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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墓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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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外婆的墓园在郊区,从城区开车过去要半个多小时。
车里没有声音,盛寒沉默地握着方向盘。我坐在副驾驶,怀里捧着两捧花,望着窗外飞速消逝的街景。
离开城区以后,高楼大厦变得矮小,被精心规划的荒野当中林立着整齐的新树。
我陡然间陷入了一片恍惚当中,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又是为何而来。
直到路牌上出现“墓园”的字样,我才重新回到当下。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捧着的花束,这些白菊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完美得近乎造物。
另一阵恍惚跟着后退的道路向我袭来,手里的水瓶被我捏出了塑料的响声。
“陈灼?”
我感受到一旁投来的目光和略显不安的声音。
“没事,”我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是盛寒,两年多未见的盛寒,就这样突然出现了,并且处处宣告着她的命运早就已经与我的,深深绑定在了一起,就如同那棵古树在地底盘绕在一起的树根。
车沿着盘山路盘旋而上,晨间的污染颗粒已经散去,阳光倾泻在山间。
我们开进了位于半山腰的停车场里,下车,一同往一栋白色的小楼走去。
前台工作人员听闻我们的来意,请我们稍做等候。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胖女人向我们走来,带我们进入了一间灌满阳光的办公室。
我和盛寒并排落座在一张摆着电脑的办公桌前。
胖女人在桌子的另一面落座,又往前拉了拉椅子,双臂叠放在了桌上,她不合身的西服上别着一个金属名牌,名牌上写着她的名字。
我看着她的姓氏,又瞄了一眼桌上的一盒名片。
“我是这里的客户经理,叫我小徐就好。冒昧问一下,你们是陈真女士的?”徐经理问。
“我是陈真的女儿,这是我的朋友。”我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了自己证件,又从手机上翻出户口本的扫描件和妈妈身份证件的扫描件,对方查看过后,递回给了我。
“陈真女士是我的客户。”徐经理说,“她在这里持有四个单穴墓位,其中两个已经使用,安葬了你的外公外婆。另外两个是预留位。四个墓位连在一起,是同一天一起选好的。”
我点点头,“我想去看一下。”
“没问题。你是第一次来吧?”
我点了点头。
徐经理起身,“我带你们过去。”
我捧着两捧花,跟在徐经理的身后,走出了这栋白色的小楼。
柏树林夹着一条碎石路,我们踏上小路,走了五十多米,就看到了山坡上整齐排列的黑底金字石碑。
徐经理带我走向了地势最低的山坡,我止步在一个小平台前。
“就在这里。”
两块漆黑色墓碑上分别刻着外公外婆的名字,立碑人是母亲。这两块碑的右侧是两个宽敞的空位。
我走上前,把花分别放在了外公外婆的墓碑前。
“这位老太太很有意思。”徐经理看着外婆的墓碑说,“那年来选位置的时候,是陈女士跟她一起过来。陈女士想要选那边的位置,那边有双人位而且位置更好。”
徐经理指了指高处。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漫山遍野明晃晃的墓碑。
“可是这位老太太啊,就想选这个地势低的地方,老太太说了,那么高走路多不方便,她不想看到七老八十的陈女士,每年清明还要拄着拐杖爬那么高的楼梯。更何况,生死不由人,缘分此生尽,后走的人就不用再开穴合葬打扰先走的人了,坚持要选单人墓穴。”
我的鼻子一阵酸涩,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在这个世界上,外婆最爱的人就是妈妈和外公了。
可是世事无常,无论是外公外婆,还是我,都永远都无法看到母亲七老八十拄着拐杖蹒跚而来的样子了。
徐经理看到我突然开始流泪,有些无措地看向了盛寒。
“陈女士和她的丈夫意外去世了,”盛寒说,“我们很快就会启用这两个墓位。”
“节哀,”徐经理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到办公室,徐经理从桌上的盒子里拿了一张名片,递到了我手里,“启用手续直接联系我就好,我会先登记预留,只需要在入葬前三天告诉我就好。”
我点点头,接过名片,揣进了衣兜里。
徐经理又拿了一张,递到了盛寒面前。
盛寒双手接过。
走出白房子,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我想念外婆和外公,想念母亲。
那些活生生存在我生命里的家人,就这样一个个逝去,如今,就只剩下了我自己。
妈妈送走了外公外婆,如今我又要送走爸爸妈妈,往后我就再也没有家了。
从前所有远赴他乡的漂泊,不论多久,不论多远,都至少还有爸爸妈妈的家能成为我漂泊的起点,可是如今,不论我去哪里,做什么,都再也没有了起点,我的人生,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名为死亡的终点。
返程路上,我坐在副驾驶,泪流不止。
“我想回家……”我一边哭一边说。
盛寒把车停在了路边,伸过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想回家……”
“乖。”盛寒探过身,抱住了我。
“我想回家……”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只知道自己已经几乎被眼泪抽干了力气。
盛寒再次发动车子,翠绿的树木在窗外流逝,城市的高楼再次出现在视野当中。
车开进酒店的停车道,盛寒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只行李包,然后把车钥匙递给了门口的侍者。
前台看向了我,似乎除了问好以外有话要对我说。
“陈女士,您有访客。”前台说。
“访客?”
前台看向了我的身后,我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去,一个面容憔悴的孕妇,穿着牛仔背带裤,扶着肚子,走向了我。
“你就是陈灼?”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是,”感受到她打量的目光,我有些不悦,“您是?”
“能上去说吗?”她问。
我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但她必定也是为我父母而来。
“好。”我点点头。
阳光灌满了客厅。
她扶着沙发的扶手,坐在了靠窗的单人椅上。
我坐在了她左手边的双人沙发上。
“怎么称呼?”我问。
盛寒拿了三瓶水,把其中两瓶放在了我和女人面前。
“谢谢。”我看着盛寒说。
盛寒点点头,坐在了我旁边。
“熊恬。”女人回答。
“你好,”我点点头,看向了盛寒,“这是我的朋友盛寒。”
熊恬看了一眼盛寒,没有说话。
我皱了皱眉,想早些把她送走,“您认识我的父母?”
“我只认识你父亲。”
我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他现在怎么样了。”熊恬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殷切。
“事故原因还在调查,那边走完流程以后才能举行丧礼。”我说。
“是,是,”熊恬看上去有些失落,她低下头,双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要多久?”
“说不准,有可能一个星期,也有可能要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熊恬点了点头。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我肚子里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
我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这孩子,”她的眼泪涌出了眼睛,顺着脸颊滑落到了嘴角,“他也是你父亲的孩子,你的亲弟弟。”
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
没有啜泣声,没有从窗户跑进来的车声,连空调也没了响动。
我的脑海里不停地重复着女人刚才说的话,但却像是卡壳了一样,无法解析出字面的意思。
父亲精心打理的热带鱼缸里,尼莫和多莉在里面摇摆着尾巴。
我认不出它们,全世界的尼莫和多莉,对我而言,都有着相同的外貌。
必定有这样一天,有一只尼莫或者多莉死了,父亲新买了一条大小相同的尼莫或者多莉放进去,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什么异样。
只有我父亲,每天回到家,看着鱼缸里的鱼,然后悄悄在心里得意地知道,家里截然相同的鱼缸里,有一条鱼跟原来不一样了。
世上只有他知道这件事情。
“这孩子命苦,”女人低声啜泣着,“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
我张了张嘴,有太多疑问挤到了嘴边,可我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一直沉默着坐在我身旁的盛寒突然握住了我不自觉颤抖的手。
我转过头,看向她。
她的眼神仿佛在安慰我说,“没关系,有我在。”
盛寒抬起视线,看向了熊恬。
“你跟李亮是什么关系?”盛寒问。
“他是我孩子的父亲。”
“我说的是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们认识多久了?”
熊恬抬起头,看了看盛寒,又看了看盛寒紧握着我的手,她摸着肚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学护理的,19年本科毕业以后,在鹿川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怀孕以后李亮就让我辞职了,”熊恬说,“我跟李亮,在一起已经两年了。”
两年。母亲是在两年前调离鹿川,去外市任职的。男人真是可笑。
“几周了?”盛寒问。
“36周。”
“我妈妈,她知道你的存在吗?”我冷声问。
“她不知道,我们一直很小心,况且李亮,李亮也不打算告诉她。”
“不告诉?所以也不打算离婚吗?”
熊恬摇了摇头,“李亮不愿意跟陈真离婚。”
我冷笑了一声,母亲每周都要开车回家跟父亲小聚,而父亲像老鼠一样背着母亲跟没比我大上几岁的女人厮混,孩子都快出生了,也丝毫没有要跟母亲离婚的打算。
父亲打算永远瞒着我跟母亲,他打算在这样的沾沾自喜当中过一辈子。
这一切真是可笑至极。
我恨极了父亲,甚至不想把他葬在母亲的身旁,我想直接把他的骨灰扬进河里,不,我甚至懒得把他的骨灰收敛进盒子里,我甚至懒得为他挑选一个容器。
“你想要什么?”我皱着眉问。
“陈灼,你可以恨我,”熊恬用含着泪的眼睛望着我,“但你弟弟是无辜的。”
我冷笑了一声,想来,每个不负责任的大人,总是能脱口而出这样的台词。
“你也一样,一样是无辜的。”熊恬低声说,“我也知道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跟你谈这些,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仅是你和弟弟失去了父亲,我也一样失去了我爱的人。”
听到她说我父亲是她的爱人,我瞬间涌起了满腔的怒火,“闭上你的臭嘴,我不想听这些,如果你想要的是钱,那你应该去找律师,而不是来找我。”
“我想先来找你,陈灼,因为你是李亮的女儿,是弟弟的姐姐。”
我轻笑了一声,“李亮应该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吧。”
“他总是跟我提起你,他很爱你!”
“他根本没有。因为你但凡了解我一丁点,哪怕只有一丁点,你就会知道,血缘这种东西,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只是李亮生物学上的儿子,不是我的什么弟弟,我可没有弟弟。”
“你可以不承认,但这是事实,在法律层面,你弟弟即便不是出生在婚姻关系里,也有继承权。”
“你这不是已经问过律师了吗?那就请你继续联系律师,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从沙发上站起身,“请回。”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不想走到上庭那一步,”熊恬没有起身,而是抬起头,看着我,“李亮毕竟是医院的院长。”
我冷笑了一声,“那又怎样?”
“你不在乎你爸的名誉了吗?”
“你看我在乎吗?”
“那你妈的名誉呢?也不在乎了吗?”
“你搞搞清楚!做损坏名誉的事情是你和李亮!我妈才是受害者!”
盛寒突然站起身,握住了我的手。
“你先回吧。”盛寒对熊恬说。
熊恬扶着沙发起身,走到了写字台前,俯身,在记事本上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盛寒点点头,“知道了。”
熊恬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扶着肚子,慢慢走到了房门口,拉开房门,回头看了看,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又咽了回去,走出房间,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