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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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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说。
“你……”我和灰灰同时说。
我们相视一笑。
“你先说。”她说。
“我只是想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在城市里逛一逛。”
“上午刚到。”她说。
“这里值得逛的地方不多。”我说。
我们聊了一会儿这座城市的“景点”。
沙拉、火腿和奶酪被端上了桌。
我们停止了对话,低声对服务员说谢谢。
“请吃。不用客气,今天我来买单。”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到合法饮酒年龄,更何况是我叫你出来的。”
“我是问为什么觉得我在客气?”
她笑了笑,叉起一小块火腿,放进了嘴里。
“你刚才想问什么?”我问。
“哦,”她说,“只是想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女孩子的。”
“读初中的时候,差不多是那段时间。”我说,“你呢?”
“我也是在读初中的时候。”她说。
我点点头,追问道:“通过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在我们的文化里,两个女人在一起不是主流的选择,你是通过什么知道这样的感情是可能发生的。比方说有的人是通过影视和文学作品,有的人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你是哪种?”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对我而言,”她一边说一边思考,“在我读初中的时候,比我高一年级的一位学姐向我解释了这种关系的可能性。”
“你听起来,”我笑着说,“像是会用大姨妈来指代月经的那种人。”
“为什么?”她微微皱了皱眉。
“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我说的不是你会用大姨妈来指代月经,而是你给我一种,你来自那种年代的感觉。”
“即便如此,这听起来也并不是什么好话。”
“或许吧。”我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这也是你第一次用那个软件吗?”
“是。”
我低着头,吃着盘子里的食物。
“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我抬起眼睛,看向她,“你是不是会相信命运。”
“你的相信和不相信背后,又是一整套对人的判断吗?”
“不会,怎么会,”我连忙否认,“如果我刚才说了冒犯你的话,我现在道歉。”
“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冒犯到。”
我点点头。
“我相信命运,大多数时候,我都相信命运。”她说。
“少部分时候呢?”
“少部分时候只是在任性。”
“上帝会很爱你。”我笑着说。
她也笑了,“那你呢?你相信命运吗?”
“我当然不相信,我还没到相信命运的年纪。这听起来或许并不公允,但我觉得命运只是无力改变现状的人给自己找的心里安慰而已。”
“那你觉得你能改变一切?”
“我尽量改变我能改变的,be the change you want to see in the world。”
“甘地,”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赞赏,“那不能改变的呢?”
“好说,那些部分就等到积重难返的时候,再承认这就是命运好了。”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我之前没听过的温柔语调,然后她伸过手,摸了摸我的头。
她刚才说的是“可爱”,而不是“可笑”。
我抬起头,看着她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修长的手臂和刚刚温柔地碰触过我头顶的掌心。
我承认,我承认,我承认爱上一个人只要一瞬间。
爱上她这样的女人,对大多数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而言,更是不必费什么吹灰之力。
她的双眼皮很漂亮,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
原谅我,请原谅我就只能用这些拙劣的词汇来描述她,因为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难忘的“美女”,而是一种让人很难描述的“氛围感”。
当然,又或许在别人眼里,评价会有所不同。
但对于我来说,我在瞬间爱上的,是她看向街道时失落的眼神。
我爱上的,她慢条斯理地翻着菜单跟服务员描述自己需求时的样子,她对盘子里的食物慢条斯理地舞刀弄叉的样子,她把头发挽回耳后的样子,她对我说话时轻声细语的样子,她在思考我唐突的发言时认真的样子。
可是我也深刻地知道,在这些瞬间里,我们的大脑里产生的其实是一种“幻觉”和“想象”。
在这样的瞬间里,我的大脑控制我的眼睛,只能看到她的美好,然后用自己的美好想象补足自己对她缺乏了解的部分。
这并非我胡说,而是我尚不在合法饮酒年龄的宝贵人生经验。
因为每当有人想我表明自己的心意时,对方的夸赞只会使我惶恐不安。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每天出门到底披上了什么品种的羊皮,居然让对方认为我是一只善解人意的,勇敢的,勤劳的,聪明的,才华横溢的,主体性很强的绵羊。
可我自己,恰好是所有夸赞的反面。
我很怯懦,所以才在权威面前假装镇定企图获得平等对话。
我的懒惰不用多说,我把袜子和内裤一起扔进洗衣机里洗,而且坚信这是科学的,因为烘干机的高温会为它们各自消毒。
脆弱的情绪每天晚上陪着我入睡,我抱着放在床上的一只驴一起入睡,它是跳跳虎,□□,还有一只小猪的好朋友。它当然也是我的好朋友,因为它陪我入睡。
有时候,我的脆弱还伴随着莽撞、粗鲁和无礼。有一次我买了鸡蛋,径直走进了超市的自助结账区,全然没有看到正在入口排队的一对年轻情侣,那个女人冲我翻了很多白眼,我没有跟她说对不起,因为她的白眼在此后的每一天都在提醒我,我是多么莽撞粗鲁又没有礼貌的异域来客。
我为我的才华感到焦虑。我很难想象自己有什么才华,我马上就二十岁了,顶多再过两年就二十岁了。我幻想着一种作家的生活,一种知识分子的生活,可是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一本书上,更没有什么散文、诗歌,或者是短篇作品见刊。大多数时候,别人认为的我的才华,只不过是我对他人的才华做出评价的能力。但那不是我的才华。没有人真正看到过我的“才华”,就像没有人看到过皇帝的新衣。
那些说爱我的人都对我缺乏了解,我觉得可能正是因为对我缺乏了解,所以才爱上了我。或许这就是爱情产生的原因,爱情多半只会发生在两个并不完全了解对方的人身上。至于那些因为爱情,克服了什么七年之痒,又一个七年之痒,再一个七年之痒的人,拥有的只是平凡的亲情。
我不想在爱情里寻找亲情。我的生命需要的是炙热燃烧的爱情本身。
这个世界上多半没有人会爱真正的我。
我也不寄希望于谁会爱真正的我。
我没有问她是否还想见我。可我有点儿希望再见到她,明天见到她,后天也见到她。虽然此刻她就坐在我对面,而我们才刚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为什么叫Astrocat?”她突然问。
虽然我用的这只酒杯是我来了以后才被拿上桌的,但我确信她一定在我来之前往酒里加了什么东西,否则她要如何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能精准捕捉到我大脑的运作,还有我正在思考的东西。
“啊,”我笑着,假装这个问题无比突兀,并不合我心意,“你知道莱卡吗?”
我承认自己的说话方式像是她会用大姨妈来指代月经一样迂回,而学术论文写作最忌讳迂回,但迂回是我的本能,直接了当是我受过的“训练”,但才华更多地来自于本能,为了保留我的才华,我小心地在这两者之间划了一条不能互相逾越的防线。
“你是说那只被送上太空的小狗吗?”
我立刻知道了她是喜欢“狗”的人,因为她用“小狗”,而非“狗”来指代“狗”。
同理,喜欢猫的人会用“小猫”指代自己的猫,纵然自己的小猫换算到人类的年龄,又可能已经几乎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嗯,”我点了点头,“在历史上,也有一只小猫被送上了太空,而且还返回了。它们的命运同样悲惨。为了那次火箭发射,有十四只小猫被选中,然后接受训练。Félicette因为她冷静的天性被选中,也有人说是其他的十三只小猫超重了。但总之,它被送到去了亚轨道,经历了长达五分钟的失重环境之后回到了地球。在经历了大概两三个月的科学研究以后,它因为进一步的研究的需要,被安乐死了。”
她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哀伤的神情。
她的哀伤让我觉得我不应该给她讲这个故事,因为这是一个既定事实,了解到这个哀伤的故事,就只是增加了一些情绪波动而已,再无其他。
我翻着手机,找了一张Félicette的照片,放到了它面前。我只是想让她看看Félicette的可爱,以及它和其他小猫没有什么不同。
“它是一只黑白花的奶牛小猫。”她的脸上露出看到小猫的欣喜神色,然后再次爬起了比原来更哀伤的神情。
“是很可爱的小猫,也很勇敢。”我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我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行动起了反作用。因为看到一个具体的可爱小猫被人类如此残害,比一个抽象的小猫被人类残害更为令人难过。
她把手机翻过来,递回到我面前。我接过手机,虎口碰到了灰灰的指尖。她的指尖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虽然喝了几杯葡萄酒,但我仍然留存着理智,没有叫来服务员,请他去检查她周围是否有漏电的电线。
“如果你有的选,”为了掩饰我发烫的脸颊,我拿起酒瓶,给她添了些酒,“也就是说排除了动物实验的被迫性,你会选择做Félicette还是做一只普通黑白花奶牛猫?”
“嗯,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她看着瓶子里的酒,似乎在大脑在进行深度思索,“我没有办法想象小猫的生活,但我想,这应该有点像是,被外星人抓去研究,失去自由,直到死亡。”
“你的类比很形象,听起来没人会选择成为Félicette。”
“如果我选择成为Félicette一定会因为其他原因。”她说,“首先,我所有的选择第一位一定是我自己,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我绝不会做这样的选择。但如果,我不做这样的选择会愧疚到无法继续生活,比方说我不这么选,我爱的人会死,那我一定会选择成为Félicette。”
“你爱的人知道你为她去死,也会自责到无法继续生活的。”
“嗯。”她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陷入了沉思。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
“你呢?”她问。
“我吗?”我放下酒杯,“我当然不会选择成为Félicette,我还没活够。”
她低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