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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暴露的画作 办公室厚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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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如同惊雷炸响!那巨大的声响撞击在江临自己的耳膜上,也仿佛将他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震得几乎停跳!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因为剧烈的喘息和未消的惊悸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刚才在茶水间发生的一切,如同高速播放的噩梦片段,反复冲刷着他的脑海:苏迟佝偻咳嗽的脆弱身影、嘴角刺目的猩红、自己那不受控制伸出的双手、掌心下冰冷虚弱的触感、苏迟震惊回望的眼神……还有最后,自己那如同惊弓之鸟般狼狈不堪的逃离!
耻辱! 深入骨髓的耻辱!
江临猛地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苏迟后背衣衫下那病态痉挛的肌肉触感,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残留在他的掌心!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关节上新鲜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份冰冷而粗糙的触感。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因为内心的强烈反应和矛盾而引起的反胃)
“呕……”他猛地捂住嘴,冲到办公室附带的独立洗手间,对着光洁冰冷的马桶干呕起来。身体因剧烈的反胃而痉挛,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热的酸水烧灼着喉咙。冰冷的瓷砖墙壁贴着他滚烫的额头,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却无法平息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冷汗浸湿鬓角的狼狈面孔。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自我厌弃。
他做了什么?!
他怎么会去触碰苏迟?!
那个他最厌恶、最想远离的存在!
那种本能的、冲破一切理智的靠近冲动,比苏迟的任何一次侵犯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这恐惧不是来自于苏迟,而是来自于他自己——来自于那颗在那一刻完全失控的心!
这比失去恒信的身份更让他感到根基的动摇!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那声痛苦的闷哼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这念头带来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一遍遍冲洗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要将那份触感连同那份失控的记忆一同冲刷干净。水流冰冷刺骨,皮肤被搓得泛红,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恶心感和耻辱感,却顽固地残留着。
他需要冷静。绝对的冷静!
离开洗手间,他跌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桌面——那只裂开的钛合金笔如同一个刺目的警示符,提醒着他之前的愤怒失控。而那份张绍峰给他的、象征着暂时解脱的蓝色文件夹,此刻也失去了吸引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道巨大的磨砂玻璃隔墙上。
隔壁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但苏迟似乎没有再咳嗽。
江临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试图重新聚焦在屏幕上。然而,刚才逃离茶水间时那混乱的一幕却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撞翻了走廊里的文件夹……
等等!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蔓延至全身!
那些文件……其中一份牛皮纸文件袋……似乎被撞得裂开了口子?里面露出的……不是打印纸,而是……画纸?!
苏迟的文件夹里……装着画?!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混沌!江临的心脏骤然缩紧!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那些画……画的是什么?!
高中的图书馆日复一日的相处、高中毕业典礼的暗中观察、在法庭上的初次交锋、布鲁塞尔雨夜的跟踪、酒店门口的停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些画……极有可能……画的是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江临!比被苏迟拥抱更甚!比被塞薄荷糖更甚!这种被长期、隐秘地凝视、描绘的认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侵犯感!苏迟疯了!他绝对是疯了!
茶水间冰冷的岛台边缘似乎还残留着后背撞击的钝痛。嘴角的血腥味混合着自来水冲洗后的淡淡铁锈味萦绕在鼻尖。但他此刻感觉不到这些。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刚才江临冲过来扣住他手臂、按住他后背的那短暂几秒钟的画面,在眼前无限循环、放大!
那份力量!那份不容置疑的、带着急切和……慌乱的力量!还有那一声脱口而出的“苏迟”!清晰、急促、带着他从未在这个男人口中听过的、一丝几不可辨的……关切?
为什么会伸手?为什么要碰他?那句“苏迟”又是什么意思?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沉、更汹涌的混乱和自我怀疑。他以为江临对他只有厌恶和排斥,那道界限坚不可摧。
可刚才……江临自己打破了它!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这颠覆性的认知让苏迟赖以生存的“猎人”定位瞬间崩塌。他不再是那个单方面撕咬猎物的猛兽,猎物第一次主动触碰了他,甚至……试图“扶住”他?这种角色的错位带来的迷茫和恐慌,远比身体上的病痛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靠着岛台,任由冰冷的水珠从发梢滴落,打湿衬衫领口。直到外面走廊传来江临办公室那声巨大的关门响,才猛地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震醒。
拖着沉重虚浮的身体,苏迟勉强支撑着自己走出茶水间。他想立刻回到办公室,锁上门,独自消化这惊天动地的变故。
然而,当他步履蹒跚地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时,目光瞬间凝固了!
门口地毯上,一片狼藉!
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被撞得撕裂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而散落在冰冷瓷砖和深色地毯上的,不是预想中的案卷资料,而是一张张、一叠叠的画纸!
铅笔素描、钢笔速写、甚至还有几张上了色的水彩小稿……
每一张纸上,都是同一个人!
不同角度、不同神态、不同场景下的—— 江临!
有江临在恒信顶层办公室俯瞰城市的冷漠侧影;有他在法庭上陈述时眉宇间凝聚的锋利锐气;有他深夜独自在锐锋加班时,灯下疲惫揉捏眉心的剪影;甚至……还有一张是布鲁塞尔雨夜,他独自站在药店橱窗灯光下,那个湿透的、挺直的、带着脆弱孤高的背影!
线条精准,光影细腻,神韵捕捉得入木三分!每一笔都倾注了作画者难以想象的专注、时间和……深入骨髓的观察!
苏迟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浑身冰冷得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暴露了! 他珍藏了十年、和"江临档案"笔记本一样如同毒瘾般隐秘而扭曲的秘密!
他那些在无数个失眠夜晚,躲在阴暗角落里,凭着病态的记忆和想象,一笔一笔描绘出来的、关于江临的肖像! 就这样赤裸裸地、毫无遮掩地散落在江临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瞬间吞没!比被江临推开那一刻强烈百倍!他像个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的阴暗、不堪、和那份扭曲到极致的执念,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江临的眼皮底下!
他猛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抓那些散落的画纸!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慌和虚弱而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纸页!他像一只保卫巢穴的困兽,急切地、近乎疯狂地将那些承载着他最深秘密的画纸胡乱地拢在一起,塞回那个破裂的文件袋里!动作粗鲁而慌乱,甚至不小心撕裂了一张他最珍视的、画着江临沉睡侧脸的素描!
他抱起那个破破烂烂、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如同抱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踉跄着冲回自己的办公室,“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仿佛要破膛而出!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本就冰冷的衬衫。
完了。江临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这个认知像毒液般侵蚀着苏迟的神经。江临会怎么想?会认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令人作呕的变态跟踪狂吧?会彻底将他钉在耻辱柱上,永远不屑一顾吧?那份因为江临主动触碰而生出的、微弱到几乎不敢承认的悸动,瞬间被巨大的羞耻和冰冷的绝望彻底碾碎。
他死死抱着怀里的文件袋,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是抱着一个巨大的耻辱标记。他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份被赤裸揭开后无处遁形的恐慌和灭顶的绝望。
时间在死寂和各自的心惊胆战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乌云低垂,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江临办公室内。灯光只开了办公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在巨大的空间里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江临没有再看屏幕,也没有碰任何文件。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背对着办公桌,面向着落地窗外。
窗外,漆黑的夜空如同墨染的绸缎。远处沉闷的雷声隐隐传来,如同巨兽在云层深处低吼。狂风开始呼啸,猛烈地拍打着高层的玻璃幕墙,发出呜呜的声响。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噼里啪啦,迅速连成一片,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江临仿佛化作了这雨夜里的一座雕塑。他沉默地望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城市灯火,眼神空洞,失去焦距。脑海中反复交替闪现的,是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画纸上、不同角度的自己——冷漠的、锐利的、疲惫的……还有那个雨夜里脆弱却挺直的背影。
那些画……苏迟究竟画了多少?画了多久?他到底……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在画?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茶水间里的肢体接触。它撕开了苏迟那层充满攻击性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某种更加幽暗、更加执着、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江临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摩着冰凉的扶手。指尖那道擦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红。他忽然想起自己办公桌抽屉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个小东西……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手指在文件深处摸索了片刻,触碰到一个微凉坚硬的小盒子。
他缓缓将它拿了出来。
正是那个在布鲁塞尔酒店门口,被苏迟塞进药盒缝隙里的——薄荷糖。
蓝色的包装纸因为之前的雨水和此刻被他攥在手心的温度,有些发软,边缘微皱。
他其实一直没扔。鬼使神差地,从布鲁塞尔带回来后,就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此刻,在窗外暴雨的咆哮声中,在隔壁那个疯子暴露了最扭曲秘密的夜晚,江临看着掌心这小小的、带着水渍和褶皱痕迹的薄荷糖,第一次没有感到强烈的恶心和耻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混杂着困惑、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那道巨大的玻璃隔墙。
隔着磨砂玻璃,隔壁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在暴雨如注的夜幕背景下,像一座孤岛上的灯塔。但在江临这边,因为玻璃的磨砂特性和室内昏暗的光线,他看不到苏迟那边的具体景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透出光亮的方形轮廓。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闪电猛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瞬间将整个天空和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强光穿透落地窗,也穿透了那道磨砂玻璃隔墙!
在那一刹那的极致光亮中,玻璃隔墙的透光性被提升到了极限!
江临清晰地看到,在对面的玻璃上,映出了一个清晰的倒影!
那是他自己的倒影——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向窗外,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蓝色包装薄荷糖。
但也就在那惊鸿一瞥的电光石火间,江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玻璃隔墙更深处的一个镜像!
那是来自于苏迟办公室的光线,穿透磨砂玻璃,在强闪电的照耀下,短暂而清晰地映出的另一个倒影——
苏迟!
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靠着办公室的门板,蜷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的头深深埋在屈起的双膝之间,双臂紧紧地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那个装着所有秘密画作的文件袋!他的肩膀在微弱地、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整个身影散发出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绝望和孤独!
那个倒影一闪即逝,随着闪电的熄灭,迅速被重新笼罩过来的黑暗和磨砂玻璃的模糊所吞噬。
但江临已经看到了。
他僵坐在椅子上,握着薄荷糖的指尖冰凉。窗外暴雨如注,雷电交加,世界一片喧嚣混乱。然而在他的办公室里,却是一片死寂。
他看着玻璃隔墙上那道已经恢复模糊、只透出光亮的方形轮廓,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盒小小的、被雨水和体温浸润过的薄荷糖。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如同窗外狂暴的雨势,在他冰冷坚硬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