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逐光》禾页月

4、电狼的伏击 穹顶要塞通

　　穹顶要塞通往地表的升降梯里。
　　陆凛站在最前面，眼睛盯着紧闭的金属门。他的身后，是五个全副武装的猎光者——疤脸的老周、年轻的阿城、沉默寡言的老赵，还有两个新加入的队员。
　　每个人的防护服都检查了三遍，采集箱背在身后，刀握在手里。
　　升降梯缓缓下降，金属缆绳发出熟悉的摩擦声。
　　“陆队。”阿城忍不住开口，“这次还去找那个岩洞吗？”
　　陆凛没有回头。
　　“看情况。”
　　阿城挠了挠头，还想再问，被老周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闭上了嘴。
　　升降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依旧是那片废墟，依旧是漂浮着淡淡荧光的黑暗。
　　陆凛第一个走出去。
　　他的脚踩在地面上，感觉比上次更踏实了一些。不是因为熟悉了，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有那个人在。
　　出发前，他去找过谢枕书。
　　那个瘦弱的年轻人正蹲在仓库里，抱着三只影猫幼崽，拿着那张画满线条的图纸，最后一次给他讲解采集路线。
　　“电浆藤的活性峰值还是凌晨四点。”谢枕书指着图纸上的标注，“但这次要注意一件事——月初的影猫活动期已经过了，但电狼的换岗时间可能有变化。”
　　“什么变化？”
　　“上次你们去的时候，惊动了它们。”谢枕书说，“虽然你们没有伤害幼崽，但电狼的警惕性会提高。它们可能会调整换岗时间，打乱原来的规律。”
　　陆凛的眉头皱了皱。
　　“那怎么办？”
　　“我重新推演了。”谢枕书在图纸上又画了几个圈，“现在电狼的换岗时间，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是凌晨三点五十分，比上次晚十分钟。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是四点整，百分之十的可能是其他时间。”
　　“也就是说，没有确定的？”
　　“没有。”谢枕书抬起头看着他，“所以这次，你们要更小心。进入生长区之前，先观察至少十分钟，确认电狼的位置和动向，再决定是否行动。”
　　陆凛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谢枕书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指着图纸上的另一个位置。
　　“这里，是上次那个岩洞。”他说，“如果遇到危险，还是往那里退。但这次，岩洞里可能没有幼崽了。”
　　“为什么？”
　　“电狼是群居动物，它们会保护幼崽，但也会在受到威胁后转移幼崽。”谢枕书说，“上次你们发现了那个岩洞，它们可能会觉得那里不安全，把幼崽转移到别的地方。”
　　陆凛盯着图纸上的那个岩洞标记，沉默了两秒。
　　“那如果里面没有幼崽，我们怎么办？”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跑。”他说，“拼命跑。”
　　陆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好，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谢枕书突然叫住他。
　　“陆凛。”
　　陆凛回头。
　　谢枕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注意风向。”他说，“和上次一样。”
　　陆凛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和眼睛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担心。
　　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现在，他站在地表的废墟上，脑子里回放着谢枕书说的每一句话。
　　“先观察至少十分钟。”
　　“确认电狼的位置和动向。”
　　“如果遇到危险，往岩洞退。”
　　“如果里面没有幼崽，就跑。”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电浆藤生长区。
　　那里，就是今天的目的地。
　　“走吧。”他说。
　　六个人排成一行，往废墟深处前进。
　　凌晨三点二十分。
　　陆凛带着队员们抵达了上次那片废墟。
　　他们躲在倒塌的建筑后面，探出头，看向远处的电浆藤生长区。
　　生长区和上次一样，藤蔓攀附在残垣断壁上，泛着幽蓝色的光。藤蔓之间，有几道身影在移动。
　　电狼。
　　但这一次，不止四只。
　　陆凛数了数，瞳孔微微收缩。
　　七只。
　　比上次多了三只。
　　“陆队……”阿城压低声音，“怎么多了？”
　　陆凛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电狼，观察它们的行动轨迹。
　　七只电狼分成两组，一组四只，在生长区的东侧活动；一组三只，在西侧活动。两组之间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互相呼应。
　　换岗的时间，果然变了。
　　陆凛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二十五分。
　　距离谢枕书说的可能换岗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观察。”他说，“记下它们的行动规律。”
　　队员们屏住呼吸，开始记录。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过得很慢。
　　陆凛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电狼，看着它们走动、停留、互相碰触、交换位置。
　　他的脑子里，回放着谢枕书那张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
　　“电狼是社会性动物，有固定的行为模式。”
　　“它们的换岗时间可能有变化，但换岗的方式不会变——一组离开，一组进入，中间会有三十秒左右的空档。”
　　“那三十秒，就是你们的机会。”
　　三点四十分。
　　东侧的四只电狼开始往生长区深处移动，西侧的三只则往外围移动。
　　它们要换岗了。
　　陆凛紧紧盯着，一秒一秒地数。
　　东侧的四只消失在藤蔓深处。
　　西侧的三只走到生长区边缘，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外走。
　　就在它们转身的一瞬间——
　　生长区中央，空了。
　　“现在！”陆凛低喝一声，“走！”
　　六道身影冲出废墟，往电浆藤生长区狂奔。
　　他们的速度快得像风，脚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陆凛冲进生长区，抽出刀，开始采集。
　　其他人也各就各位，刀起藤落，电浆藤被迅速塞进采集箱。
　　但就在第三分钟，陆凛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是谢枕书的声音。
　　“快退！”
　　那声音很急，急得不像平时的他。
　　陆凛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
　　“我算漏了！”谢枕书的声音在发抖，“电狼的数量！上次你们惊动了它们，它们会召唤附近的同类！现在至少有七只！它们不是换岗，是在布陷阱！”
　　陆凛的瞳孔猛地收缩。
　　陷阱？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嘶吼从生长区深处传来。
　　紧接着，无数道蓝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亮起。
　　电狼。
　　不止七只。
　　陆凛迅速扫了一眼——
　　东侧，五只。
　　西侧，五只。
　　南侧，三只。
　　北侧，三只。
　　十六只。
　　他们被包围了。
　　“撤！”陆凛大喊，“往西北方向！”
　　六个人拼命往西北方向跑。
　　但电狼的速度更快。
　　它们冲进生长区，身上的皮毛泛起蓝色的电弧，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焦味。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电狼，张开嘴，一道电流激射而出——
　　老周躲闪不及，被电流击中，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老周！”阿城冲过去，想扶他起来。
　　老周的防护服被击穿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一片焦黑。他的身体在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别管我！”他嘶吼，“快走！”
　　又一道电流射来。
　　陆凛冲上前，一刀劈开那道电流——刀身上传来剧烈的酥麻感，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
　　但至少，电流被挡住了。
　　“带老周走！”他吼道，“我来断后！”
　　阿城和另一个队员架起老周，继续往西北方向跑。
　　陆凛站在原地，面对十六只电狼，握紧手里的刀。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如果里面没有幼崽，就跑。”
　　但现在，跑不掉了。
　　他只能拼。
　　第一只电狼扑上来。
　　陆凛侧身躲过，一刀劈在它的侧腹。刀锋切开皮毛，鲜血溅出，电狼惨叫着倒下去。
　　但更多的电狼扑上来。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陆凛的刀快得像闪电，一刀一只，每一刀都精准致命。
　　但他的防护服在开裂。
　　电狼的爪子上带着电流，每一次擦过，都会在他的防护服上留下一道焦黑的裂痕。
　　他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通讯器又响了。
　　谢枕书的声音，比刚才更急，但这一次，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是镇定。
　　是那种只有在推演时才会出现的镇定。
　　“陆凛，听我说。”
　　陆凛一刀逼退一只电狼，喘着气说：“我在听。”
　　“你们现在的位置，西北方向三百米，有一个岩洞。”谢枕书说，“不是上次那个，是另一个。我之前没有标注，因为我以为那里没有幼崽。”
　　陆凛愣了一下。
　　“但现在，我知道了。”谢枕书的声音越来越快，“电狼召唤同类，不是为了杀你们，是为了保护幼崽！它们把幼崽转移到了那个新岩洞里！你们往那里退，退到岩洞里，不要伤害幼崽，留下食物，它们就不会攻击！”
　　陆凛的脑子快速转动。
　　“你确定？”
　　“我推演了三遍！”谢枕书说，“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快走！”
　　陆凛没有犹豫。
　　“所有人，往西北方向，三百米，有一个岩洞！”他吼道，“快！”
　　阿城他们架着老周，拼命往西北方向跑。
　　陆凛一边后退，一边抵挡扑上来的电狼。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岩洞出现了。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口的石壁上，有明显的爪痕——那是电狼进出留下的痕迹。
　　“进去！”陆凛喊道。
　　阿城他们钻了进去。
　　陆凛最后一个进去。
　　他刚钻进洞口，身后的电狼就追了上来。
　　但它们没有冲进来。
　　它们停在洞口，发出低沉的嘶吼，却一步也没有往前迈。
　　陆凛喘着气，往岩洞深处看去。
　　角落里，蜷缩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幼崽。
　　八只电狼幼崽，挤在一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发出细细的叫声。
　　岩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弱蓝光。
　　老周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他的防护服破了一个大洞，胸口的皮肤焦黑一片，还在往外渗血。
　　“老周！老周！”阿城跪在他身边，声音发抖。
　　老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
　　“别嚎了……死不了……”
　　但他的声音很弱，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陆凛蹲下来，检查老周的伤口。
　　电击伤，面积不大，但很深。如果是在要塞里，有医疗设备，有药剂，还有救。但在这地表的岩洞里，什么都没有——
　　“陆队。”老周抓住他的手腕，力气意外的大，“别管我了。你们带着采集箱，走。我留下，拖住它们。”
　　陆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老周，看着这个跟了他五年的老队员。
　　老周脸上那道疤，是在地表和变异兽搏斗时留下的。那时候，他替陆凛挡了一爪，差点被开膛。
　　现在，他又要挡一次。
　　“我不会扔下你。”陆凛说。
　　老周急了：“陆队！这时候别犯傻！带着我，大家都走不了！”
　　“我说了，不会扔下你。”
　　陆凛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
　　洞外汇聚着十几只电狼，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一盏盏小灯，皮毛上泛着蓝色的电弧。
　　但它们没有进攻。
　　只是守在洞口，盯着里面。
　　陆凛的目光越过它们，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电浆藤生长区。
　　采集箱还在。虽然刚才逃跑的时候丢了一个，但剩下的五个还在队员背上。每个箱子里，都有两三根电浆藤。
　　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
　　但怎么回去？
　　洞口被堵死了。硬冲出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想起谢枕书的话。
　　“不要伤害幼崽，留下食物，它们就不会攻击。”
　　陆凛回头，看向角落里那八只幼崽。
　　它们很小，比影猫幼崽大不了多少，浑身都是银灰色的绒毛，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
　　有一只幼崽似乎是饿了，一直在叫，声音又细又弱，像小婴儿在哭。
　　陆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从采集箱里拿出几块压缩干粮。
　　他把干粮掰碎，放在幼崽面前。
　　幼崽们闻到食物的味道，立刻凑过来，埋头猛吃。
　　那只最小的幼崽抢不过其他的，急得直叫。
　　陆凛又拿出一块，专门掰碎了喂给它。
　　小家伙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用脑袋蹭他的手。
　　陆凛的手顿了顿。
　　那毛，很软。
　　比影猫幼崽的毛还软。
　　“陆队？”阿城走过来，看见他在喂幼崽，愣住了。
　　陆凛没有抬头。
　　“它们饿了。”他说。
　　阿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来，也拿出自己的干粮，掰碎了喂给幼崽。
　　其他队员看见了，也纷纷拿出干粮。
　　八只幼崽被喂得饱饱的，挤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
　　陆凛站起来，又走到洞口，往外看。
　　洞外的电狼，还在。
　　但它们的神情，好像变了一点。
　　那只最大的电狼，应该是这群的首领，正盯着岩洞的方向，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敌意，而是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警惕，犹豫，还有一点点……好奇？
　　陆凛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那只电狼对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那只电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然后它转过身，往后退了几步。
　　其他的电狼也跟着它，往后退了几步。
　　洞口，让出了一条路。
　　陆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睡着的幼崽，又看了看洞口那些电狼。
　　然后他明白了。
　　它们，是在感谢他。
　　感谢他喂了幼崽，没有伤害它们。
　　“陆队……”阿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它们……让路了？”
　　陆凛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准备走。”他说，“动作轻一点，不要惊动幼崽。”
　　队员们迅速收拾好采集箱，架起老周，往洞口移动。
　　陆凛走在最前面。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岩洞，每一步都很慢，很轻。
　　洞外的电狼看着他，没有动。
　　他走出岩洞，站在洞口外的空地上。
　　电狼们依旧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陆凛转过身，对队员们打了个手势。
　　他们架着老周，慢慢往外走。
　　每走一步，陆凛的心跳就快一点。
　　但电狼们始终没有动。
　　直到他们走出五十米开外，身后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陆凛回头。
　　那只电狼首领站在岩洞口，看着他。
　　它的眼睛里，没有了敌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和。
　　然后它转过身，钻进了岩洞。
　　其他的电狼也跟着它，一只一只消失在洞口。
　　陆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岩洞，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通讯器。
　　通讯器里，谢枕书的声音早已消失，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但他的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回响。
　　“不要伤害幼崽，留下食物，它们就不会攻击。”
　　陆凛的嘴角弯了弯。
　　那个人，又算对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老周的伤势很重，虽然勉强能走，但每走一步，伤口就往外渗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
　　“老周，撑住。”阿城扶着他，声音发紧，“马上就回去了。”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一步一步往前挪。
　　陆凛走在最前面，眼睛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那些电狼。
　　那些幼崽。
　　还有那个人的声音。
　　“它们怕强光，且雌性护崽。”
　　他怕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怕的是，万一谢枕书算错了。
　　万一岩洞里没有幼崽。
　　万一电狼不顾幼崽，也要攻击。
　　那他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但谢枕书没有算错。
　　一次也没有。
　　陆凛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场景——他蹲在粮仓的角落里，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却在一张废纸上画出了影猫的轨迹。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但现在，他觉得……
　　这个人，比任何武器都可靠。
　　“陆队。”阿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前面有光。”
　　陆凛抬头。
　　前方不远处，是升降梯的入口。
　　入口处，亮着昏黄的应急灯。
　　那是要塞的光。
　　回来了。
　　他们加快脚步，走进升降梯。
　　门关上，升降梯缓缓上升。
　　老周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笑容。
　　“妈的……活下来了……”
　　阿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陆凛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通讯器。
　　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在仓库里抱着影猫幼崽？还是在推演什么新的东西？
　　他应该还没睡吧？
　　他总是在等。
　　等他的消息。
　　升降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核心区的走廊。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扶着墙，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枕书。
　　他一直在等。
　　陆凛走出升降梯，走到他面前。
　　“回来了。”他说。
　　谢枕书看着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下来，靠在墙上。
　　“没事就好。”他说。
　　陆凛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青黑的眼圈、干裂的嘴唇。
　　然后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压缩干粮。
　　“给你的。”他说。
　　谢枕书愣住了。
　　“给我？”
　　“你一夜没睡。”陆凛把干粮塞进他手里，“肯定饿了。”
　　谢枕书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又抬头看着陆凛。
　　他的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
　　陆凛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转身，对队员们说：“把老周送去医疗室。采集箱交给技术团队。”
　　“是！”
　　队员们抬着老周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陆凛和谢枕书。
　　陆凛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谢枕书。
　　谢枕书靠在墙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干粮。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他们之间流动。
　　不是尴尬，也不是紧张。
　　是一种……安心。
　　“电狼的事，”陆凛开口，“你又算对了。”
　　谢枕书抬起头。
　　“那个岩洞，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枕书沉默了一秒。
　　“推演的。”他说，“电狼把幼崽转移了，但转移的地点不会离原来的巢穴太远。我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出所有可能的位置，然后一个一个排除。”
　　“排除的依据是什么？”
　　“地形、水源、风向、安全。”谢枕书说，“最后剩下三个点。其中一个，就是你们去的那个岩洞。”
　　陆凛点了点头。
　　“你推演了几遍？”
　　“五遍。”谢枕书说，“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陆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五遍。
　　这个人，又推演了五遍。
　　“你呢？”谢枕书问，“你是怎么让电狼让路的？”
　　陆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蹲下来，和谢枕书平视。
　　“我没做什么。”他说，“就是喂了幼崽一些干粮。”
　　谢枕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对了。”他说，“电狼是记恩的动物。你喂了它们的幼崽，它们就会记住你。”
　　陆凛看着他，看着他弯弯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
　　谢枕书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推演的时候，有一个变量——‘电狼的报复性’。我把这个变量设成不同的值，推演了五遍。结果发现，只要不伤害幼崽，报复性的值就会降到最低。”
　　陆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又在谢枕书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笨蛋。”
　　谢枕书捂住头，瞪着他。
　　“怎么又打我？”
　　“因为你总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累。”陆凛站起来，“走了，送你回去。”
　　谢枕书看着他，嘴角又弯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往南区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谢枕书的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
　　回到仓库，谢枕书推开门，三只影猫幼崽立刻扑上来。
　　“胖胖，皮皮，小小。”他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头，“我回来了。”
　　三只小家伙往他怀里拱，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
　　陆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它们又饿了？”
　　“嗯。”谢枕书找出干粮，掰碎了喂它们，“一天吃好几顿，越来越能吃了。”
　　陆凛蹲下来，看着那三只埋头猛吃的小家伙。
　　胖胖最胖，吃得最快，一边吃一边晃尾巴。
　　皮皮最皮，吃着吃着还要去抢胖胖的，被谢枕书轻轻拍了一下头，才老实下来。
　　小小最小，抢不过两个哥哥，急得直叫。
　　陆凛伸出手，从谢枕书手里拿了一块干粮，掰碎了，专门喂给小小。
　　小小仰着头，吃得欢快，吃完还用脑袋蹭他的手。
　　陆凛的手顿了顿。
　　那毛，和电狼幼崽一样软。
　　“你也喜欢它们？”谢枕书问。
　　陆凛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喂小小。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
　　“还行。”
　　谢枕书笑了。
　　他低下头，继续喂自己的。
　　两个人蹲在破旧的仓库里，喂着三只影猫幼崽。
　　窗外，应急灯昏黄的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安静，很温暖。
　　喂完幼崽，陆凛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你好好休息。”
　　谢枕书点点头。
　　陆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枕书。”
　　“嗯？”
　　“以后，”他说，“不管推演多少遍，记得睡觉。”
　　谢枕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陆凛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枕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他才回到角落里，抱起三只幼崽，躺下来。
　　他的嘴角，一直弯着。
　　那个人说，让他记得睡觉。
　　那个人，在担心他。
　　谢枕书把脸埋进幼崽软软的毛里，闭上眼睛。
　　今天，他很累。
　　但他很开心。
　　因为那个人，安全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陆凛去了技术团队的实验室。
　　他要看看那些电浆藤转化得怎么样了。
　　实验室里，技术员们正在忙碌。电浆藤被放进转化设备里，经过提取、浓缩、稳定，变成一瓶一瓶淡蓝色的液体。
　　“陆队。”技术组长迎上来，“您来了。”
　　陆凛点点头。
　　“转化得怎么样？”
　　“很顺利。”组长指着那些淡蓝色的液体，“第一批已经完成了，能量浓度比预想的还高。谢先生的方案，太厉害了。”
　　陆凛看着那些液体，沉默了两秒。
　　“他呢？”
　　“谢先生？”组长说，“今天没来。可能是昨天累着了，在休息吧。”
　　陆凛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开实验室，往南区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久，他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枕书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陆凛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他蹲在地上，是在看一株从墙缝里长出来的小植物。
　　那是一株很普通的野草，在要塞里很少见。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种子，居然在墙缝里发了芽。
　　谢枕书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在看什么？”陆凛问。
　　谢枕书吓了一跳，差点摔倒。
　　陆凛伸手扶住他。
　　“小心点。”
　　谢枕书稳住身体，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你、你怎么来了？”
　　“去看看你。”陆凛说，“技术组长说你在休息，结果你在这儿蹲着看草。”
　　谢枕书低下头，看着那株野草。
　　“它很顽强。”他说，“在这种地方，都能活下来。”
　　陆凛也低下头，看着那株草。
　　确实很顽强。
　　没有土，没有水，没有阳光，就靠着墙缝里那一点点潮气，居然发芽了。
　　“像你。”陆凛说。
　　谢枕书愣了一下。
　　“什么？”
　　“像你。”陆凛说，“瘦瘦小小的，但很顽强。”
　　谢枕书的脸微微红了。
　　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凛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株野草。
　　过了很久，谢枕书开口。
　　“陆凛。”
　　“嗯？”
　　“谢谢你。”
　　陆凛转头看着他。
　　“谢我什么？”
　　谢枕书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信我。”他说，“每次我推演的方案，你都信。不管是影猫，还是电浆藤，还是电狼。你都信。”
　　陆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因为你没算错过。”
　　谢枕书摇了摇头。
　　“我算错过很多次。”他说，“只是你们不知道。”
　　“那这次呢？”
　　“这次……”谢枕书想了想，“这次算对了，但我差点吓死。”
　　陆凛愣了一下。
　　“吓死？”
　　谢枕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们被电狼包围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快停了。”他说，“我怕我算漏了，怕你们出事，怕……”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陆凛懂了。
　　这个人，不是不怕。
　　他怕得要死。
　　但他还是在那里推演，在那里算，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找办法。
　　因为他要救他们。
　　“谢枕书。”陆凛说。
　　谢枕书抬起头。
　　陆凛看着他，目光很深。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他说，“我们一起扛。”
　　谢枕书愣住了。
　　他看着陆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他从没见过的认真。
　　他的心，跳得很快。
　　“好。”他说。
　　陆凛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谢枕书的肩膀。
　　“走吧，送你回去。”
　　谢枕书笑了。
　　两个人并排往南区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株野草在墙缝里轻轻摇晃。
　　像在和他们告别。
　　也像在祝福他们。

　　三天后，第一批电浆藤转化的生物电能正式投入使用。
　　备用能源系统稳定运行，主能源核心的负担大大减轻。技术团队的监测数据显示，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能源核心至少可以多撑五年。
　　五年。
　　在末世里，五年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消息传开，整个要塞都沸腾了。
　　核心区的高层开香槟庆祝，东区的猎光者们互相击掌，西区的工坊里传出欢呼声，就连南区的贫民区，也有人站在走廊里，看着亮堂堂的灯，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谢枕书站在自己的仓库门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嘴角弯了弯。
　　三只影猫幼崽围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
　　“你们知道吗？”他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头，“我们做到了。”
　　幼崽们听不懂，只是往他怀里拱。
　　谢枕书抱着它们，看着远处那盏比平时更亮的灯。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不是骄傲，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满足。
　　他的推演，救了人。
　　他的方案，让要塞多撑了五年。
　　他的图纸，帮陆凛杀了影猫，采了电浆藤，躲过了电狼。
　　他不再是一个躲在角落里翻档案的废物了。
　　他有用。
　　他有用。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谢枕书抬头，看见陆凛正往这边走。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老周、阿城，还有其他几个猎光者。
　　“谢先生！”阿城老远就喊，“听说备用能源成功了！我们来恭喜你！”
　　谢枕书站起来，看着他们走近。
　　老周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很慢，但脸上带着笑。看见谢枕书，他拱了拱手。
　　“谢先生，救命之恩，老周记下了。”
　　谢枕书愣了一下。
　　“救命之恩？”
　　“那天在地表，要不是您算出了那个岩洞，我老周就交代在那儿了。”老周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谢枕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城也凑上来。
　　“谢先生，我也记着呢。您那张图纸，太神了。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叫我就行。”
　　其他几个猎光者也纷纷点头。
　　谢枕书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猎光者，一个个站在他面前，说着感谢的话。
　　他的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哭。
　　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你们。”
　　陆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等那些猎光者都走了，他才走过来，站在谢枕书面前。
　　“感觉怎么样？”
　　谢枕书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感觉？”
　　“被人感谢的感觉。”
　　谢枕书想了想。
　　“有点奇怪。”他说，“以前从来没人谢过我。”
　　陆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谢枕书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厉害。”陆凛说，“以后还会有更多人被你救，更多人谢你。”
　　谢枕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很瘦，很白，没什么力气。
　　但它们画出来的东西，正在改变这个世界。
　　“陆凛。”他说。
　　“嗯？”
　　“谢谢你。”
　　陆凛看着他。
　　“谢我什么？”
　　谢枕书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第一个信我。”他说，“没有你，就没有这些。”
　　陆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又在谢枕书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笨蛋。”
　　谢枕书捂住头，瞪着他。
　　“怎么又打我？”
　　陆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然后他说：“走了，明天还有任务。”
　　谢枕书愣了一下。
　　“什么任务？”
　　“地表探索。”陆凛说，“电浆藤的采集要常态化，需要定期去。你要不要一起？”
　　谢枕书的眼睛亮了。
　　“我可以去地表？”
　　“可以。”陆凛说，“但只能在升降梯附近，不能走远。你的身体，受不了高浓度的孢子。”
　　谢枕书使劲点头。
　　“我去。”
　　陆凛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好，明天早上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
　　谢枕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三只幼崽围过来，往他腿上扑。
　　他蹲下来，抱起它们，把脸埋进软软的毛里。
　　明天，要去地表现了。
　　和那个人一起。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