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犬之法》万般如此

42、第 42 章

　　　　烹饪确实是叶望舒的个人爱好。

　　十二岁时，他从闻人家来到郊外的云山，野居了两个月。

　　山上自是什么都没有的，他也只会和动物厮杀，不会别的，过的是十足的野人生活。

　　期间，他茹毛饮血，什么都吃，从那以后，就不会再吃生肉了——真的很难吃，他也意识到，还是得学点人类的技巧。

　　烹饪时，杀死已经死去的生命，并为它们编织新的生命。在这个过程中，他是一名无害的织工，不是残忍的猎手，也不会是脆弱的猎物。

　　没有无意义的杀戮，这令他感到安宁。

　　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一种习惯。再后来，又变成了一种爱好。

　　而且姜令好像挺喜欢的……

　　叶望舒锁好小厨房的门，匆匆步出。

　　金灿灿的太阳高高悬挂在天幕上，无仁无慈地照耀秋水城的每一个角落，风沙轻柔扑过脚下的土地，阴暗变得无所遁形。

　　他旋身登上墙檐，正欲踏出第一步，余光瞥到不远处，动作一顿，默默收了腿。

　　秋水城自然不会有轩窗向水开的景致，但春夏交分时候，树木茵茵，遮头去尾，也有一角阴凉。

　　泥潭一样的树影之上，立着一男一女，二人之间气氛不善，但其中一人态度散漫，显然不在状态，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塔尼亚说：“你有在听吗？”

　　“嗯……”姜令回过神，“应该吧。”

　　反正他肯定在说什么不重要的事。姜令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其实完全没在听。

　　不过可以猜到，是在说服她接受联姻吧……真不知道这漠西人在想什么，就算她同意，姜敛也绝不可能同意的。

　　阿塔尼亚是全漠西公认的下任王，作为王储积威甚重，怎么想也不可能入赘皇室。而姜氏主支女远嫁漠西，本朝还没有这样的先例，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再者，漠西向来崇尚血统的纯洁，少有与汉族通婚。阿塔尼亚先前说起这件事，姜令只当他脑子不好，现在又提起，姜令不得不怀疑他别有用心。

　　她抬头望去，阿塔尼亚神情微妙，绿眼睛闪烁着姜令看不懂的色彩。

　　阿塔尼亚朝姜令伸出手。

　　姜令疑惑地垂眸。

　　他手心朝上，拖着一只黄金猫咪挂坠……？

　　大概拇指粗细的胖猫，憨态可掬地在毯子上翻滚着，两颗绿宝石眼睛宛然如生，形态惟妙惟肖。

　　阿塔尼亚小声说：“那送给你。”

　　姜令下意识问：“为什么？”

　　阿塔尼亚愣了一下，紧接着，像一壶烧沸的滚水一样，忍无可忍地往外溢道：“其实根本就没听吧，你这失礼的汉人！”

　　姜令迷惑抬头，只见阿塔尼亚气得脸颊通红，头顶上的碎发根根竖立起来。

　　他抖着声音说，“……好话不说第二遍，你给我听好了！”

　　阿塔尼亚深呼吸一口气，“前几天的事情，对不起，是我单方面产生了误会，然后说了一些不切实际的话，请你原谅我。

　　“还有，这几天你不在大帅府，他们都说你有事出去了。我不是故意拖到今天才道歉的。

　　“最后！这是赔礼，不能不收，在我们那里，别人送的赔礼是必须收下的，你明白了吗？”

　　姜令若有所思：“是原谅对方之后，才必须收下吧？”

　　阿塔尼亚呆道：“你，你不打算原谅我吗？”

　　姜令说：“我是卑鄙无礼的汉人。”

　　阿塔尼亚可怜地说：“不，你是好人，是我见过最善良的汉人。对不起，我那天态度太恶劣了，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

　　姜令拿起那枚吊坠，端详起来，闻言，扫他一眼：“原来你知道啊，我是在帮你。”

　　阿塔尼亚红着脸说：“对不起……不，谢谢你。请你收下吧。”

　　姜令将挂坠收起来：“没必要说那么多次抱歉吧？你今天很奇怪。”

　　阿塔尼亚松了一口气，反驳道：“是那天的我很奇怪，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姜令纳闷：“你那天吃了炮仗吗？”

　　先是激情画饼勾引，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用水泼自己，最后冷笑收场。那叫一个地雷啊。

　　“不是。”阿塔尼亚尴尬地望了一下天，“我就是……我听到你说……不喜欢我，脑子就像炸开一样。我也不想做出那种事的，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姜令沉默。

　　“是真的，那个……”阿塔尼亚说，“你见过我主西斯尼的真容吗？”

　　姜令摇头：“外面只有猫首人身的猫神造像。至于猫神的真容，我想，只有漠西大祭司，还有你们王室见过吧。”

　　漠西信仰猫之女神西斯尼，在受到汉文化影响之前，一直是狂热的单一猫崇拜。直到如今，猫神西斯尼依然是绝大部分漠西人的主要信仰。

　　“是的。”阿塔尼亚摸了摸鼻子，“抱歉……我不能给你看画像，但是……你和西斯尼女神，有一点像。”

　　姜令惟有沉默。

　　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在拍行看见你……”阿塔尼亚难为情地闭上眼，偏过头，睫毛轻颤，看上去羞耻得要把自己烤焦，“我以为我主……我以为……”

　　“以为什么？”姜令问。

　　“在拉格涅斯的土地上，向这片土地的主人，高贵的统治者，不朽的女神西斯尼：您永存。知晓您真身之人，您的子民，您最疼爱的孩子，以这不详之人的纯洁之身，祈求您降临。”
　　阿塔尼亚用西尔语快速念诵了一段颂词，声音饱满，充满感情，感激道，“我一直在心中默念着，祈祷猫神大人降临，然后，你出现了。”

　　阿塔尼亚的脸色急速苍白下去，他抿唇道，“所以你别讨厌我……”

　　姜令对阿塔尼亚这种阴晴不定的性子喜欢不起来，对他浮夸的演技也无动于衷，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才不会提醒他，便冷淡道：“没有讨厌你。”

　　阿塔尼亚眼圈泛红，幽绿的瞳子缀着些许忐忑：“真的吗……那你可以抱抱我吗？”

　　“？”姜令嘴角一抽，“这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你这漠西人也太自来熟了吧。

　　“求你了，你可以把我当做一块石头。”阿塔尼亚疑惑道，“你既原谅了我，我们不该友好相处吗？”

　　“……没有石头会说人话，也没有这种规矩。不讨厌你不等于喜欢你。”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如果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事实上，她很快就要累得倒下了，毕竟一早上不是白练的。要不是被阿塔尼亚拦住，她估计自己这会儿已经回到迎春花道了。

　　嗯……晚回去一会儿，应该不打紧吧？

　　不等阿塔尼亚回答，姜令侧身掠过他，正欲往前，突然被轻轻拥住了。

　　散落前襟的金发拂过鼻尖，一触即离。

　　阿塔尼亚脱口而出：“好香……”

　　姜令呆滞片刻，回过神来，立即一肘子捣到他肚子上。

　　愤怒之下，肾上腺素作用，姜令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阿塔尼亚痛呼一声，反而笑起来。

　　他雾蒙蒙的眼眸中泛着红，语气却充满恶意：“这算奖励么，郡主。”

　　姜令心想：刚刚就应该肘死他。

　　“你这样可不像西斯尼了。”阿塔尼亚顽劣地把玩指尖缠着的一丝黑发，十分可惜地说，“还以为你会喜欢单纯一点的人呢。害我演得好辛苦呀，郡主。”

　　本来的事——汉人怎么可能会像漠西人的女神像？简直可笑。信仰深厚的人，也不会拿自己的信仰来胡乱编造，使之成为达到目的的工具。

　　默念颂词，只会软弱地神求助的人，不会一刀斩落别人的高玩，并恶意满满，故意扔下窗户，让过路的人看到，试图以此作为恐吓。

　　那天在拍卖会所，阿塔尼亚应当一直埋伏在窗边。从后门出的人，定然非富即贵，他在等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最好是心软的女子，计划先博取同情，若不幸遇上冷心冷肺之人，则挟持对方，以全身而退。

　　他唯一错判的，就是她的侍卫比他想象中要多，身份比他想象中更尊贵。否则，只怕他的刀早就架在她脖子上了。

　　综上所述，阿塔尼亚信仰不纯粹，可能是隐秘的渎神者，常常自说自话，性格蛮横霸道，甚至非常恶劣，根本不必好言相向。

　　姜令淡淡道：“那就去死。”

　　阿塔尼亚惊讶地瞪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上下打量姜令，忽然一笑，弯腰与姜令平视：“你要是觉得生气，大可打我泄愤，我绝不还手。”

　　这人前一秒还艳阳高照，下一秒又是太阳雨，再过一会儿，可能就是乌云密布。每次见面都搁这二阶段呢。姜令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没有犹豫，她应他要求，随手甩了阿塔尼亚一巴掌，啪的一声，阿塔尼亚似乎没有想到，被打得偏过头去，还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抓住她的半截袖子。

　　姜令抽回手，拿出帕子擦了个遍，这才慢悠悠地说：“如果你只是觉得激怒别人很好玩，想看我生气的样子，那么恐怕你找错人了。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能让我愤怒到失态。包括现在，我也不讨厌你。”

　　阿塔尼亚的确有这么想。纠缠她，三分为她的外貌着迷，七分都是因为本身恶劣的性格。他让她随便打，本质上只是笃定她教养比自己要好得多，不会动手，谁知她抬手就是一巴掌，力气不小。

　　这和预期很不一样，但阿塔尼亚并未生气，反而感觉十分奇妙。他就是想要让她露出不一样的表情，光是想想，他就已经兴奋得浑身颤抖。

　　但她说得未免太露骨，显得他很不正常似的。阿塔尼亚呼吸一滞。
　　他不自然地抿了下唇，摸了摸自己的脸，片刻后，他又柔声道：“你的心思，真的好难猜。可以告诉我吗？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呢？我全都会满足的。”

　　姜令长睫微微掀起，乌眼珠瞭然，淡笑着道：“你真的想知道？”

　　阿塔尼亚喉头轻轻滚动，双颊晕红，对上她的目光，即目光一闪。一息之后，再回过神来，已然又是那副阴魂不散的神态：“……当然。”

　　姜令说：“我认为女人更可爱。”

　　阿塔尼亚的大脑停摆了。

　　等他回过神来，姜令已经走远了。他站在原地，陡生一股被愚弄的不快，又有些犹疑姜令说的话。

　　她是磨镜么？不太像。但要说她喜欢男人，也不太像。

　　阿塔尼亚难以想象她和男人或女人在一起的样子。

　　那样冷的一个人，苍白而游离，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她……

　　阿塔尼亚眼神一冷，迅捷反手一抬，勉强接住破空而来的箭矢。他的腿仍未恢复如初，如此一来，手上难免受伤，血流了半掌。

　　饶是如此，他也被这箭矢的力道带着往前踉跄一步。

　　不待他回头，耳边又轻飘飘掠过一句：“贱人。”

　　带血的飞矢被掷出，贯穿一旁树顶的枝干，尾部的穗子随飞矢嗡嗡震动，绿叶纷落，只余阳光潺潺，照亮一双冰冷的绿瞳。

　　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