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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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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鸡被端上了桌,带柄的酱料勺里盛放着蓝纹奶酪蘸酱。
“尝尝吧。”我说。
她叉起一块炸鸡放进了盘子,慢条斯理地切成了小块。
“我觉得用小白鼠做动物实验和用小猫小狗做动物实验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她叉起一块炸鸡,在蘸酱里蘸了蘸,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看着我的表情。
我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一道“三观测试题”,就像我问她的问题一样。
“可小猫小狗是人类的朋友,小老鼠并不是。”我一边说,一边学着她的样子,低头把一块炸鸡叉进了盘子里。其实平时我都用手抓着直接吃,但我想我应该在刚认识的她面前保持一些必要的“体面”。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手背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咽下了炸鸡,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说:“那你是觉得猫狗命更贵?”
我看着盘子笑出了声,抬起头看向了灰灰,“理智告诉我,人本位的思想是愚蠢的,傲慢的,带着上世纪和上上个世纪的偏见。万物和生灵,不论形态如何都应该是平等的。但是……”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酒精已经让我的头有点眩晕,“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一栋房子着火了,我救得了小猫就救不了小白鼠。那我应该会直接去救小猫,而不是为了某种理论的正确性去救小白鼠。”
她看着我笑了笑,“你很真实。”
她又在评价我。
“我只是很坦诚。”我说。
“我喜欢你的坦诚。”
“谢谢。”我红着脸,叉起炸鸡,蘸了蘸酱料,放进了嘴里。
她看了一眼我鼓动的腮帮,偏过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炸鸡很好吃,酱料也很清爽。”
她在评价我推荐的食物。是明确的,详细的,正面评价。
我开始好奇她的职业,我觉得她可能是老师,我的母亲也是老师。也总会对所有事物和人的行为给出评价。这个是好的,那个是坏的,这样的行为是道德的,高尚的,那样的行为是自私的,卑劣的,值得被唾弃的。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母亲生活里唯一模棱两可的东西就是我本人。
我没那么“好”,但她仍然像是出于某种道德选择一样爱着我。又或许正是如此,她才把我发派到地球的另一边,保持合理的距离或许能让她自洽地继续当我的母亲。
我看着她认真吃着炸鸡的身影,我有点想印证我对她一定是个老师的揣测。
“你要面试什么岗位?”我问。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猜。”
“你打算在这里停留几天?”
“几天都好,没有时限。”
我不知道她是不想告诉我,还是她真的没有时限。但“没有时限”听起来就像是“我不告诉你”,就像是“你猜”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而已。
她拿起酒瓶,把瓶子里最后一点儿酒分别倒进了两只杯子里。
“你为什么在菜单里选中了这瓶酒?”我问。
“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问题。”她用陈述的语气问出了一个问题。
“因为你没有在回答我刚才问的任何一个问题。”
她笑了笑,拿起酒杯。
我也拿起酒杯,我们轻轻碰了碰杯肚,各自喝了一口酒。
我放下酒杯,看向了街道。
华灯已经上了,橙色的黄昏已经过去,天空呈现出一种平静的蓝色。
在一天当中这样的时刻,我总会感到难过。
这个时刻是所有情绪的放大器,脆弱的人会更加脆弱,孤独的人会更加孤独,哀伤的人会更加哀伤,快乐的人会更加快乐,幸福的人会加倍幸福。
我的情绪通常会像一杯鸡尾酒,以脆弱为基底,倒入酸涩的孤独,哀伤就会冒着泡泡被最后倒进杯子里。
在这样的时刻,我总是会想哭。
前几天,也是一个别无二致的这样的蓝调时刻,我饥肠辘辘地从图书馆出来,上了从学校开往住处的巴士。
我坐在巴士二层我经常坐的中间位置,看着树枝扫过车玻璃,看着昏黄的路灯和路上亮着红屁股的车。突然开始哗哗哗地流泪,像是一个水压很小的水龙头被打开了一样,水流安安静静地往外流,变成了一个透明的,映照着光线的水柱。
而与她相识的那个傍晚的蓝调时刻,或许是因为我们刚刚喝下一整瓶西西里岛产的橙酒的缘故。
突然间,我没什么脆弱,没什么哀伤,更没有孤独可言。
她就像是我生命的止痛片。
虽然这块止痛片在我后来的生命当中,又赐予了我难以招架的疼痛。
但是在那个我第一次遇到她的夏天的傍晚,我无比期待夜晚来临,期待她说出她想对我做的事。
“你晚上通常会做什么?”她问。
我希望我的大脑用跑车的加速度开始转动,我希望它能转出来一些“有趣”的回答。然后我就可以说,要不我们现在去做那些事情吧。
但我的脑子卡住了,表情也有些卡住。
“现在是暑假,我的朋友们都去旅行了,这段时间我都是呆在家里,看书,也写一写东西。”
我说完就已经准备好今晚独自回家了,真的。我听起来像是一个没有朋友的可疑人物。
“不是因为我没能去旅行,所以只能呆在这里,而是因为我本来就计划了要呆在这里。”我已经语无伦次。因为酒精的缘故。
“你在写什么?”
“写一个故事。”
“关于什么的故事?”
“关于……关于……我还没想好是关于什么。”我笑着说。
她看着我,她在等我做出解释。
“我只是想到了几个场景和几个人物,然后,灵感就开始奔向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她满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听说过很多写作者,在写作的开始,都不是从立意出发。而是像你一样,从场景和人物出发。我们从小受到的语文教育,让我们错以为写作者是为了立意而写作。但极有可能所谓立意和中心思想,都是在创作过程中或者是创作完成以后才出现的。”
“是的,我完全认同这一点。”我一边说一边点头。
她看着我笑了笑。
“你听起来很懂这些,你是做相关工作的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是我的老师告诉我的。”
“这样啊。”
“你喜欢看什么书?”
“武侠和侦探推理类。”
“我妈妈也很喜欢看武侠,家里有一整排武侠小说。”
“那你有看过武侠吗?”
“没有。没那么喜欢。对我来讲,那些书只是书架的一部分。”
“启发你写书的作者是谁?”
“我忘了那个作者的名字叫什么,是我还在国内的时候读到的一本书,不是有名的作者。她写的故事发生在学校里,主人公她,我们用A来代称,通过手机跟同年级的另一位同学B产生了联系。只不过不是当下的同学B,而是两年后的同学B。她有一天听到了同学B和她妈妈吵架,她发短信给两年后的同学B,得知那其实是同学B最后一次见到她妈妈,在那次吵架之后没过多久,同学B的妈妈就会因为意外而过世。”
她听得很入迷,“所以她的任务是拯救同学B的妈妈?”
我笑着摇了摇头,“祖父悖论,如果她扰动了当下的时间线,那么未来,也会发生改变。”
“未来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吗?”
“嗯,”我点点头,“两年后的同学B所生活的时间线里,故事里的A,在两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是为了救同学B的妈妈吗?”
“我忘记了。”我看着她几乎入迷的神情笑了笑,“是很小的时候读了这本书。”
她低头笑了笑。
“所以,并不是什么大师的作品,而是这本小书让我觉得我也可以写作。”
“那我可以看你写的吗?”
我看着她认真的脸,又低头看着酒杯里的最后一点酒。
我还没准备好让她看我写的东西,但我想让她跟我回家。
我觉得她也这么想。
我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只是一些胡言乱语。”
她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她看起来既没有目的落空的失望,也没有想要再次迂回发起进一步邀请的愿望。
“不过,我煮方便面的水平很高。”其实是因为我自己想吃方便面,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似乎对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感兴趣,我继续说:“我们去超市买鸡蛋,然后我回家煮方便面给你吃,怎么样?”
“好啊。”她的脸上露出笑容,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我的计划。
“OK。”我看了看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然后又看了看被我们吃得七七八八的食物。
我们同时从椅子里起身。她转身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小包。
她看向我的身后,抬起右手,作握笔的手势,在空中挥了挥。
服务员立刻会意,然后跑去了吧台。
我觉得她老派得像是我妈妈那个年纪的人。
我沿着户外座位走到了店门口。
她走在我身后,把一张信用卡递给了服务员。
她站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好闻的味道。这个好闻的味道不来自香水,而是由每个人吃的食物,分泌的汗液,使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等等生活的合集所共同决定的味道。
我愿意把这种味道理解为每个人独有的“信息素”。
“信息素”没有好坏,相投的人能从对方身上闻到的味道自然是香甜味美。
而她的“信息素”,跟着夏日晚风一起进我的鼻子里,经由我大脑的转译,就只剩下“做-爱”这两个字。
我看着她望向街道的侧脸,我的大脑开始不听使唤地渴望着她的皮肤靠近我,我觉得自己已经罪无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