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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魂·梦境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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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马上就到驿站了。这天儿真冷,幸好咱们提前准备了冬衣,今晚可以在驿站好好睡一觉了。”
方禾合上车帘,拢紧衣襟,看向自家小姐。
尹流醴侧身蜷在车厢里,毫无反应。方禾俯身试了试她额头,没发烧,才稍松口气,替她掖好被子。
这些日子小姐总昏睡着,时而发烧梦呓,时而惊醒颤栗,白日也魂不守舍。原以为离开金陵会好些,谁知……方禾打了个哈欠,强打精神。管家说过,雁留县不太平,有山匪出没。如今贤王府败落,护院只剩四五人,遇事怕是顾不得她们这名义上的王妃。
“哪位是贤王妃?”
雁留驿的驿丞特意过来认人,态度不是很恭敬。方禾已经习惯了,贤王失势,他们能活着流放已算侥幸。
“小姐,到了。”方禾轻拍尹流醴的背,却不见醒。见她眉头深锁,眼珠急转,似又被梦魇缠住。她顿时心急如焚。
尹流醴的魂魄在马车内焦灼盘旋,迫切地想回到自己的身体,却一次次穿体而过。
驿站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那些“驿卒”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们眼神凶戾,步履矫健,分明是一群伺机而动的豺狼。
她想喊方禾快逃,这驿馆早已被山匪占据,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可她只是一缕孤魂,发不出声,更无人能见。
方禾浑然不觉,竟求来几名“驿卒”,将尹流醴抬下马车,送进驿馆。后院马房里,几人正眉飞色舞:“那王妃真是尤物,抬时摸了两把,骨头都酥了!”“头儿,待会儿让兄弟们先开开荤?”
尹流醴又惊又怒,强迫自己冷静。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另寻出路。
有了!她猛然想起,卓烧三个月前曾派兵至雁留一带剿匪,应离此不远。她魂魄疾飘,不出二里,果见荒岭中驻扎着官兵。
伪装成民夫的探子正在向主帅禀报:“那伙山匪来自老鸹岭东边的土龙寨,他们白日伪装成村民,夜间就出来打家劫舍。首领龙啸,麾下十三煞,统领数百人,这些年在雁留县称王称霸,连县衙都怕他们。前日他们打听到废贤王要经过雁留县,以为是块肥羊,就起了歹心,雁留驿的二十名差吏已经全被他们杀害,尸体就埋在后山。今晚三更,他们就要行动,目标是贤王府的女眷。”
听报的将军竟是厉猛,卓烧心腹,人称“厉千斩”。一生杀人如麻,斩首无数,号称能在万千军中取上将首级。他面色冷硬,听完只道:“不必出击。等他们先动手,再瓮中捉鳖。”
尹流醴只觉寒意彻骨,瞬间意识到,他们并非为剿匪而来。或者说,不是主要来剿匪的。
卓烧从未想放过贤王,明面流放,暗地却派心腹截杀。为了这一步棋,她提前布局了三个月。将厉猛安插在贤王必经之路上,借山匪之手屠尽王府,再把罪责嫁祸给山匪,可保万无一失。
……
夜色渐沉,驿站灯笼猩红如血。
“时辰到了,请贤王妃上路。贤王殿下……已在黄泉路上候着了。”
尹流醴的目光落在那杯无色透明的鸩酒上。她想象过要如何度过蜀地那漫长潮湿的冬天,原来,卓烧不是那个意思。
原来,“流放蜀地”,不过是一种通往死亡的、更体面些的说法。
隔壁弥漫着绝望和死亡的腥气,山匪们们早已身首异处。老鸹岭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那是厉千斩分出的一股奇兵,同时将土龙寨斩尽杀绝!
从此这个村寨将背负袭杀贤王府一百六九口人的罪名,滴水不漏。
她闭上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滑入喉咙,起初并无味道,随即,一股毁灭性的灼热在喉咙里猛地炸开。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从喉管一路疯狂地刺穿,将这个叫“尹流醴”的容器,用蛮力从内部破开,彻底摧毁溶解。
尹流醴飘在上空,怔怔地看着自己。见她控制不住地蜷缩,痉挛,呕吐。她的喉间似乎也弥漫起了浓重的铁锈味。
她此刻无比庆幸,魂魄已经离体,不用感受这股剧痛。太惨了,这一刻她竟然还半睁着双眼,依依不舍地往门口看。
她在等什么?
“驾!驾!!!”
啊,是卓烧。
她想起来了,她曾说过,黄泉路太冷,她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如果可以,她希望能死在卓烧看得见的地方。这样她就可以一步三回头地跟她道别,这是她自认为死亡该有的仪式感。
驿站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但终究来晚了一步。
她看着地上那具因毒发而扭曲痉挛的身体,目光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唉……可惜!埋了吧!”
可惜?埋了吧?
尹流醴涣散的瞳孔短暂聚焦,又重新消散,难以置信。
谁说人不能死两次呢?这一刻,尹流醴为自己感到不值。
在彻底堕入黑暗前,她想,如果真有下辈子,她希望和卓烧永不相见。
她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呢?
……
一年前。漠北,月岭关外,老鳖湖东。
一群乌鸦突然从头顶掠过,惊惶地往南疾飞。
两个牧民装扮的斥候,从不同方向飞奔而至,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爬上了对面的丘陵。
鸟雀异常惊飞,附近必有人踪。二人伏在山头,顺着草线往下望去,心跳皆如擂鼓。
“看清了吗?是不是北浑王庭?”
“是,错不了!我瞧见他们的大帐了,还有藏在丘陵东边的主力伏兵!”
“哈,总算揪住独孤盛这孙子的尾巴了!快去给辰王报信!”
帅帐里,一张羊皮地图上,标了四十一处可疑的据点,正被一一排除。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东北方向。
一个着玄甲的年轻人,顶着张唇红齿白的秀气脸,凤眼凝霜,看着地图犹豫不决。
此刻以她为中心,十几名部将呈两翼排列,有人说应该往东,有人说应该往北,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还有人干脆置身事外,对着辰王的背影发呆。
辰王真的很特别。这十几张风吹日晒的铜油脸,平日看习惯了,并不觉得有多奇怪。但只要她回过头来,便一个个像怪物似的,都显露了原型。不是这个嘴巴长歪了,就是那个鼻梁塌陷了,有人眼睛还不如豆荚大,眉毛却粗得像头驴,声音嘶哑的又像马,还有人鼻孔朝天能插大葱,脖子短得就像蛤如蟆。唯一能拿得出手就是身材,军营里的武官个个人高马大,没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但和辰王比又好像欠缺点什么。
缺什么呢?说不清楚,大概是身材比例。辰王腿很长,即便个头中等,看着也比寻常人高。再加上那股天潢贵胄的气质,真就怎么看怎么顺眼。
因为天生貌美如妇人,关于她性别的猜测其实从未停止。但随着她亲上战场的次数越来越多,斩杀的敌人越来越猛,大家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个金尊玉贵与众不同的人设,并且毫无犹豫地成了她的忠实拥趸。思来想去,这大概就是传说中贵人贵相吧。
听着帐内无休止的争论,辰王心情烦忧。眼看粮草辎重一天天消耗,士兵的士气也被北浑游骑搅扰得疲惫不堪。如果再找不到敌军的主力,二十万大军恐怕又要无功而返了。
她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要冷静,想一想,如果是莫衡芷站在这里,她会怎么做?
“殿下,斥候来报,在老鳖湖东岸发现王庭主力。”
卓烧浑身一震,立即接过情报查看。两份不同的笔迹,都指向同一个地点,老鳖湖。比照地图,正好在东北方向。八九不离十了。
“殿下,要决战吗?”部将们全都聚拢过来,眼中燃起战意。
卓烧心中同样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即挥师踏平王庭。但她又想到了莫衡芷,如果是她,会怎么做?
——打仗要用脑子,不能逞一时之勇,盲目地跟人干仗。否则只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不,号令全军,拔营向西。”她那柔和清隽的脸上,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众人约莫猜到她又要扮猪吃老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