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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寒焰相扰 ...

  •   寒焰居的冰盆在五更天炸开时,碎冰碴子带着尖啸溅到守夜的王氏脸上,划出三道血痕。老婆子"哎哟"一声从打盹的竹椅上弹起来,后腰撞到炭盆边缘,烫得她龇牙咧嘴,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更骇人的景象——清歌不知何时爬下摇篮,光溜溜的脚丫在青砖上踩出串红莲印,每一步都冒着热气,转眼又被璃霜发间飘出的霜花层层覆盖,印子边缘结出细如发丝的冰碴。
      "使不得!"王氏扑过去要拦,膝盖却磕在门槛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就这眨眼的功夫,清歌已经"啪"地一掌拍在璃霜脸上。小丫头眉心的金莲纹"腾"地窜高半寸,像被吹旺的火苗;璃霜睫毛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落在锦褥上融成细小的水洼,却在清歌手背上凝出层冰甲似的壳子,硬得能划开木头。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俩娃娃腕上那对寒玉镯。这是苏氏当年陪嫁的宝物,据说戴着能赤脚走火炭、踏寒冰,此刻却一个烧得通红,镯身爬满蛛网似的裂纹,烫得清歌嫩肉发红;另一个结满冰锥,寒气顺着璃霜的胳膊往上钻,把襁褓边缘冻成了硬壳。
      楚惊鸿冲进来时,袍角还沾着祠堂的香灰。昨夜他跪在祖宗牌位前守了半宿,发现供桌第三块砖底下刻着幅双莲图,莲心处渗出的暗红液体,闻着竟像苏氏生前爱用的胭脂——那种掺了昆仑雪莲汁的特制胭脂,当年她总说"抹着心里暖"。这会儿见俩闺女这般模样,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咬破中指,把血珠滴进璃霜泛青的小嘴里。
      "家主!"王氏突然尖叫,声音劈得像被冻裂的冰面。那血在璃霜唇齿间没往下咽,反倒化作缕缕蓝烟,飘到空中凝成个歪歪扭扭的"禁"字——正是楚家驯兽谱里镇凶兽的符咒,当年楚惊鸿驯服雪豹时,就曾在兽笼上刻过这个字。
      祠堂方向传来"咚"的闷响,震得窗纸都颤了颤。是楚明远惯用的那根沉香木拐杖断了,今早仆妇去收拾时,发现断口处渗着黑汁,像是老树流的血。老人这会儿正蹲在廊下拼凑罗盘碎片,指腹被碎瓷片划出道道血口子,混着雪水往地上滴。琥珀里封存的枯莲叶不知何时自己燃了,火苗窜起来烧焦了他半边眉毛,露出底下新长的白毛,倒像极了昆仑山顶的雪。
      "报应啊..."他盯着寒焰居窗纸上晃动的双影,牙齿咬得咯吱响。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他躲在冰火谷的巨石后,亲眼看见少年楚惊鸿被双头蛟的冰火双息击中,心口流出的血落在雪地上,开出的就是这种半边金红半边冰蓝的怪莲。当时族里的老萨满就说过,这是"混沌相噬之兆",只是被楚家强行压了下来。
      日头爬到老槐树梢时,族学那边炸了锅。三公子楚峰的新棉袍突然自燃,青缎面子烧出七个焦黑的破洞,每个洞的边缘都蜷曲着,莲纹比祠堂供桌上的还精致。这混世魔王是楚明远的亲孙子,平日横行惯了,上午刚趁王氏不备,把璃霜的襁褓扔进冰潭,还往里面撒了把炉灰。此刻他跳着脚骂,棉袍里的蚕丝烧得像团乱麻,露出的胳膊上竟也起了串燎泡,形状跟清歌后颈的胎记分毫不差。
      树杈上悬着的冰铃突然无风自动。叮叮当当的调子,分明是苏氏当年哄楚家小姑子唱的《采莲谣》。那小姑子命薄,三岁时掉进冰潭没了,苏氏总说"这曲子能暖着她"。楚惊鸿眯眼往树杈上瞅,铃芯里冻着的哪是什么红珠,分明是滴凝固的血——和璃霜今早咳在他衣襟上的一模一样,边缘还凝着层极薄的冰壳。
      "看!妖女现形了!"楚峰指着西厢房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窗边的璃霜正被王氏抱在怀里,小脸蛋对着日头,瞳孔竟变成了冰蓝色,映得满院子的积雪都泛出幽光,像是淬了毒的冰。寒焰居里的清歌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眉心的金莲纹"嗤"地烧穿窗纸,一道火线顺着雪地往老槐树方向窜,在楚峰脚前三寸的地方突然停下,烙出个歪歪扭扭的"止"字,火星子溅起来,烫得他嗷嗷直叫。
      楚明远就是在此时吐的血。老人蜷缩在断杖旁,背驼得像块老弓,咳出的血珠在雪地上滚成串小莲花,一朵接一朵,竟排成了昆仑山脉的轮廓。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块龟甲,裂纹纵横交错,最深处刻着"甲子年冬至,双生劫至"——正是三个月后的朔日,楚家族谱上记载的"冰火双息交汇之时"。
      "都看见了吧..."老人用袖子擦着嘴角的血沫,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这不是福气,是催命符!"
      这话刚落地,寒焰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楚惊鸿转身往回跑,撞见王氏正捧着个摔碎的药碗发抖。碗里是刚熬好的墨莲羹,苏氏生前总说这羹能"润冰火",此刻碎瓷片间的残羹竟在地上画出半朵冰莲,与楚明远血珠排成的山脉轮廓隐隐相合。
      "家主您看!"王氏指着碗底。那里沉着片晒干的墨莲花瓣,正是前几日从东厢房那盆墨莲上摘的,此刻花瓣边缘竟渗出暗红的汁液,在白瓷上晕开,像极了祠堂供桌下刻的双莲图。
      当天夜里,楚惊鸿把两个女儿哄睡后,坐在烛火下解她们腕上的寒玉镯。镯子被体温焐了大半日,此刻却一个烫手一个冰骨,他用帕子裹着才敢碰。烛火晃动间,他忽然发现镯内刻的不是简单的"焰""寒"二字,而是用楚家秘传的驯兽文写着:"焰为囚笼,寒即锁钥"。这八个字刻得极浅,像是苏氏当年怀着身孕时,摸着镯子一点点抠出来的,笔画边缘还留着指甲的划痕。
      他试着将双镯相碰,"叮"的一声脆响,竟比白日里冰铃的调子还清亮。掉落的冰火碎屑在案几上滚了滚,竟拼出句完整的话:"混沌开时,饲莲者骨血为祭"。楚惊鸿的指尖突然冰凉——他想起《楚氏秘录》里夹着的那张残页,画的正是冰火谷深处的祭坛,坛中央刻的,就是这样一朵双莲。
      窗外,昆仑山方向的夜空突然泛起极光般的涟漪,紫的、蓝的、金的光带缠在一起,像极了清歌与璃霜交缠的气息。楚惊鸿摸向心口的旧伤,那里正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肤而出。他想起当年在冰火谷,双头蛟的冰火双息钻进他心口时,也是这样的疼法,只是此刻多了种奇异的暖意,像是苏氏的手正按在他的伤疤上。
      而此刻熟睡的清歌与璃霜,正不约而同地攥紧了胸前挂着的长命锁。那锁是楚惊鸿请南疆最有名的银匠打的,锁芯里藏着苏氏最后一滴泪凝成的冰莲子——稳婆说,苏氏断气前,这滴泪落在冰莲子上,竟让原本透明的莲子染上了点胭脂红,像极了她当年最爱用的那盒。
      夜更深时,寒焰居的烛火突然变成双色。金红的那半照着清歌,冰蓝的那半护着璃霜,两道光在帐顶相遇,织出张细密的莲纹网。楚惊鸿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女儿紧挨着的小脸,忽然明白王氏白天没说完的话——这哪是相克,分明是命缠在了一起,拆不开,也剪不断。
      远处的祠堂里,楚明远正对着祖宗牌位烧香。香炉里插着的三炷香,烟柱竟拧成了麻花状,一道往寒焰居的方向飘去,在窗棂外凝成个模糊的人影,像是穿着苏氏当年那件白狐裘。老人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直到渗出血来。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寒焰居的窗台上,积成薄薄一层。楚惊鸿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竟没有立刻融化,反而化作细小的冰晶,每个冰晶里都裹着个极小的莲影,与帐顶那道双莲光网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苏氏临嫁前,她母亲塞给她的那句悄悄话:"双莲并蒂,从来不是争,是守。"
      守什么呢?楚惊鸿望着两个女儿恬静的睡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或许是守着这对丫头长大,或许是守着苏氏留下的念想,又或许,是守着这楚家大宅里,那场注定躲不开的风雪。
      天快亮时,他在《楚氏秘录》的空白页上,用自己的血画了朵双莲。画到莲心时,笔尖的血突然晕开,化作两个小小的人影,手牵着手,站在昆仑山顶的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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