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禾日当午》人饭子

3、平常 不太一样的

　　“别发呆，快跟上。”盛欲清冷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路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穿过，除禾快步跟在盛欲身后，他注意到身边有很多人都在偷偷瞧他们，还有悄悄议论的声音。
　　“那个是盛欲吧，他身后那个是谁？没见过啊……”
　　“应该是养子，他父亲最近找了个女人……”
　　“我听说过这个，据说他的新母亲是个……”
　　“嘘……小点声……”
　　除禾把头低了又低，倒不是在意别人在议论什么，毕竟他听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只是不太喜欢被注视的感觉，本能地抗拒这种被无数目光聚焦审视的感觉，这让除禾觉得十分不自在，仿佛自己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远离议论的人群，走向教导处所在的行政楼。
　　盛欲敲开教导处的门：“麻烦您带他去办入学手续，父亲之前打过招呼。”语言简洁，每个字都清晰而标准。
　　女主任从一堆文件中抬头，目光在除禾身上停顿片刻，随后又对盛欲微微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除禾低头跟着签一堆密密麻麻的文件，录入他的信息，拍学生证照片，等做完最后一项时手里被塞进去两套剪裁得体的校服。
　　“好了，这是你的校服和教材，这个是学生手册，记得看。班级的话在高一B班。”
　　换好校服后跟着老师来到了他的新班级，一进门就看到了前排最显眼最熟悉却又最陌生的人——盛欲。
　　“新同学来做个自我介绍吧。”班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鼓励。
　　除禾不习惯那么多人的注视，不自在地在黑板上写他的名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我叫……我叫除禾…”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说完又在紧张地去扣手腕上的疤。
　　教室里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哎，有除这个姓吗？”
　　“应该有吧……”
　　“管那个干什么，听说了没有？他今天是跟盛欲一起来的……”
　　老师敲了敲黑板：“好了好了，都安静，来欢迎新同学。”
　　站在讲台边，看教室里的同学们给他鼓掌，除禾有些恍惚，他心底泛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新的家庭，新的身份，新的学校，仿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下课后除禾就被同学们围住了，看着他们将自己团团围住，除禾有些害怕地把脸埋在书桌里。
　　“哎哎，你叫除禾对吧？别把头埋进去了，问你几个问题。”同学见他这样，饶有兴趣地戳了戳他的头。
　　“快点起来了，别装死。”
　　除禾很不情愿的把脸露出来：“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今天跟盛欲一起来的，你跟他什么关系啊？”
　　除禾看着几人带着期待的目光望向他陷入沉思。
　　关系？他也不知道到底该回答是什么关系。要说是兄弟的话，他们在一起说的话屈指可数，要说不是，解释起来又很麻烦。
　　除禾斟酌一下选了个最简单也是他们最想听到的答案：“他应该算是我哥哥。”
　　“那你们每天住在一起？”
　　“你们不是亲兄弟吧？快跟我们讲讲。”
　　“那个……我这里有个朋友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除禾被问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只想立刻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交流，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我哥不让我在外面瞎说，他也不让我随便拿联系方式给他。”
　　同学们依旧不死心，连忙追问：“新同学，行行好，满足下我们的好奇心吧！你想要什么？条件随便开。”
　　“你偷偷告诉我们他不会知道的。”
　　又来了，除禾不明白为什么老是有人觉得他很好说话，很容易就会成为欺软怕硬的那个“软”。
　　除禾有些无奈的撇撇嘴：“你们怎么不问他本人？”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啊哈哈哈……”
　　“呃……那个……”
　　看着他们尴尬难堪的样子，除禾给了个台阶下：“快要上课了，你们不回去吗？”
　　“啊！对对对，快要打上课铃了。那个除禾啊，我就先回去了，有空再聊啊……”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声响起，除禾朝教室门口望去，恰好捕捉到盛欲迅速收拾书包、利落起身离开的背影。他连忙抓起自己的书包追出去，小跑着跟在那道修长的背影后。
　　他不清楚学校的放学路线，人生地不熟，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这个不爱理人的哥。
　　除禾：“等等我……等等……”
　　盛欲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司机不等人，赶不上就自己走回去。”
　　除禾本就不常锻炼，加上过往经历造成的体弱，这样的小跑很快就耗尽了他的体力，他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
　　“哥…盛……盛欲，等等我……”除禾
　　他累得抬不起头，根本没注意盛欲突然停了下来，不出意外的撞到了他身上，胸口的校徽硌的他脑门疼。
　　除禾扶着脑门：“怎么突然就停下来了。”
　　盛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探究：“你叫我什么？”
　　除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地想糊弄过去：“我……我没叫你什么，你听错了吧……”
　　盛欲：“回答我，不然现在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这个威胁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除禾试图维持的侥幸。
　　在盛欲审视般的目光下，除禾硬着头皮回答道：“叫你哥……和…和盛欲……”
　　盛欲沉默了，这阵沉默持续的时间格外漫长，周围的嘈杂仿佛都被抽空，只剩下除禾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他能感觉到盛欲那道冷淡的视线停留在自己发顶。随后听到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下次别这样叫我，快点走。”说完，转身继续前行，但步伐比刚才略微放缓了一丝。
　　返回盛家的一路上，两人分别占据后排一端，中间隔着无法言喻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跟彼此说一个字。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下车直到回家后各自回房。
　　回到卧室后除禾突然想起来盛欲今天在餐厅说的那个“东西”。
　　除禾在书桌上十分显眼的位置发现一本厚重的书，深蓝色硬皮封面上赫然写着盛家家规四个大字。
　　除禾翻开家规，光是看了两眼就晕得不行，里面明确规定到微笑的角度、拿取东西时该用那只手，在不同的场景跟不同的人讲什么话，该用什么礼仪，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
　　再精细到吃饭时手臂移动的弧度，刀叉碰撞的声音，咀嚼的次数等等……里面白纸黑字，事无巨细地规定了在这个家里生活的每一步。
　　除禾看着这些繁文缛节不禁思考，原来有钱人活得这么累吗？怪不得盛欲总给他有种刻板的感觉。
　　他忽然又想到去往学校时盛欲在车上的沉默。
　　在家规规定上学乘车时那一栏找到了这一条：上学乘车期间，如非必要，严禁交谈；禁止发出影响行车的声响；保持安静专注。
　　他总算知道盛欲为什么有时会不搭理他陷入异常的沉默。自己在这个家里恐怕无意间触碰了太多条不知道的规矩。
　　除禾随意翻动着书页，越看越觉得应该去跟盛欲道歉，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来到盛欲紧闭的房门前站定。
　　他站在门口，斟酌着用词，对着冰冷的门板，在心中反复演练着道歉的对话，片刻后鼓起勇气敲响了盛欲的门。
　　盛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来人是他，二话不说地想把门关上，除禾见状连忙扶住门框：“等等……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盛欲的目光扫过除禾扒在门框上的那只手，又落回除禾脸上。趁着他因说话而稍微松懈的刹那毫无征兆地伸手，精准而有力地拍开了除禾扶门的手，随即“砰”一声重重地将门关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拒绝。
　　“不听。”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除禾耳膜发麻。他看着被拍红的手背，愣了一秒，强烈的失落感席卷而来。
　　但他还是不死心，对着那扇冰冷的门板自言自语：“好吧……你不想当面聊，这样说也可以。我刚才看了家规……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除禾说着，面前的门突然又打开了。
　　盛欲站在门内，走廊灯在他背后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盯着除禾的眼睛，清晰地念出他的名字：“除禾。”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
　　盛欲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现在是晚上九点整。家规第六章第三条：禁止在非特殊情况下离开房间。第四条：禁止在房间外大声喧哗。第十一条：禁止在规定的休息时间，擅自进入他人房间。”他一条条地背诵出来，仿佛在执行某种审判程序。
　　除禾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闭嘴。”盛欲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压制力，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托词。
　　盛欲：“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许跟我说话，把嘴闭上。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家里你就当我们不认识，当对方不存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这些话刻入对方脑子的时间：“在我父亲回来前的这三周里，你的任务只有两个：第一，把那本家规，给我一字不落地刻进骨头里。第二，管好你自己，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懂了吗？”
　　盛欲说完就把房门关上了，不等除禾有任何反应，哪怕只是一个点头或摇头的表示都没有。
　　那扇厚重的门再次冰冷无情地重重合上。那声响，仿佛一记重锤，敲碎了除禾所有试图建立沟通的念头。
　　走廊里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惊魂未定的除禾。他在原地僵硬地站了几秒，才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挪回自己的房间。
　　再次回到卧室，心情复杂的翻开那本厚重的家规，轻叹了口气。
　　算了，他这样想着。
　　这样也挺好，他本就不擅长和人相处，从未得到过善意，也从未学过如何回应。能拥有眼前的这一切，已经是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再贪图太多，就是不知好歹了。
　　不用特意维持什么虚伪的兄弟关系，不必承担交流的压力，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一切就如他曾经每天生活的那样，最平常不过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开始黑暗了，希望过审我会写的含蓄一点的，请不要卡审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