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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相遇的时机 ...

  •   不管在哪个城市,陈灼的房间,永远都是她自己,里面堆着她喜欢的书,她喜欢的唱片,她喜欢的柑橘味熏香,她的房间里堆满了她喜欢的一切。
      似乎只有被她喜欢的东西围绕着,才能够继续自己的生活。
      不管是在哪个城市,我都很喜欢陈灼的房间。
      我时常觉得,我的父母也好,陈老师也好,随着年龄的增长,都逐渐习惯于一种时刻被检视的生活。从客厅到卧室,到处都一丝不苟得像是酒店里的房间。
      他们把所有的隐私和个性都藏在柜子里,藏在抽屉里,仿佛随时会有陌生人踏入他们的房间一样,可是明明,他们的卧室,鲜有陌生人会踏足。
      看着陈灼的房间,我不由得想起了我在鹿川过的第一个年,想起我第一次走进陈老师的房间时,陈老师房间的气味、光线、书桌的触感,还有她书桌上的电脑,书柜里的奖杯。
      在那个瞬间,我感到陈老师的世界在向我展开。
      陈灼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副扑克牌。
      在某一张扑克牌上,有着我会同时爱上两个女人的预言。
      那时候的我,无从判断那是一句预言,还是一句诅咒。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两个女人里,一定有一个会是陈老师。
      在我翻着陈灼写的故事,为她故事里人物的遭遇感到两难时,她悄悄在我身后的沙发上睡着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睡脸,想起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小小的她躺在襁褓里,鼻翼一收一缩,小手在空气里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我把手递到她面前,她的手指合拢,紧紧攥住了我的手指。
      在那个瞬间,我感到自己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我看着陈灼垂在身旁的手掌,看着她修长的手指,那双原本连我的掌心都无法铺满的小手,现在已经是成年人的大小。
      十八岁的陈灼,又年轻又深刻,带着从陈老师那里继承来的真诚和礼貌,长成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孩。
      我希望她能获得幸福,但又为她的未来感到担忧。
      陈老师定然无法坦然接受她喜欢女人这件事,她必然会面临打击和压力。我只希望在那时,她爱的人能陪伴在她的左右。
      那天晚上,我躺在陈灼的床上,一觉就睡到了天明,这是我那几天里唯一的一次好觉,甚至连陈灼早上出门的动静都没听见。
      我起身去厨房找水喝,看见了陈灼留在桌上的字条。
      她早上特意出门去买了水回来,还嘱咐我冰箱里有吃的。
      看着她的字迹,我突然有些不情愿。
      我不情愿与陈灼之间,就只有这样一面之缘。
      我留了邮箱地址给她,然后才离开了她的房间。
      路过街角的咖啡店时,我从玻璃外望见了正在工作的陈灼。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袖口挽得整齐,细长的小臂露在外面,脸上满是严肃的神情。
      我走进店里,她立刻发现了我。
      在她望向我的瞬间,我恍然觉得,陈灼就是一个与我初次相遇的人。
      倒也并不是那种轻易就约在餐厅见面,喝够了酒就带回家做-爱的那种轻浮的相遇,而是那种各自孤独地寻找了对方很久以后,才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那种相遇。
      我想要跟她再发生点儿什么,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此地逗留。
      带着陈灼做的咖啡,我坐上了去机场的大巴。
      大巴在狭窄的街道里盘旋,驶离了城市。
      平原一望无际,有各色奶牛在低头吃着牧草。
      阳光穿过云层,照进了车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被阳光穿透的手掌,看着手里的咖啡杯,脑子里满是陈灼。
      在飞回沪城的飞机上,听着窗外嗡嗡的响动,我逐渐冷静了下来。
      想来,与陈灼再次相遇,恐怕会是在陈老师面前。
      在那时,陈灼会是怎样的表情呢?陈老师又会不会怪我对她有所隐瞒?
      如果陈灼不是陈老师的女儿,我还会对她这样心动吗?我反问着自己。
      我想,应该是会的。
      陈灼虽然与陈老师眉眼相似,但跟陈老师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飞机落地。
      我打开手机,翻看着未读消息和邮件。
      我立刻留意到了这样一封邮件。
      发件人的名字在头像上被缩写成了CZ。
      起初我以为是陈老师的邮件,点开来看,内容是“Hello, World.”
      发件人是陈灼,而非陈真。
      我从座位上起身,沿着廊桥走下飞机,沪城七月的太阳炙烤着一切,闷热无比。
      我跟着人群流动的方向往出口走去,心绪芜杂。
      站进地铁,冷风吹着我的后背,听着地铁广播里熟悉的声音,我从异域的梦境当中彻底清醒。
      我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删掉了那封邮件。
      逃避总是能解决生活中的大多数问题,不是吗?
      可是,人又要如何回避已经被写就的命运呢?
      你有没有听过那个来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古老故事,那是一个“关于人类徒劳逃避命运的寓言”——

      巴格达有一位商人,派他的仆人去市场采购食物。
      不久之后,仆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地跑了回来,说:“主人,我刚才在集市上被人群中的一名女子撞了一下。我转身一看,发现撞我的正是死神。她看着我,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请把你的马借给我吧,我要立刻离开这座城市,逃避我的命运。我将前往萨马拉,死神在那里一定找不到我。”
      商人把马借给了他。
      仆人骑上马,用马刺狠狠一踢,马飞奔而去,速度快到极限。
      随后,商人来到集市,看见死神站在人群中,便上前质问她:“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对我的仆人做出威胁的手势?”
      死神回答说:“那并不是威胁,只是惊讶而已。我很吃惊在巴格达见到他——因为我今晚与他约定在萨马拉见面。”

      那些我们偶然窥见的关于命运的预言,究竟是预言?还是诅咒呢?
      我想,陈老师也好,陈灼也好,与她们的相遇,是我早已被写就的命运,也是我必要背负的诅咒。
      在命运的指引之下,时隔三年,我与陈灼在沪城一个平庸的冬日再会。
      那时我刚执行完无国界医生的项目回国还不到一年,几乎才刚刚从紧张的生活当中回过神来。
      2019年的7月,与陈灼在异国的相遇之后,8月底我就接到了面试通过的消息,我进入了人才池当中,只需要等待任务的邀约。
      到了12月,我的第一个任务邀约来临,在着手准备去执行任务的当口,疫情突然而至。
      院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问我能不能去WH前线。
      其实,在她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走出她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便是写邮件申请退出这次无国界医生组织的任务邀约。
      那一年的农历新年,我没有在冷冰冰的雪场里度过,而是在燃烧着烈火的炼狱当中煎熬。
      我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所谓的“医疗判断”,也日复一日地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从WH返回之后,我不想要什么鲜花和掌声,我只是想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把头埋进枕头里痛哭流涕。痛哭过后,我重新恢复了一些能量,便向无国界医生组织更新了自己的状态,很快,我就收到了非洲一个资源匮乏地区的妇产科项目的邀请。
      任务紧急,我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我听闻陈老师的妈妈过世,便想着在出发前回一趟鹿川,跟陈老师见一面,也跟被接回舅舅家里的姥姥好好道个别,但那时,进出受到管控,始终未能成行。
      我独自离沪,再回来已经是一年以后。
      冷川收留了狼狈的我。
      我重新回到了医院任职,一切看上去都还如旧,我自己看上去也四肢健全,与往日别无二致,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跌进了连陈老师都无法带我走出的深渊当中。
      我很难入睡,总是在噩梦里醒来,回到工作场合,又会像是进入了战斗当中。
      我每周都会与我的心理医生对坐四个小时。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起来,我只是知道,如果我连这四个小时都无力度过,我的精神会比肉-体更先被毁灭。
      春天到来,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转的时候,沪城经历了几乎是能被写入历史当中的艰难的日子。
      在那两个月里,我每天睡在医生的休息室,维持着能继续工作的生命体征,一切都不算太好,但也没有糟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陈老师担心我的状态,起初是每天发消息给我。后来,我们就约定每天晚上十点钟通个电话。
      听着陈老师将她的生活里那些非必要的事情,听她说起她白天遇到的有趣的事情,说起晚上她下厨做的菜,这些稀松平常的事情和陈老师温柔的声音,几乎是支撑我在峭壁上行走的安全绳。
      安全绳能保护我不至于坠崖,但无法阻止我摔跤。有一天晚上,我走进洗手间,突然感觉自己被抽干了力气,几乎无法呼吸。
      我扶着马桶,靠坐在门板旁,摘下面罩,又拽掉了厚重的口罩。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了鼻子,我的脸颊生疼。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飞快,我深呼吸了几次,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可是我的心脏越跳越快。我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深呼吸,我感到浑身无力,甚至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在那个瞬间,我真的觉得,这就是我的终点了。
      我的心跳或许会慢下来,又或许会直接停下来。
      或许是我尚未抵达已经被写就的命运的终点,几分钟之后,随着我的深呼吸,我的心跳慢慢回归了正常,我满身大汗,如同劫后余生。
      “盛大夫!盛大夫在吗?”门外传来急切的声音。
      “我在!”我扶着门板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洗手间。
      命运不仅为我写好了结局,还精确地知道应该怎样巧妙地安排时机。
      我想,如果陈灼是在那段我几乎没有能量的时候与我再次相遇,我们之间,恐怕仍旧只会是相视一笑的陌路人。
      可是我们再次相遇在了一个我的能量恢复了许多的时间点上。
      那段时间的我,说是寂寞也好,说是孤独也好,当陈灼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时,我的脑海里,突然便再没有从前那样的瞻前顾后了。
      当我看向陈灼时,我只看到了陈灼,全然没了陈老师的影子。
      陈灼虽然与陈老师眉眼相似,但归根结底,陈灼与陈老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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