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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夜 ...

  •   一九九一年,何佚为调入刑警部三周,经手一起案件后正式提出辞职。辞职信摆在上司的桌面上像是凭空的多出来的,极其具有异质性,上司没有打开这封信,因为他本人已然背着手站在他眼前,脸颊贴着一张掌心大小的创可贴,低眉顺眼到警察的种种骨血汗从他身体中蒸发消弭,仿若从未有过。上司问为什么?队里很看好你才把你调过来?办公室大门敞开,无数双眼睛,耳朵敏锐地朝向这件屋子。他在笑,神色却状似枯萎,眼光空,表情凝:我就是有点不明白我做警察的意义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去想,也不想去做。上司面色如铁,手掌砸在辞职信上,撕起来时发出轻微黏腻的声音,杂糅在怒吼声中:“就因为那起案子吗?何佚为!你已经是一个老警察了!”何佚为定定地直视他,口吻似地图一角,sir,做事的是我不是你。受伤的也是我不是你啊,知唔知。他气得倒仰,准了何佚为的辞职,何佚为走出警局时天光光,使得他觑起眼睛,前半生的梦想与追求就如此朦朦胧胧地飘出人生。
      三周前,何佚为头回到刑警部报道,去就做队长,证件发到手中天旋地转,以为时势利我造就英雄。然而上任后没多久便接到一宗分尸杀人案件,从前在治安部的招数在此统统失灵,所面对的人们姿态变化颇大。流不尽的血泪,赶不及的时间。不是他不肯做或说做不好,而是生死复仇背后的故事复杂到无可批判,真正意义上地走入黑与白的交界线,他困惑了。两天内破案捉拿嫌疑人,仅受了一点小伤,对于刚刚上任的新刑警来说完全是拿得出手的事情,然而,庞大的恨将他的心冲得支离破碎。一对没有人搭理的受尽欺辱的残障夫妻意外杀死了对他们百般凌辱伤害的健全人,他们哭叫着没有人帮我们,我们没有身份,也没有未来时,何佚为甚至不明白自己做的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张着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走进会议室接受表彰,谈话,然后张着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提出离职。不敢置信从他的眼转移到林佑眼中,两手按住何佚为的行李,从下往上地望进他的脸,不适应他脸目的天气。“你不仅辞职,还要搬走?不是讲做搭档吗?不适应做刑警就回来啊?你是不是病啊?为咩啊?同我住不开心吗?”见他警服还未脱下,两肘处有明显白灰,情真意切,急迫得脸快要捺到自己脸上,没忍住露出笑的雏形,笑倒在臂弯中。林佑愣了愣,立刻推倒他,揪他的衣领摇晃:“哇!你还敢笑?”何佚为不挣扎,两手摊在身侧偏着脸回:“我为什么不敢笑,看你担心的样子特傻,我就笑。”林佑说:“你知道我担心就快点让我不要担心啊。”
      何佚为没说话,似乎为林佑所说的话中分解出难以承受的情感成分,笑被吸收殆尽,两手敷在林佑脸颊,湿热的感触通过毛孔挤进身体。“我只是累了,真的非常累,不是身体上的,心里觉得很累,我们做警察也有段时间了,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事情永不止息一样不断地发生。我想要休息一段时间,之后我要是还想做警察自然就会回来,我都不做警察了,咱们住在一起也不合适。”
      林佑眼球咔咔地轻微转动,不断地失焦聚焦,同时不断地思索理解,有些迟疑地问:那阿飞和小洪跟着谁啊?何佚为想了想说跟着你啊,你方便照顾一点。林佑掉过脸看趴窝的小洪阿飞,想到何佚为抱着小洪跑回来,站在门口举着它的表情,立即攥住何佚为的手指,口吻像骑缝章:“不行,你决心要走人可以,但是我必须跟你住在一起,你讲得像是要去死,我不接受,如果你非要一意孤行,ok啊我也可以走人。”
      他们年少时最期望的一件事情竟然可以因为感情的原因自己放弃掉,何佚为清清楚楚地嗅到了某种混合着不堪,潮湿和危险的气味,他不受控制地向下低头,语言上称之为妥协,讲好吧,那就一起住。林佑笑了,鼻尖上闪烁着汗光,何佚为哼两声,拿手指擦去。擦不去是对林佑在身边的位置。他也很难想林佑从自己的生活中撤离,消失的日子里,他太年轻了,做不到真正的老警察的成熟和果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或许还没有完全长大。但总有一天会长大的。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或许是搬走的那天。
      他们结伴去看了许多正在出租的房子。林佑一下班何佚为就到单位门口把他载走,满丹海市地跑,进入这个地段那个地段只为了找到一间适合他们两个人住的房子,既要方便林佑上班又要方便何佚为找新工作。找房子和找工作一样难,好多次,他们看完房子就在房子周围逛一逛,偶尔带着小洪,有几户实在是太偏远,机车骑了一个小时才从阴湿的巷子里冲出去。小洪叫得像进行曲,他们张着嘴巴大笑,笑声像叶片似的随风飘扬。后来在突破口周围吃面,抬头便看见贴在电线杆上的出租广告,印刷字体掉色仍然清晰:“和平家园房东直租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吃过饭把衬衣拉到裤腰外边蹲在电线杆旁给房东电话,好顺利地会面,看房,光线好不拥挤,离警察局也不远,马上定下来,签合同交钱。钥匙交到他们手中,他们看着这件有点空的房子大叫:新房间!特别有高举双手的感觉。
      几天后轮到林佑休假,他们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小鸟以及一条胖乎乎的小狗,像两只螃蟹似地搬到新家。客厅里尚未置办家具,房东留下的沙发歪斜在墙边,小洪和阿飞进门便窝到上边,门口散乱着一地的包袱行李。没先收拾,先奔到里面抢夺房间,何佚为跑得快些,冲进主卧没刹住栽倒在床。林佑扶着门框讲他鸡贼,早有预谋吧!他笑牙一闪一闪。终究是任由他霸占主卧,谁叫他是个辞职了的人呢,按理说该给他更多照顾才是。何佚为察觉到这种照顾,乐于接受,此时还有几分游戏人间的感觉。他还不知道,从这段时光跨出去一切曾经对世界产生的诸多看法都将覆灭,重塑。花了二十九年来建立的感官城市,十九分钟就拆除了。
      他在和平家园周围找到一个收银员的工作,两班倒,一天上白班一天上夜班,上夜班早上六点多才回家去。那时候林佑刚好要去上班,能够坐在一起吃早饭,打闹几分钟,逗弄逗弄小洪和阿飞。偶尔林佑值夜,时间能碰到便过来接何佚为下班,何佚为觉得有点搞笑,几步路有什么好接的。林佑说几步路也可以接啊,回家诶。他就没话讲了。差不多八月份左右的一天夜里,何佚为值夜班,林佑跟队巡逻,四点半才会巡到和平家园。他们约好下夜直接早市吃饭,不过林佑过来时超市大门紧闭,没接到何佚为。第二天见到他,脸肿着手臂吊在脖颈上,林佑问他怎么会这样?他说和客人起冲突。林佑半信半疑,不太相信谁能够把何佚为打成这样。这可是何佚为诶,骁勇得不得了,多次立功的警察诶。问好多次,他都讲就是客人呀,还赔我不少钱嘞,而且我也换了白班。现金倒在沙发上,林佑彻底闭嘴了。
      有回,一个阿玉的男人来找何佚为,咬着烟,穿黑金色的短袖,趿双夹板拖鞋,手臂纹着大片龙虎图。开门的是林佑,表情冷峻地扫视他,问:“你哪位?”他拿下烟,笑时露出满口黄牙:“我找阿为啊。”林佑往外走,脚勾上门发出砰的一声:“阿为,哼,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你这一号朋友。”阿玉眼光滑动,磕掉烟灰深深地吸食香烟,仿佛在说凭什么要你知道,实际上他说:“哦,可能他没跟你忘记跟你讲,你跟他说阿玉来找过他就行了。”说完便往外走,哗啦啦地仿佛流水。
      林佑返回家把何佚为从床上叫醒问他谁是阿玉?霎时竟然觉得他睡眼朦胧的神色与从前有着诸多不同,疲倦使得他呼吸的频率有所转换似的。他搓脸问阿玉过来了?嗯。你什么时间交的朋友?那样的朋友?林警官有偏见哦。何佚为一面起床穿衣服,四处翻找他的bb机,好半天才从床底下掏出:我靠,居然没电了。林佑有点生气地说:这算什么偏见,那样子上门来诶,而且你最近到底在干吗啊?搞得那么累。何佚为转过身看他,极快地眨两下眼:你生气了啊?哎呀我就是兼职的时候认识阿玉的啦,我跟他关系一般的啦。说着靠到林佑身边,揽住他的肩膀,继续说你知的啦,收银有几多钱嘛,房租饭费还是要挣的嘛。那你回来做警察啊。他发出长长的啊,错开眼光,声音降低了:不是这样讲的啦,我有不得不的原因。不得不。他忽然望住林佑,他们都静了下来,好似在这段安静的对视中脱口而出全部的真相和悲哀,可是何佚为不知从何讲起,拍了拍他的脸颊说我出去一趟便抽身离开。林佑有种恨自己只是朋友的感受。
      和阿玉认识是在没和林佑一同回家的那天夜里,跟想象当中的阿玉完全相同,没有梦想,没有未来,完全沉湎在疾病与饥饿中的精神面貌。他带何佚为进入西码头中的一座大楼,地面湿唧唧,空气中漫灌咸腥的气味。何佚为环视四周像是看玩具城堡,直到见到阿玉的老大,马哥。剃寸头,穿背心,戴灰蓝色镜片的眼镜。正和他的一帮小弟打牌。阿玉说:马哥,我来咯。马哥从下往上翻起眼皮,目光钉在何佚为脸上,牌随手甩在桌面上:这是哪个啊?我没见过。阿玉说:我的好兄弟,没事情做,我就让他跟着我做了,但是也先带过来给马哥见见。哦——样子倒是比你好,去跟肥仔耍耍。肥仔身量高,壮极。何佚为被耍弄,又不便发作,吐了口血在肥仔脸上才算完。马哥对阿玉说比你有本事,干两桩事情出来看看喽。
      干两桩事情的意思是你要变得合群也要显得出类拔萃,何佚为当然干得好,从前在治安部学到招式对付起这帮人简直易如反掌。接货带货出货三个当口他都挤得进去,时不时押着狗笼出入西码头,阿玉跟着他,从地位上讲阿玉已不如他。但何佚为仍旧带着他做事,带着他才不至于伤心得不愿回家。阿玉念在他不忘的心,把他当真朋友,有事最先通知他。阿玉来找他,是因为上批货还未出手就死了。下午四时,一帮人对着狗笼里死得似石头的裸女,等何佚为发话。何佚为点了支烟来吸,另只手把脸拖住,头顶光照使他的脸半真半假:啊,再去捕一只返来吧,是母狗就行啊,反正只认器官不认人的。此事敷衍过去,再后便风平浪静地升职,这边不叫做升职,到底没有职。叫什么呢?他也不知道,总之脱离马哥,拜了新的山头,阿玉他也带到那边去。对林佑仍然保持长久地缄默,做着可做可不做的收银员。
      有回,大约是十月份,秋冬转换不过是眨眼的事。何佚为押了一批货到西码头出货,身边跟着几个小弟,他们出货后一块儿喝了两杯酒,他喝得心里不舒服,总觉舌根酸,想吐。于是提前走了,他吸烟,晃荡在空空荒荒的街道上,招牌灯长久地闪烁。此时落下雪来,他好惊讶,一面看雪,一面往前走,仰面吹烟时好像吹雪。有人叫他:“何佚为?”立马望去,原来是值夜的林佑,站在马路对面,身边站着熟悉的同事。他笑了,把烟丢到脚边踩灭。林佑好像在他眼中看见泪光,再仔细看时又不见了,只觉得他冷,耳朵和口鼻冻得红彤彤的。
      “你怎么在这边?”林佑脱下警服外套给他披着,扫了眼脚边的烟蒂,踩上去使劲碾了碾,手背拨了拨他颈后的头发。他忽然笑个不停,好似林佑做了什么极其搞笑的事情。林佑摸不着头脑,便跟着笑。同事们问他们怎么笑成这样,谁也说不出来。碰上了,就一块儿熬到签簿下班,找了相熟的小店喝酒聊天,喝到天光才散场。何佚为喝得比往常都多,伏在林佑背上静静地,却没有睡,盯着林佑的脸看。林佑问他干吗这样看我。何佚为说想看我就看。林佑回你反正要干吗就干了是吧,抽烟,交烂朋友,搞得乱七八糟都是你想干的?何佚为不讲话,脖颈湿润了。林佑顿了顿说口水不要滴在我身上啊。他没回答,手蛇到林佑脸上胡乱揩。
      好费劲回到家,雪化作鹅毛大雪,两个人翻倒在玄关,小洪跑来舔林佑的脸,阿飞停在何佚为头顶。林佑仰卧,把小洪抱入怀,温柔体贴的神色,多少年了没有变,一点也没变。何佚为恍惚了,几乎是膝行,垂头凝视林佑,眼光是条婉转多情的光的绸带。他坐起身,眼睛笑盈盈地问怎么啦?阿为?有点搞怪有点关心地伸手敷在何佚为脸颊。何佚为仿若受到某种指引或说是某种鼓动,嘴唇砸在林佑嘴唇上,是啃咬亦是舔舐。胯部紧贴林佑的身体蹭下去。林佑张大眼睛,好不明白现在的情形,听见心跳,听见吻的声音,好容易回过神推开和何佚为的脸,手没敢从他嘴上离开:你干吗啊?真的喝昏头哦。何佚为不言语,离他依旧近。好了!去睡觉!小洪小洪,快点叫哥哥去睡觉,你哥哥喝得眼花精神错乱啦。小洪咬何佚为的裤脚往卧室脱,何佚为僵持了会儿,最终爬到卧室床上去,脱了衣裤甩到地板上呼呼大睡。林佑靠在房门口看了他会儿,摸了摸被咬破的嘴唇,好无奈茫然地洗漱睡眠,希望于第二天起来全都忘掉。可惜全记得,何佚为也记得,没谁能够顺利逃避到名为断片的避难所。
      面对面吃早餐,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手口均是新借来的,掉筷两回捡半天没捡起来。林佑先开口了,耙梳头发缓解情绪堆积:你酒品不好,以后在外面少点喝酒,知不知啊。何佚为讪讪地笑了,碗里的煎蛋被戳得稀巴烂:sorry啊,我不知道会这样。眼神降落在林佑微微肿起的嘴唇和咬破的唇角,无法克制地磨蹭膝盖。林佑笑一笑回我也不知道,还好是我哦,要是别个你就要进警局嘞。何佚为简直要把脸栽到饭盆里,声音闷闷地: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你要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林佑托脸想了会儿说:那你明天来接我下班吧,省得你不知踪影。何佚为答:知道了,一定准时报道。很有入队宣誓的味道。
      后来林佑在单位门口看见等待多时的何佚为骑着那辆蓝色的机车,感到脸颊,手掌无尽头地发烫疼痛。跨上机车后座时,林佑一刻不停地和他说警局里发生的事情,讲最新发生的案件,讲重案组多么的焦头烂额。风刮得何佚为脸生疼,但笑容不减,他忽然明白林佑那么执着于要来接他的原因,能接到人真好,比一切外物都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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