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有神》Nasuliya

45、转变

　　吃饱喝足后，无崖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又觉得周遭冷冷清清，便撩起话题，“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无崖，你叫什么？”

　　对方不甚在意的抬眸看了她一眼，无崖登时觉得他的眼神犀利，满是戾气。

　　“那好吧，我们聊点别的。”她掸了掸身上的灰。

　　“有人要杀你？”无崖话一出口，对方立马死死盯住她，犹如受惊的豺狼。无崖全然不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只觉得从对方的眼里，她看到了惶恐与绝望。

　　善水感受到自己支配着无崖的身体，坚定的望着他，一言不发。

　　对方一愣，眼前的人好像与记忆中的某个人影重叠，他伸手抚过耳上的鹿形吊坠。一瞬间的恍惚过后，再次变成凶神恶煞的模样，犹如一只伸出獠牙的野兽，眼前的不是羔羊，而是敌人。

　　此时紧张的氛围下，善水忽地感觉身体飘然而起，又再次失去对无崖的掌控。无崖很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哈欠，毫不胆怯的上手拍拍对方的肩，“睡吧，明天好赶路。”

　　说着，她拢了些柴，点了火，呼呼大睡起来。

　　对面像被一把冷水浇了头，起初是愤怒，后来是不明所以，靠着墙坐在地上，神情黯然。

　　翌日，天微亮，山洞里陆陆续续来了比往常更多的人。妇女孩童还有他们的丈夫，窸窣不断地动静将意外睡得安稳的“不速之客”吵醒。他睁开眼，淡漠的注视着麇集的人类。

　　他们洪水般的声音此起彼伏，吵得他头昏脑涨，便拿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发现手腕上吊着一块布，细细长长，看样式倒是和之前包扎他伤口的一样。

　　他将布解开，往洞外走去，恰巧无崖迎面撞来，她笑容灿烂，毫无疑问，怀里又是抱着去捡来的野果。

　　“那个啊，”无崖看着他手中拿的布，“昨天夜里你睡觉不安稳，有时还突然大叫，我就扯了块布绑你手上，另一端系在我手上，只要你不舒服我就能感觉到。”她顿了顿，将一只托着衣裳兜的手腾出来，抚摸着空气道：“像这样摸摸你的头，你就安静了。”

　　对方听闻，脸色骤然一沉，耳根如灼伤的日色。

　　僵持间，山洞中传来激情愤慨的演说，“想必大家都听说了，丹努国和我们向来不和，我们又地处交界，不堪受其烦扰，近来，他们派了一个密使到江澜，但你们知道他是来干嘛的吗？”

　　这个老者的声音铿锵有力，他不等回应，继续道：“他是来宣战的！我们生在江澜，无崖神是江澜的皇上赐给我们的，我们的一切由江澜国馈赠，现在是我们反抗时候，密使被处死，这意味着我们绝不屈从入侵者，抗争到底。”

　　“今日祭祀，我们祈求无崖神保佑战争胜利，保佑我们平安。”

　　接着是高歌般的口号，“求无崖神保佑战争胜利！世界太平！”

　　无崖听着小小的洞口传来震山之势的回声，握着衣裳的手陡然一松，身形晃动下，紧接着随洒落一地的野果倒去。

　　她蜷在地上抽搐起来，“不速之客”看着她瘦弱的模样，神情隐隐闪过一丝同情，他蹲下来，语气尝试着柔和些，却仍旧冷冰冰道：“怎么了？”

　　无崖的脑子里闪过一片满目疮痍的画面，善水心知肚明：这是起初使用回溯，失忆后的片段重现。她感到身体不受控制的坠落，下面好像是无尽的深渊，可脚下分明是扎实的泥土却不够也不能托住她的躯体。

　　纵使如此，无崖依旧没说出会让人担忧的字眼，“只是腿突然抽筋了，哈哈哈……”她拙劣的表演让稍微有点“关心”她的这个男人皱了皱眉，他伸手将她拉起来，望着洞口，仿佛在说：你和你的信奉者一样，都是蠢子。

　　“怎么会有人既要战争又要和平？”他如俯视蝼蚁般心里暗讽道。

　　“战争会发生在我们这里吗？山下的青稞熟了，我想先去收了。”几岁孩童的声音不大，却夹在激荡的缝隙里直冲而出。

　　很多人听见了，他们目目相觑。

　　战争如果真的来了，他们真的敢反抗吗？往上看是家国尊严，往下看是家乡土地。

　　“我不想死……”

　　这个想法或许卑劣，但当人们听到一个人透露出真正的脆弱后，也纷纷卸下了佯装。很多妇女抱着孩子，跪在神像前祈求着平安。

　　“他是谁？”骨鲂和无崖坐在小溪边，两脚淌在水中，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带抹额穿藏青色衣裳的男人，她贴着无崖的耳朵问道。

　　“一个迷路的神仙？”无崖回想起前几日洞中祭祀的人群散去后，他本是朝着反方向远去，谁料不久后，他竟折返回来，声称自己迷路了，要她带路。

　　“你知道的，我从来没离开过无崖，所以不能带他出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他一直待在山洞里，也不说要走，我看他待的都要长蘑菇了，便好说歹说将其拉出来了。”

　　骨鲂听罢，转头看着身后百无聊赖的男人皱了皱眉，“他叫什么？”

　　无崖不假思索的回道：“巫厌。”语罢，她惊讶的忖道：“奇怪，他从未告诉我他的名字，我怎么知道的？”

　　“巫氏……”骨鲂若有所思的念道。

　　“啊……这天色很美，你说呢。”远处的天铅灰色云层低垂，光线昏暗。

　　骨鲂倒感到极致的压抑，她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时候，便低垂着头道：“才没有，指不定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无崖摇摇头，“你总是因为一时的不好去否认那些还没发生的好，一重山后更有一重山，你怎么就不看看山那一边的朝阳呢？”

　　趁无崖讲大道理的间隙，骨鲂回头瞄了巫厌一眼，声音突然不自在的大声道：“那你去看看山那边有没有朝阳……”

　　无崖敲了她头笑道：“现在可是傍晚，你诚心和我作对是不是？我不会上当的。”

　　骨鲂不擅长撒谎，但此时的她，总觉得心里郁结着一股劲，每每余光瞥倒身后那个人身上，她总不能控制的想躁动。

　　于是她说胡乱的指着前方的那片灰雾道：“我饿了，听闻那边山腰有棵树，结的果子又大又圆，你不如去摘个给我尝尝。”意在支开她，单独同那姓巫的聊聊。

　　无崖听闻，双目放光，“真的？”正欲起身，脚步却一滞，下一步迟迟不动。

　　善水神情惶恐，眼角不知何时结了一滴泪，她恍然想起自己毫不留情劈在骨鲂身上的那一剑，心被揪住的疼。

　　“你为什么变成那样了？”她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

　　骨鲂一怔，以为自己的谎言被戳破了，慌张不已，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没有……”她的脚搅动着溪水，哗啦哗啦的响。

　　这时，善水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离，眼前变得漆黑，接着是一道男声油然而起，那声音有几分魅惑 ，甚至带着调戏的意味。

　　“改变过去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你说呢，善水小神仙。”他那上扬的尾音善水再恶心不过，心里有了猜想：“是他？可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梦里，难道……”

　　“啧啧啧，别妄自猜测，在这里，我可是能听到你的所有想法，就算你不说出来也能。”语罢，他哈哈笑起来。

　　善水听罢，有了七分肯定，于是为了弄清对方这么做的目的，她努力装成不经意的语气道：“话说你们这些主神能力这么强，偏偏要给我这种无名的小神设局，为什么？”

　　对方如此肆无忌惮的暴露自己的本音，想必本就不打算隐瞒。

　　眼前的漆黑逐渐消散，等到善水再次看到回忆的画面时，那声音再次在耳畔想起，“我能看出你犹豫了。”

　　善水眼前的画面还很模糊，但依稀可见骨鲂焦躁不安的神情，顿觉不是滋味，心里回应着那声音，“你故意偷窥我的记忆，到底想干什么？”

　　“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引你到无崖落来，毕竟我们不好动手，不过……”他刻意放慢语速，颇有种“尽在掌握”的神气，“现在只是出于我的个人喜好。”

　　善水心里怒道：“偷窥就是你的喜好？衣冠禽兽。”

　　良久，再没有声音传入善水脑内，她眼前的景象已变得触手可及。

　　“既然是梦，我是不是可以打破它，如果不能，我是不是可以做出与记忆里不同的选择，防止回忆再被窥探？”善水一边心想着，一边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她正想的出神，身后突然被人拍了拍，是巫厌。骨鲂警惕的看着他，他面无表情，手中拿着一个果子，颜色略显青涩，递给无崖。

　　善水接过果子，他毫无波动的话语响起，“这个没毒。”登时让人哭笑不得。

　　骨鲂很不满，原本警惕的神情变得犀利，一股无名火蹭蹭往外冒，于是低声在无崖耳边说道：“别信他，他看着就不像好人。”

　　无崖哑然失笑，心里还忖到这巫厌为何一时变得这么友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