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安静》金小盐

3、我们换座位吧 林越冬：姜

　　陈山河低沉的声音响起又停下，周围也开始冒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声音有高有低，有男有女，如同雾中晃动的影子，姜听雪看不清也抓不住。

　　姜听雪，没关系，不要怕。

　　姜听雪不断安慰自己，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分辨陈山河的话，但一切似乎都是徒劳。

　　她的眼睛蓄满了泪水，眼前变得模糊不清起来，这让她连老师的唇语都没法读。

　　姜听雪就这样一个人呆呆地蹲在那里，感觉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连时间也变得模糊起来。直到助听器里传来一道新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戴着略高温度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姜听雪用力眨眨眼睛，将眼泪憋了回去，终于看清了一切也看清了手的主人，是那个坐在她后排的臭脸男孩。

　　男孩将她握紧的拳头打开，一边向陈山河展示躺在手心的电池，一边在说些什么。

　　姜听雪抬起头，认真盯着他的唇，大致明白了他在向陈山河解释她耳蜗没电了，电池又掉在了地上，下座位是为了捡电池的。

　　只他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看着臭脸男孩一张一合的嘴唇，姜听雪陷入了沉思。

　　“走了。”男孩的脸突然放大，姜听雪被吓一跳。

　　“可以回座位了。”男孩一边指着座位一边对着姜听雪道，他的口型夸张而又缓慢。说完没等姜听雪反应，男孩便独自先回去了。

　　陈山河也在一旁摆手示意。

　　姜听雪连忙跟着回去。一坐在椅子上，她就立刻摘下耳蜗，更换电池、确认开机、戴上，一气呵成。直到左耳中再次出现陈山河讲课的声音，姜听雪才终于感觉活了过来，也万分庆幸还好有人帮了她。

　　想到那个帮了她的男孩，姜听雪小幅度回头朝后看了一眼，那男孩正在认真地记笔记。姜听雪不好意思打扰他，于是在便签纸上写下了感谢的话，贴在了男孩的桌上。

　　后排传来了轻微的声响，应该是男孩看见了便利贴，但很快，后排又安静下来。

　　姜听雪左等右等没有等到男孩其他的动静，不免有些失望。后排的臭脸男孩面冷心热，本来她还想多传几次小纸条多说几次话他们就能成为好朋友呢。

　　算了，等下课再和他说话吧。

　　林越冬正在记笔记，写着写着面前便出现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娟秀的的字体写道【还真是谢谢你了】，看起来颇为阴阳怪气，这句话的旁边还印了一个黄色的小狗，这小狗瞥着眼睛，吐着舌头，更是嘲讽味十足。

　　真是不识好人心。

　　林越冬抿着嘴将便利贴团成一团，狠狠扔进桌肚里，他好心帮忙竟然就换来这么一句阴阳怪气的话，他再也不要理姜听雪了。

　　“同学们先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想说。”下课铃刚响，陈山河便合上书，喊住了蠢蠢欲动的学生们。

　　“大家都知道我们班有一位比较特殊的同学，小姜同学。她现在坐在后排有些不方便，不仅老师没办法及时确认她的状况，小姜同学也听得没那么清楚。有没有坐在前排的同学愿意和姜听雪换一下位置。”

　　此话一出，底下的同学纷纷又交头接耳起来，姜听雪也愣在了座位上，她没想到陈山河把大家喊住是为了她。

　　有限的几次接触中，陈山河一直板着脸，看起来严肃又不近人情，姜听雪都不敢和他说话。再加上上学前姜听雪一直被教导着要努力融入学校、努力融入集体，听不清也要自己努力想办法听清，所以即使她坐在后排听得很勉强也没有生出换座位的想法。

　　没想到陈山河竟然主动提出帮助，一时间姜听雪感到不已。

　　但好一会儿过去了，周围的同学们讨论归讨论，没有一个人愿意换座位。

　　“有同学愿意换座位吗？”陈山河又问。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姜听雪有些失望，但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她明白每个人都已经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位置，如果要求他们为了自己换座位，那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

　　“老师……”姜听雪举起手，想告诉陈山河不用换座位，一道声音却打断了她的话。

　　“我和她做同桌。”这声音从身后传来，说话的正是臭脸男孩。

　　只是他的位置比她还靠后，这不是闹着玩嘛。

　　“我们可以一起坐在那边。”男孩指着讲台后面的位置。

　　这倒是个好主意，这个位置既靠前，又不会挡到后面同学的视线，更不用拆散别的同座位。

　　他简直是个天才！姜听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陈山河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很快便拍板同意。

　　姜听雪乐呵呵地收拾东西，才刚收拾好，臭脸男孩就面无表情地一人推着两张桌子向前。

　　再说一万遍，他可真是个大好人！姜听雪乐颠颠地抱着书包跟着他到新座位。

　　“我叫姜听雪，你叫什么名字？”在新位置坐好，姜听雪便迫不及待地打听起新同桌的信息。

　　“林越冬。”

　　“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姜听雪转过身面对男孩，微微侧着耳朵问道。

　　“林越冬。”

　　“林月通。”姜听雪跟着重复了一遍，“你的名字听起来好像公交卡。”

　　“不是，是越冬，林、越、冬。”林越冬皱着眉，嘴型夸张道。

　　“林、月、通。”姜听雪一边努力听，一边认真地看他的唇型。

　　“林越冬。”

　　“林月通。”没有区别啊，唇型什么的都一样。

　　林越冬双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犹豫了一下凑近姜听雪的右耳道：“冬冬冬。”

　　“林越冬。”陈山河敲了敲教室门，“上课了，大家安静。”

　　林越冬瞥了眼这个始终读不对自己名字的女孩，气鼓鼓地扭过头去。

　　姜听雪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趴在桌上朝着林越冬压低声音道：“原来是不送气的dong啊，我感受到了。”

　　林越冬轻哼一声，什么送气不送气，他看姜听雪才是送气的那个，都快把他气死了。

　　“你叫lin yue dong，是什么lin，什么yue，什么dong，可以写给我看吗？我看到字才有安全感，就不怕以后读错了。”

　　姜听雪对着林越冬絮絮叨叨，林越冬则是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保持看黑板的姿势一言不发。

　　“咳咳。”讲台上的陈山河看着姜听雪咳嗽两声。

　　姜听雪识趣地闭嘴。

　　林越冬眼睛看前方坐得笔直，手却忙个不停，从桌肚中掏出了一本书。

　　眼尖的姜听雪一下就发现这是一本英语书，刚想提醒林越冬拿错了，就对上陈山河的死亡目光，姜听雪只好把话又咽了下去。

　　好在林越冬也及时发现了这点，随意把书又丢在了右边的桌角。

　　姜听雪见状也安心听起课来，就在她低头准备看书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摊在面前的数学书竟然动了起来。

　　仔细一看，原来是林越冬的英语书越界了，正在占领她桌上的位置。

　　“你的英语书跑到我这边了，把它拿回去好不好？我的书不好放了。”姜听雪见陈山河背着她写板书，才敢趁机向林越冬提要求。

　　林越冬依旧没有看她且一言不发，只是手臂装作不经意地搭在英语书边，手指悄悄地推着英语书。

　　这是在干什么呢？难道他的桌上的空间不够放东西了吗？姜听雪不解，委委屈屈地把自己的数学书往旁边移了移。

　　自己的书都快从桌子上掉下来了，姜听雪只好一边扶着书，一边看黑板。

　　等她再次低头的时候，终于发现了玄机。

　　已经被推到她面前的英语书的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林越冬”。

　　“哇，原来你的名字是这么写的。”姜听雪压住了仍在不断移动的英语书。

　　林越冬用余光看她，微微点头。

　　姜听雪侧过身子，整个人都趴在了桌上：“你的字写得好漂亮！你的名字也好好听，是什么含义？”

　　见陈山河写完板书，快要转身，林越冬连忙从她的胳膊下抽出英语书，又比了个“嘘”的手势。

　　姜听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偷笑着在嘴边比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好，接下来是小组讨论时间。大家小组讨论这题的答案以及解题思路，一会大家分享讨论结果。”陈山河道。

　　耶，是小组讨论时间！这是姜听雪最喜欢的时间。

　　她虽然有耳蜗，但是在嘈杂的环境中听不太清楚，小组讨论时间就是如此，全班同学同时在说话，她很难分辨出同小组的同学在说什么。老师和同学一般在这个环节不会对他有什么太大的要求，她也因此获得了一个上课摸鱼时间。

　　“这题……”林越冬端着书朝她看了过来。

　　“我听不太清楚，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讨论吗？”姜听雪将小纸条递给他。

　　她在嘈杂的环境中不仅听不清，也很难控制自己的音量，和这样的她讨论，简直是在浪费林越冬的时间，还是不要耽误他了。

　　林越冬见状点点头，转身加入其他小组的讨论当中。

　　姜听雪想像以前一样快乐摸鱼，但很快她便发现了这次的小组讨论和她之前在小学、初中经历的完全不同。

　　以往的小组讨论中她可以在小姐妹的围绕下摸摸这个、玩玩那个，偶尔读读小姐妹的唇型加入她们，她们也会写小纸条和她一起摸鱼。

　　而现在，因为她和林越冬单独出来坐在讲台后面，她的前后都没有人，两边的人包括林越冬全部都背对着她讨论得热火朝天，她无法看见他们的脸，无法听清楚他们的话，巨大的孤独感将她笼罩。

　　姜听雪想要听见林越冬的声音，她转过头，听不到；转过身子，听不到；最后她整个人转到后面，戴了耳蜗的右耳朝着林越冬，还是听不到。

　　她讨厌小组讨论时间。

　　“你在干什么？我们后面可没有人。”

　　嗯？怎么忽然能听见了？

　　姜听雪疑惑扭头，就见林越冬不知什么时候也转过身，眼里带着笑意地看着她。

　　“你在偷听我的答案吗？”林越冬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他说得很慢，又有意凑近姜听雪的右耳，是以姜听雪可以勉强听见。

　　“才没有。”姜听雪反驳。

　　周围的声音安静了一瞬，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姜听雪。

　　姜听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没有控制好音量，捂着嘴红着脸转身。

　　【对答案】

　　姜听雪抬头便见林越冬在题目旁用铅笔写了字的数学书，以及书后那张笑盈盈的脸。

　　原来他笑起来嘴角也有两个小窝窝。

　　*

　　“林越冬，我们俩换一个座位吧。”一下课姜听雪就迫不及待道。

　　“不要。”林越冬冷酷拒绝，“男左女右，姜听雪你要当男生吗？”

　　“求你了，让我坐左边吧。”姜听雪双手合十，摆了个拜托的手势。

　　“不要。”

　　“换吧换吧，这样我就可以更清楚地听见你的话了。”

　　林越冬拽着书包猛地站了起来：“你真是、真是油嘴滑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