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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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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陈老师的电话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生日已经临近。
我害怕见到陈老师,也害怕让陈老师见到我如此不堪的生活,想要找个理由不去见她。
可陈老师又说起她因为公事繁忙,已经在沪城呆了两天都还没来得及好好逛逛,便把没有说出口的拒绝咽了回去。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下了班,匆匆赶去了陈老师预订的餐厅。
陈老师穿着正装,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留意到有人向她走来便转过了头,发觉来人是我,笑意顿时爬上了脸庞。
仅仅是陈老师笑着望向我的这一个瞬间,我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已被写就。
陈真的出现,是我生命里的一场核爆。没有人能从一场核爆当中幸存。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只不过就是在痛苦当中,等待死亡的来临罢了。
“老师。”我坐在了拉开的椅子上。
“快让老师看看。”
我笑着抬起头,看着陈老师。
“怎么才两个月不见,就瘦了这么多。”
“有吗?”我抬起手,搓了搓脸颊。
“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才行啊。”
“知道啦。”我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跟陈老师聊起天来,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在鹿川那段与陈老师朝夕相处的日子。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和时间的纬度里,一起买菜做饭,一起在餐厅用餐,一起开车去兜风,一起插花,一起跑步。
那段珍贵的时光所带给我的幸福感受,再次流淌进我的身体里,让我在沪城的冬日感到无比温暖。
可是,不论怎样亲密无间,我终究无法跟陈老师说起我是用何种方式度过了过去的两个月,无法跟她说起,我在试图依靠吃下维生素片来地抵抗核辐射对我身体的损毁。
我更无法把我所承受的痛苦怪罪给陈老师,因为我的痛苦仅仅是因为我的非分之想,而陈老师,始终在拿她最为良善,最为真挚的感情来对待我。
一碗长寿面和精致的精致的小蛋糕被端上了桌,蜡烛被点亮。
“许愿吧!”陈老师说。
我握起双手,闭上了眼睛。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讨厌我的生日。
我的生日与“快乐”两个字毫不相干。它会让我想到某种动物性,让我想到了母亲的沾沾自喜,父亲的满不在乎,想到了我根本不被期待的降生和我的家人对我的厌弃。
可是陈老师对我说,她虽然没有生我,可她仍旧期待着我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与她相遇。不仅仅是她,在我未来漫长的人生里,还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也会像她一样期待着我的到来。我不应该讨厌自己的生日,也不应该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而是应该跟爱我的人一起,共同感受这份期待。
我睁开眼睛,蜡烛的亮光照着陈老师的脸庞。
我轻轻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陈老师说。
“谢谢老师。”我说着,拿起刀叉,切开了蛋糕。
“刚才许了什么愿?”陈老师问。
“您不是说愿望说出来不就不灵验了吗?”
“老师这是给你机会,说一个老师能帮你实现的愿望吧。”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我说。
我把其中一半蛋糕放到了陈老师面前,“老师,我希望您能永远健康快乐!”
“这就是你的愿望?”
“嗯。”
陈老师笑着点了点头,“老师也祝愿你能永远健康快乐。”
“谢谢老师。”
用餐过后,我跟着陈老师在商场里闲逛。
陈老师挑了一件羊毛大衣和几件上班穿的衣服给我,还嘱咐我说,既然沪城的冬天没有那么冷,就不应该再像小孩子一样每天穿着羽绒衣乱跑了。
“羽绒衣怎么了?”
“羽绒衣没怎么,”陈老师笑着说,“只是好马配好鞍,你的穿衣选择也要能配得上你的专业能力才好。”
“您说的是有些道理,可是……”
“别可是了,就当是老师送你的生日礼物。”
拎着购物袋走出商店,陈老师说她晚上还有一个重要的电话要打,得早些回酒店。
我叫了一辆车,送陈老师回了住处,然后便回了家。
冷川不在家,我放下购物袋,坐在床前,心情很久都难以平静。
我起身,又出了家门,独行在沪城冬日的街头。
我感受着冰冷的空气,感受着鞋底踩在僵硬的地面上的触感,感受着被霓虹灯装点着的沪城的繁华的新年的景色。
我的大脑不停地回想着刚才跟陈老师相处的细节,想起陈老师望向我的眼睛,搭在我肩上的手,想起陈老师仔细看着她为我选择的衣服,想起陈老师呼出的白色的雾气消散在黑暗当中。
仅仅是想到这些,那种幸福而平静的感觉,便再次在我的身体里蔓延开来。
在这样的平静当中,不知不觉,我又走到了这两个月里我时常会光顾的酒吧楼下。
我感受到有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可是今晚也好,明晚也好,我都不想再去回应谁的目光。
我独自在街头走过,独自把繁华甩在身后,独自走上高楼,独自穿过漆黑的客厅,独自躺在新换上的被阳光晒干的床单上,独自感受着生命中的那场核爆炸留在我身体里的能量。
我被那样的能量所鼓舞,也被那样的能量所腐蚀。
年后,冷川缝补好自己受伤的心情,敲定了餐厅的选址,开始着手装修和制定菜单的事宜,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我从雪场回到沪城,便开始着手准备向无国界医生组织递交申请。
在雪场滑雪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只要准备好了就应该去做。
起初我对自己能否胜任无国界医生的工作尚有怀疑,但是当我坐在电脑前,着手开始写《动机信》的时候,我就只是感受到了命运的号召。
跟陈老师说了我申请无国界医生的工作以后,她在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
“老师,您是不是不同意我的想法?”
“没有不同意,只是你一旦离开,在院里的职业生涯就会被按下暂停键,这一点你清楚吗?”
“嗯,我考虑过了。”
“那就好,”陈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其实,老师从心底里觉得,这是你应该去做的事情,老师不光不会阻拦你,想支持你还来不及。”
三月,我正式投递了申请材料。有李亮院长和我导师的推荐信加持,我觉得自己已经十拿九稳。
冷川拟好了菜单,买了两瓶香槟回家,叫我腾一个晚上给她试菜,顺便庆祝我迈出了第一步。
我跟她说我痛苦的等待才刚刚开始,冷川说她也是如此。
我们共同认为不应该做“半场开香槟”这种事,于是便把香槟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打算在冷川餐厅开业的那天开其中一瓶,另一瓶等到我通过无国界医生的面试以后开。
转眼到了六月,冷川的餐厅在试营业之后正式开业,那天她忙到凌晨两点钟才回家。
我从冰箱里拿出来已经冰好的香槟,坐在沙发前,小心地撕开了金属帽。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声,邮箱里收到一封新邮件。
我低头看着屏幕,是MSF发来的邮件。我立刻拿起手机,划开屏幕,飞速扫过邮件内容。
“是MSF吗?”冷川问。
我激动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通过初筛了!”
“太好了!太好了!”
我们抱在一起,几乎要流泪。
七月中旬,我从沪城飞去了伦敦参加线下面试。
我毫不意外地被问到了一个伦理问题——
我所在的医疗站点接收了一名女性患者。她因为非法流产被送到医疗点,情况十分危急,她没有家属在身边,更无法确认她的正式身份,从医学角度,她仍然有被救治的空间,但救治过程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与此同时,医疗站点外还有多名患者在等待救助,有儿童,也有情况危急的伤员。这时,团队中有人提出,这是这名女性自己造成的后果,应该把有限的资源让渡给“无辜”的人。我被问及看法如何。
“我理解这位团队成员的判断逻辑,”我说,“可以想见,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时刻都需要做出取舍。但我并不认同这种想法。”
“为什么?”
“自作自受是价值判断,不是医疗判断。我是医生,不是道德警察,我要做的是合理调配资源,最大程度上对每位患者进行救治,而不是对我的患者所承受的痛苦进行道德归因,并且根据这项归因来决定是否对她进行救护。”
面试官没有对我的回答做出评价,只是低着头在纸上写了点儿什么。
持续了整整半天的艰难面试终于结束,我走出大楼,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七月的伦敦很难称得上炎热,我反复思索着刚才的每个问题和每个答案,心绪芜杂。
我被问到的每个问题都至关重要,绝非刁难,而是为了所有人都好的必要评估。我知道应该如何回答那些问题,但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真实的情境下,是否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止步在泰晤士河岸旁,看着面前流通的河水,突然就想到了陈灼。
我拿出手机,翻看着日历,这周日就是她的生日了。
我听陈老师说陈灼在离伦敦不远的一座城市里读书,五月她去那儿看望陈灼时,一眼就喜欢上了那座城市的古老和恬静。
时间还早,我买了一张火车票,去了陈灼读书的城市。
此行我并非想要与陈灼相遇。
我承认我自己翻看着社交软件,是想要为异域的寂寞夜晚增添一些猎奇的光彩,但我从未想到自己会遇到陈灼。
当我坐在酒吧的露天座椅上,看着黄昏一点点降临时,我感受到了一束目光。
那束目光就像是大象行走在丛林里时,被其他躲在丛林当中的小动物偷偷张望的目光。
我迎着那束目光看去,就看到了陈灼。
我毫不费力就认出了她,跟前年冬天在雪场偶遇时相比,她的眉眼变得更像陈老师了。
我带着好奇向她挥了挥手,她向我走来,坐在了我的面前。
几句聊天之后,我便发觉她并不知道我是谁。
陈老师大概也并不知道十八岁的陈灼,已经是能负责任地对自己的性-取-向做出判断的大人了。
但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跟陈老师提起自己在此地见过陈灼,毕竟我们之间的相遇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
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里便油然升起了捉弄陈灼的情绪。
我想了解她,了解她的想法,她的生活,但不是站在盛寒的角度,仅仅是站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的角度。
或许是酒精的缘故,在陈灼那双清澈明亮,极易受骗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只有我能察觉到的“欲-望”,我知道她想跟我发生些什么,也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当陈灼邀请我去她的房间时,我还是带着好奇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