛。谁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只知道他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苏雨慢慢收指。里昂看她:“你的耳朵很好。”
“你的心更稳。”她回他。
“这是夸奖?”
“是危险提示。”她弯了弯唇角,“心太稳的人,常常看不见别人的风。”
里昂要再说什么,温室门边一阵轻响——丽莎夫人立在门口,扇骨轻晃,笑意温婉得恰到好处:“真好听。”
里昂收了琴,起身点头。丽莎夫人却没有和他多寒暄,只看向苏雨,笑意更近了一点:“能借一步说话吗?”
偏厅里比温室更冷。窗帘拉下一半,光被细密地筛在地毯上。丽莎夫人让侍女退下,亲自替苏雨倒了一杯温水——她做每一件小事都优雅、可靠,让人忍不住把“信任”两个字先写在心里。
“你很像一个人。”丽莎夫人忽然说。
“夫人的女儿?”苏雨并不避让。
“是。”她放下杯,“她十一岁那年走的。我一直在想,如果她活着,会不会也像你这样……在不合时宜的地方笑。”
“夫人,”苏雨很认真地看她,“您喜欢我,是因为我像她,还是因为我不像她?”
丽莎夫人愣了愣,旋即笑起来:“你和她一样聪明。”她顿了顿,声线压低,“若你愿意,我可以让你不用再依附任何人。”
“包括黎渊?”
“包括他。”她毫不犹豫。
苏雨不说话,指尖在水杯壁上轻轻绕了一圈。杯里的水被她圈出一个浅浅的涡。她知道这位夫人“怜惜”的壳下包着一层更坚硬的目的——她要位置,要筹码,最好还能要一颗足够漂亮、足够动人的棋。
“夫人要我做什么?”她直截了当地问。
“现在,不要做什么。”丽莎夫人把扇子合上,“先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夫人呢?”
“我只做旁观者。”她笑,“旁观者常常活得久一点。”
苏雨抬眸:“可旁观者也常常掉进自己以为看得懂的局。”
两人对望一瞬,谁也没把话说死。
午后,雾尽,日光明亮得像一把挑开的刀。里昂告辞时,把水晶键琴折起交给侍从,转身朝苏雨微微欠身:“谢谢你的耳朵。”
“随时奉陪。”她笑。
他刚迈出两步,廊角的影子里有人走出,脚步没有丝毫遮掩——黎渊。
两人擦肩而过那一刻,空气像被扯了一下。里昂停住,微微侧身:“大人。”
“钢琴家。”黎渊淡淡回礼,目光却从他肩上越过,落在不远处的苏雨身上。
里昂似乎在衡量什么,最后还是笑了一下:“有缘再奏。”
他走后,风从廊下吹过,把白藤上一串小花吹落一瓣,轻轻落在苏雨手背。她还没抖落,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又越界了。”黎渊的声音很轻。
“借耳朵也算越界?”她抬眼,“那黎大人要不要也借一借?”
他看着她,喉结轻轻一动:“借什么?”
“借心。”
他没说话,手指却在她腕骨上一紧,像被她这一句不经意的话戳中什么。他俯下身,气息压得她有些呼吸不匀——那一瞬,她几乎要以为他会把某句话说出来。
可他没有。他只是把那句要从唇边滚出来的话,硬生生改成了另一句:“屋里等我。”
他松开她,转身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另一道廊影里,心里的那枚火星又跳了一下。
傍晚风起,云层在城上被夕阳烧出一线红。苏雨回到阁楼,正准备翻书,窗外忽然传来“叮”的一声——金属落在石板上,干脆又清晰。
她心里一紧,掀窗看去。廊下的石阶上,躺着另一枚银币——这一次没有血,却在微光里闪着规律的脉动,像活物的呼吸。
她快速环顾四周。西楼阴影深处,一个人影靠在柱后,慢慢地抬起头。那张脸……她在原著的某一章里见过——出现时,往往意味着某个章节将要被染上血色。
“预告者。”她在心里给这个影子起了书里给他的名字。
那影子没有走近,只用两根指节敲了敲柱身。第二枚银币像被看不见的手抛起,在空中翻了半圈,又落回原处,“叮”的一声,与第一枚交错。两枚符文在石面上相对,像两只眼,静静看着她。
“你——”她刚要出声,就被一股力迅速从身后拉回。背脊撞在一面熟悉的胸膛,冷香与檀气一并涌来。
黎渊。
他一把将她拉回窗内,抬手一抹,窗扇“啪”地合上,门栓从外侧自动滑回。下一瞬,他抬掌一翻,两枚银币在窗外同时燃起。火舌短促而狠,几乎没有烟,连灰都被迅速吞没。
“谁给你的?”他的声音比早晨更冷。
苏雨被他压在窗棂与胸膛之间,呼吸里是他袖口的冷意。她抬眼,对上他深得像夜的瞳——那里面并不只有怒,还有她早晨听见的那一点怕。
她偏偏笑了:“不是你的人。”
“我没有你的人。”他咬字很稳,像把每一寸可能泄露的情绪都严丝合缝地缝好。
“可你有我的监视。”她也一点不让,“你白天那几位‘保护’,臂章都亮得晃眼。”
短短对峙,火星噼里啪啦地落在木地板上。黎渊忽然俯身,唇几乎擦过她耳后发:“别用这种语气。”
“为什么?”她低笑。
“因为我——”他顿住,像被什么扯住。下一句,在喉间转换了形状,“因为有人在看。”
苏雨怔了一下,骤然明白。他的手还扣在她腕上,却稍稍偏了一寸。她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窗棂的角落,有一道细细的监视纹正暗暗地闪灭。
“傀儡人的眼。”她压低声音。
“有人在比我更早动手。”他把她往内侧一带,袖口一翻,黑刃从掌心滑出,轻轻一划,监视纹无声熄灭。他目光很深,“你若再出这道门,我——”
“你会如何?”她抬起下巴。
他望她良久,终究只是吐出两个字:“护你。”
她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那两个字落地无声,却在胸口坠出一圈圈涟漪。她忽然很想再用一次金手指去确认他现在心里那一句到底是什么——可她知道,今天的机会已经用完。有点小遗憾,黎大人的内心和他的外表反差真的不是一点点。
门外走廊一阵轻响,又迅速归于静。像有谁走过,停在廊角,又转身离去。
“今晚,在屋里。”他最后看她一眼,像把某个决定压到这句话里,“我会回来。”
他推门而出。门缝合上的瞬间,阁楼的光变得更暖,暖得叫人几乎忘了夜色里还有不安的风。
夜色像一只伏在屋檐上的猫,静静等着什么。苏雨坐在桌边,把那本翻过半的《白昼城法器志》摊开。一页页翻过去,银币上的蛇形符纹忽远忽近地在她眼前浮沉。她用羽毛笔在纸角画了两笔,将那条蛇的尾端多加了一点倒刺——书里说,这是“咬尾”式的变体,常用于传信与试探。
她合上书。窗外风过树顶,远处钟楼敲了九下。她站起身想去点灯,门却“咔哒”一声自锁弹开。
不是黎渊。
是风,是影,是极轻的脚步。她心口一紧,转头去看——什么也没有。只在门槛内,安安静静躺着一小片折断的羽,像从某种仪式服上掉下来的饰片。
她弯腰拾起,羽面上有极细的线纹,尾端洇着一点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黑。她把它夹进书里,刚要翻页,窗外忽有光一闪——像谁把一面镜晃了一下。
她立刻合上书,退入阴影。窗帘缝里,她看见西侧廊阴影里那道身影又出现了。不同的是,他的身后仿佛多了一层虚薄的“影”,像镜面里拷贝出的另一个人,动作迟半拍,却始终同他重叠。
这不是普通的暗探。这是镜下的手。
她咬了咬牙,忽然转身,从柜底抽出一把细柄短刃。黎渊教过她——遇到不确定的危险,先把自己放到能动的地方。她刚把短刃塞进袖子,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叩。”
不是敲门,是银币碰石的那一声“叮”。
第二声没落下,身后忽然一暗——有人掩住了她的光。她反手就要拔刃,熟悉的掌心却先一步握住她的腕:“我。”
她被按回怀里,嗅到那点冷香。黎渊的声音从耳后压下来,极轻:“别动。”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在空中一点,两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符文“啪”的合拢,像把一条看不见的缝缝上。外头那道影停了半瞬,复又向后退去,像被什么不可抗的力推回镜里。
苏雨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无声地把短刃放回袖中,手心却仍微汗。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她没有把“预告者”三个字说出口,只抬手在桌上点了两点,将“蛇尾”与“倒刺”的形状画得更清楚。黎渊看了一眼,眸光一凝:“镜下系。”
“赛琳娜?”苏雨低声。
“不止她。”他答得很快,“镜下的门,最近开得太频。”
“那你还让我——”
“我不让你做任何事。”他截断她,眼神忽而逼近,“我让你别做任何事。”
她愣着,忽然笑了一下:“这倒像你会说的。”
两人沉默。窗外风从檐角绕过,一串风铃在远处轻轻响。黎渊的目光落在她项链的蔷薇坠上,像在看一枚心口处的枷锁——他自己的手。
他忽然抬手,像第一次那样,径直把披风搭上她肩。动作笨拙不到,但比往日更慢了一点。披风的重量落下,逼走了她背上的一层寒。
“睡吧。”他低声,“我守着。”
她想说“我不困”,可那两个字在唇边转了一圈,竟变成:“好。”
灯被他拧暗到只剩一圈柔光。他没有坐远,就在窗下的影里立着,像一把立在门前的剑。她躺下,注视着他被光裁出的轮廓线——肩、胸、腰,安稳而强硬。她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只记得在睡前最后一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这个人不是监禁她的那个人,而只是站在门口的人,她是不是会更早地依赖他?
夜更深的时候,街的另一头,钟楼下的暗檐有两个人影。岑御倚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薄薄的阵盘,玩似的又敲了一下。他身侧的黑影低声问:“要不要动?”
岑御侧过头,眯眼望向那边紧紧合住的窗:“局面快要失控了。”
“先看他。”他收了阵盘,把斗篷扣回肩上,“他若肯为一个人乱一次阵脚,明天就不是棋盘,是擂台了。”
黑影“嗯”了一声,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风从高处掠下来,带走屋檐下最后一点烛气。白昼城在黑与光之间换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