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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墓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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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接待室里的窗子开在高处,又极为狭窄,日落时分,阳光照进窗子,在白墙上留下一块橙色的光斑。
头顶的白炽灯很亮,灯泡像是新换的那样亮。
桌子是固定在地上的,椅子也是。我只在旅游景区里见过固定在地面上的桌椅。
“谢谢你,这项信息对案件调查非常有价值,我们会尽快核实她的身份。”
坐在我对面的小齐警官说。
小齐,大家这样称呼她,她是负责我父母案件的刑警。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和盛寒来时,她不在警局,而是在我父母家,那里现在正在接受警方的查证。
“麻烦了。”我说。
穿着制服的警员按下了录音结束的按钮。
“这是我应该做的。”小齐警官说着,看向盛寒,冲她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警局。
日落时分,斜阳灌满街道。是个让人心情愉悦的好天气。
在这样的天气里,我正在经历我人生当中最为艰难的那几天。有些日子就是这样,在发生前和发生时,人们就会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人生当中的艰难时刻。
我拉开副驾驶,坐进了车里,在盛寒上车前就系好了安全带。
我们迎着斜阳,往酒店开去。
一切都被披上了温暖的色泽,高楼也好,绿树也好,一切都是暖色的。
“血缘这种东西,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
盛寒重复着我刚才在酒店跟熊恬争吵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声音里带着揣度和调侃。
我转过头,看向了她。
她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懒洋洋地搭在摇下的车窗上,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第一次听到这种六亲不认的话吗?”我问。
“是啊。”盛寒拖着长长的尾音,听起来仿佛是一声叹息。
“血缘本来就不重要,亲情和血缘根本就是两码事,”我说,“每天朝夕相处,互相爱护的人之间,才能建立亲情。血缘只是一个生物学事实,有什么要紧的。”
“嗯。我认同这一点。”
“但在东亚,满大街都跑着那些以血缘论亲情的蠢货。”
盛寒笑了笑。
我放在车门上的手机嗡嗡作响。
我拿起手机,“是我姑姑,她从早上开始就在叫我去她家了。”
“干嘛不去?”盛寒问。
我叹了口气,接起了电话,“姑姑。”
“现在正在外面……跟盛寒一起呢,没什么事儿,就是到处转转。我没联系爷爷,嗯,好,好好,不告诉他也好,毕竟年纪大了。我明白,那等下见。”
我说完,挂了电话。
“在哪儿?我送你过去。”盛寒说。
“我姑姑叫你跟我一起去家里吃饭。”
“替我谢谢她,但我晚上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盛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不能问吗?我们的友谊就只是这样吗?”我说。
“你生起气来,像个炸毛小狗。”盛寒笑着说,“而且一旦开始生气,就很难消气。”
“李亮背着我和我妈搞这种事,我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消气了。”
“你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姑姑吗?”
我回答不上来盛寒的问题。
“即便现在不说,未来她也会知道。”我扶着额头,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嗯。”
“男人都这么好笑吗?熊恬跟我妈有的比吗?从身材到气质再到脑子,哪儿能比得上我妈?我真是服了李亮了。”
“男人看女人和女人看女人,评价标准会很不一样。”盛寒笑着说。
“哪怕普适地来看,能有的比吗?”
“从我的角度吗?”
“是啊。”
“完全没有。”
“服了。拿她跟我妈做对比,我都觉得是我不太尊敬我妈。”
“你除了姑姑,还有其他伯伯叔叔之类的吗?”
“有啊,我还有个叔叔,但我听我妈妈说,他在外地做生意,很早就不跟家里联系了。好像是我爷爷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伤了我叔叔的心,具体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
“过这种双面人生有意思吗到底?”
“还在生你爸的气啊。”
“嗯。不过,我也就是在你车里骂两句了,等会儿到了我姑姑家,就得忍着了。”
盛寒伸过手,摸了摸我的头,“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既然我姑姑迟早都要知道,不如我现在就告诉她,让她听听自己弟弟到底是什么货色。”
盛寒笑出了声。
“而且,这无非就是财产分割的问题而已,熊恬怀孕以后,应该是依靠我父亲生活。这对狗男女虽然非常可恨,但说到底,孩子是无辜的。”
“你的判断非常准确,不过,我建议你先不要说小孩的性别。”
“这怎么了?我爸是医生,能看出来性别也不奇怪吧。”
“先听听大家的态度呗,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想起在沪城的医院里遇到的那一家人,明白了盛寒的意有所指。
“不至于吧,”我笑着说,“你多虑了。”
“嗯,希望是我多虑了。”盛寒说,“我还想再提醒你一点,虽然你可能不爱听。”
“你说。”
“现在我们还不清楚陈老师或者李亮院长是否有遗嘱,我们假设,在没有遗嘱的情况下,法定继承顺序,你是清楚的,对吗?”
我看向挡风玻璃,昏黄的街灯已经亮了,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
“我清楚。夫妻共同财产我父母各有一半,我妈的那一半我可以全部继承,至于我爸的那一半,是我、爷爷和我父亲的非婚生儿子均分。”
“你清楚就好。”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说,“我爷爷年事已高,叔叔不跟家里联系,我爸跟爷爷的关系也并不好,最终获益的可能是我常伴爷爷身边的姑姑。”
“嗯。”
“真好笑,”我说,“我爸爸妈妈上了一辈子班,没赚大钱的机会,想来总共也不会有多少财产,现在他们不在了,我却需要处处考虑到这些。”我靠在椅背上,抱起了手臂,“如果是个妹妹就好了。”
盛寒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是真的想有个妹妹,但可惜了,这是弟弟。”
盛寒笑了笑。
“你是有弟弟的,有弟弟是什么感觉啊?”我问。
“有兄弟姐妹是好的,但可惜,我的父母是很偏心的父母。”
“偏心弟弟?”
“嗯。”
“因为父母的偏心,我和弟弟虽然血脉相连,也曾经朝夕相处,可我们之间并不亲密。”
“真是糟糕的父母。我爷爷奶奶也是这样糟糕的父母,所以他的孩子们之间的关系都很疏远,我甚至都没见过我叔叔。”
“嗯。”
“不过,听起来你跟你姐姐关系还不错诶。”
“姐姐一直都很照顾我。”
“还是女孩子好。”我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钱够花吗?一直想问你来着,”盛寒突然说,“不是说辞职了吗?如果没有换够钱的话,你前面的抽屉里有一张卡,拿去用就好。”
“对我这么大方啊。”我拉开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张银行卡,我抬手合上了抽屉,“谢谢你的好意啦,离职前我攒了一些小钱,应付这些事情还是够的。”
“嗯。”盛寒旋转着方向盘,把车开下了主路,“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做任何决策都不要被金钱所困,金钱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陈老师……”
我转过头,看向了盛寒。
“陈老师也会希望你能如此。”她说。
“我明白。”我转过头,看着前方,又沉默了片刻,“我妈妈对你很好吧。”
“是。陈老师对我很好。”
“所以你才会对我这么好,特别是在我人生这样艰难的日子里。”
盛寒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可是我妈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你。”
斑马线上是往来的行人,盛寒把车停在了斑马线前。
“我妈妈会经常跟你提起我吗?”
盛寒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行人,摇了摇头。
“从昨天到今天,我总是会想起我跟我妈妈出柜时的对话。”我说,“我其实没有办法确定,她究竟是不能接受我是女同-性-恋,还是不能接受跟我在一起的人是你。”
斑马线左右的红灯亮起,盛寒缓缓开动车子,右拐进入了另一条道路。
又开了五十多米,便到了姑姑家的小区门口。
“那年圣诞节我从鹿川回沪城以后,我妈妈有找过你吗?”
“嗯。”
“她找你说了什么?”我问。
挡风玻璃外,右转灯一闪一闪地亮着,路面也跟着闪动了起来。
盛寒没有说话。
“她让你跟我分开,对不对?”
“嗯。”
“你还真是个听话的好学生呢。”我抬手推开了车门,“我走了。”
我合上门,走进了小区里。
盛寒的车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向前开进了主路里。
我走在姑姑家的小区里,仔细想着要跟姑姑说的事情,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单元楼下。
我拿出兜里的名片,在手机上输入了北郊墓园徐经理的电话,按下了拨通键。
“喂,你好。”电话立刻被接起。
“徐经理,我是今天拜访过的陈灼,陈真的女儿。”
“你好,你好。是要准备办理启用手续了吗?”
“我母亲名下的两个单人墓位,我计划只启用其中一个,就用更靠近我外公外婆的那个就好。”
对面有一瞬间的迟疑,“哦,好。那另一个呢?”
“空置。”
“哦,好,没问题。”
“我还想再在墓园里买一个单人墓位,远一些的,还有空位吗?”
“有的有的,不过最好能辛苦你再亲自来选一下位置。”
“好,明天你方便吗?”
“明天可以,明天我坐班。”
“明天见。”
“明天见。”
我挂断了电话,走到单元楼前,按下了姑姑家的呼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