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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To my only shelt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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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天亮得很晚。
六点二十,灰蓝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黑暗。
江淮安在陌生的床上醒来。
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烫,不是情欲的余波,而是长期缺乏标记的抗议。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医用贴——有人在他昏睡时处理过伤口。
空气里残留着雪松与白茶交缠的气息,像一场未熄的火。
床边没有人。
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外界的雪色,房间里只剩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灯罩是铜的,边缘生了绿锈,像一段被搁置的旧时光。
江淮安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有一圈淡红的指痕,像被烙铁烫过,却诡异地没有破皮。
那是裴言澈昨晚留下的。
Alpha 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的地方会泛起细小的电流,一路窜到脊椎。
他记得自己哭了。
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哭,而是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到鬓发里,被火舌舔干。
裴言澈没有吻他,也没有抱他,只是用信息素把他裹得密不透风,像要把他溺死在雪原深处。
浴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水声停了,片刻后,裴言澈走出来,腰上围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
他看见江淮安醒了,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衣柜前,背对着他换衣。
Alpha 的背脊线条凌厉,肩胛骨像两把收起的刀,腰窝处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
江淮安盯着那道疤,喉咙发紧。
“醒了?”
裴言澈没回头,声音却穿透了空气,像冰棱坠地。
江淮安“嗯”了一声,嗓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浴室有新牙刷。”
Alpha 扣上衬衫最后一颗扣子,转身看他,“衣柜里有干净衣服,尺寸没变。”
江淮安垂下眼,指尖揪住被角。
“……谢谢。”
裴言澈的眉梢挑了挑,像听见什么笑话。
“谢?”
他走到床边,俯身,双手撑在江淮安身侧,形成一个囚笼般的姿势。
“安安,你欠我的,可不止一句‘谢谢’。”
Omega 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
他的眼睛在昏暗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像一汪被冻住的蜜。
裴言澈的呼吸沉了一瞬。
他忽然伸手,捏住江淮安的下巴,拇指擦过对方干裂的下唇。
“说话。”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回来。”
江淮安的指尖在被面上收紧,指节泛白。
“……画展。”
他轻声道,“下个月在中央美术馆,有我的个展。”
裴言澈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所以,是顺路?”
“不是。”
江淮安抬起眼,直视他,“是专程。”
Alpha 的瞳孔微缩。
他松开手,直起身,像是要把某种情绪压回去。
“洗漱,下楼吃早餐。”
顿了顿,补了一句,“别让我等。”
餐厅在别墅一楼,落地窗正对着后山的松林。
雪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湛蓝,阳光照在冰棱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长桌上摆着中式早点:虾饺、烧卖、艇仔粥,还有一小碟用玫瑰露腌的姜片。
江淮安坐下时,裴言澈已经喝完了半杯黑咖啡,正低头看平板上的财经新闻。
Omega 的胃在长途飞行后绞成一团,但他只是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姜丝辣得舌尖发麻,却意外地让他清醒。
“画展叫什么名字?”
裴言澈忽然问。
江淮安的手顿了顿。
“……《雪盲》。”
Alpha 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
“英文名?”
“Whiteout.”
裴言澈没再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不加糖,像他此刻的口腔。
饭后,秘书送来一份文件。
裴言澈翻了两页,抬头看向江淮安。
“今天有安排?”
Omega摇头。
“那就留着。”
Alpha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画展的赞助合同,裴氏旗下‘澈安艺术基金’独家冠名。”
江淮安怔住。
“……为什么?”
裴言澈的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他一字一顿,“你是我养过的。”
江淮安的指尖在纸页上收紧,留下一道褶皱。
“……我可以拒绝。”
“你可以试试。”
Alpha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安安,你别忘了——”
他俯身,在Omega耳边轻声道:
“你护照还在我手里。”
下午,江淮安在书房里发现了那幅画。
它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用射灯照着,像一件被展览的罪证。
是三年前他离开前画的最后一幅。
画布上,裴言澈侧身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背对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笔触凌乱,却莫名温柔。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被颜料盖了一半,只能勉强辨认:
“To my only shelter.”
江淮安站在画前,呼吸发颤。
他记得自己画完那天,裴言澈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低哑:
“安安,把我画得这么好看,是不是想让我一辈子都离不开你?”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
——“如果真有那天,我会先走。”
一语成谶。
傍晚,裴言澈回来时,江淮安还在画室。
别墅三楼,原本是他的私人空间,如今被完整地保留下来,连调色盘上的干颜料都没清理。
Omega 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却迟迟没落下去。
画布上是未完成的草稿,线条扭曲,像被揉皱的纸。
“在画什么?”
Alpha 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淮安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画布上拖出一道突兀的黑痕。
“……没什么。”
裴言澈走进来,目光扫过那道黑痕,又扫过Omega微微发抖的指尖。
“手怎么了?”
江淮安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
“……旧伤。”
Alpha 没追问,只是走到他身后,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那只手拉到面前。
Omega 的食指关节处有一块凸起的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一块融不掉的雪。
裴言澈的指腹覆在江淮安食指那道凸起的疤痕上,微微用力,像要把那枚苍白的印记按进自己的掌纹。
江淮安下意识往后缩,却被 Alpha 扣得更牢。
“……怎么弄的?”裴言澈的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江淮安垂眼,睫毛在射灯下投出两弯极淡的阴影。
“机场,行李箱砸的。”
他答得极简,却没人比他更清楚当时的细节——
那是三年前的雨夜,伦敦希思罗 T5。
航班延误四小时,他在登机口最后一次给裴言澈发消息:
【别等,我走了。】
发完便拔出 SIM 卡,掰成两半。
金属卡槽划破指腹,血珠滚下来,混着雨,顺着腕骨流进袖口。
他弯腰去捡碎卡,行李箱的金属扣又砸在指节,血溅在护照边缘,像一枚小小的朱砂印。
那一刻他没觉得疼,只觉得痛快——
把关于裴言澈的所有痕迹都割掉,连皮带肉。
可如今,Alpha 的指尖一次又一次摩挲那道疤,像在拆一封迟到的信。
江淮安喉结轻滚,终究什么也没说。
裴言澈却突然低头,吻落在疤痕上。
干燥的唇,温热的舌尖,像雪夜里的火。
江淮安指尖一颤,心脏跟着蜷了一下。
画室的门没关严,走廊的风卷着松木与冰汽的味道灌进来。
那是裴言澈的信息素,比上午更浓,像无形的手,掐住江淮安的后颈。
Omega 的腺体在皮肤下突突直跳,被临时标记过的齿痕又开始发烫。
他几乎站不稳,膝盖磕在画架边缘,颜料盘“哐”一声翻倒。
赭石与钛白混成脏兮兮的泥,溅在两人裤脚。
裴言澈单手扶住他腰,另一只手扣住后颈,指腹压在腺体上。
“又疼了?”
江淮安点头,幅度很小。
“医生让你定期做舒缓。”
“……我没事。”
“没事?”
Alpha 声音陡然沉下去,“你腺体肿得都快透光。”
江淮安咬住下唇。
裴言澈直接把人打横抱起,穿过走廊,踢开卧室门。
窗帘紧闭,房间像一座暗色的茧。
他把江淮安放在床上,转身去抽屉拿医药箱。
冰袋、酒精棉、一次性针管、Omega 专用抑制剂,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随时待命的刑具。
江淮安看着那支淡蓝色针剂,瞳孔微缩——
那是高浓度抑制剂,副作用极大,长期注射会导致信息素彻底紊乱。
他伸手去拦:“别……用这个。”
裴言澈单膝跪在床沿,捏住他腕骨:“那你想疼死?”
“我有口服缓释片。”
“早过期了。”
Alpha 声音低哑,“安安,别逼我。”
针尖刺入皮肤时,江淮安偏过头,死死咬住枕巾。
冰冷的药液推入血管,像一条冰线,顺着动脉直抵心脏。
十秒后,腺体的灼痛渐渐平息。
裴言澈用冰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后颈,一动不动。
抑制剂带来短暂的眩晕。
江淮安陷在羽绒枕里,眼皮沉重,却怎么也睡不着。
裴言澈坐在床边,指尖拨弄那支没点燃的烟。
火光在打火机砂轮上闪了一下,又熄灭。
“安安。”
Alpha 忽然开口,“三年前,你在机场接过一个电话。”
江淮安猛地睁眼。
裴言澈的语气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案:
“号码是 139-0xx-xxxx,通话时长 1 分 47 秒。
对方告诉你,如果我坚持和你在一起,裴氏董事会就会启动‘B 级清退’,把我从继承名单里除名。”
江淮安脸色煞白。
那是裴夫人——裴言澈生母的私人号码。
裴夫人给了他两个选择:
第一,分手,裴言澈继续当他的太子爷;
第二,死咬不放,裴家会让他“意外”消失,再送裴言澈去北美联姻。
“你怎么……查到?”
“我黑了你的旧手机。”
Alpha 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更早,我母亲给我看过录音。”
他俯身,捏住江淮安下巴,“她说你为了五百万英镑,毫不犹豫答应离开。”
江淮安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五百万?
确实有一笔汇款,但他当场退了回去。
可银行流水无法证明“退款”,只能证明“到账”。
裴夫人把这份“证据”剪成断章,塞进裴言澈手里。
“所以你就信了?”
江淮安声音哑得只剩气音。
裴言澈没回答,只是指节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一字一顿,“你亲口对我说‘腻了’。”
凌晨两点,别墅外又开始下雪。
裴言澈把江淮安裹进自己大衣,抱到露台。
冷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刀。
Alpha 的胸膛滚烫,信息素却刻意收敛,只剩一缕雪松的苦味。
“江淮安。”
他第一次叫全名,“我要你一句真话。”
Omega 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锁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你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短短一句,像雪崩前的第一道裂缝。
裴言澈手臂骤然收紧,指节勒得他生疼。
“你以为我会在乎?”
“可我在乎。”
江淮安抬眼,眼底映着远处山脊的雪线,“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毁掉自己。”
Alpha 的呼吸喷在他耳后,滚烫。
“傻子。”
裴言澈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把我当什么?”
“……当命。”
信息素在寒夜里交融。
江淮安的腺体又开始发烫,像被无形的火舔舐。
裴言澈低头,吻住那处齿痕。
犬齿刺破皮肤,新鲜的标记叠加在旧疤上,血腥味混着白茶香,瞬间炸开。
Omega 呜咽一声,手指抓住Alpha 的袖口,指节发白。
临时标记带来的快感像潮水,冲垮所有理智。
他浑身发抖,眼泪滚下来,砸在裴言澈手背。
Alpha 用拇指抹掉,低声哄他:“乖,再忍一下。”
标记完成时,江淮安几乎脱力。
裴言澈把人打横抱起,回到卧室,塞进被子里。
自己则去浴室冲冷水澡。
冰水下,Alpha 的犬齿还在发痒——
那是Alpha 对Omega 的本能渴望,刻在基因里的锁链。
天亮后,裴言澈带他去别墅后山的旧居。
那是他们大学时期偷偷同居的小木屋,后来被裴氏收购,划入西山地块。
门锁生锈,推开门,尘土飞扬。
墙上还贴着当年的海报,已经泛黄。
江淮安走到墙角,掀开防尘布——
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背景是北城初雪,前景是一对交叠的影子。
落款日期停在三年前分手前夜。
裴言澈从背后环住他腰,嗓音低哑:“我一直没让人动。”
Omega 的指尖掠过颜料裂开的纹路,像在触碰一段被封存的时光。
“……颜料干了。”
“再补一层。”
“人物已经走形。”
“那就重画。”
Alpha 的吻落在他耳后,“这一次,别再留我一个人。”
回程途中,江淮安开始低烧。
体温计显示 38.7℃,信息素紊乱导致的高热。
家庭医生被紧急召来,诊断结果:
“长期注射高浓度抑制剂,腺体功能严重退化,必须立即停用,否则有生命危险。”
裴言澈站在床边,脸色比雪还冷。
“有没有替代方案?”
“只能做深度标记,或者……”
医生犹豫,“终身依赖Alpha 信息素。”
江淮安昏沉中听见这句,手指动了动。
裴言澈俯身,握住他的手:“那就标记。”
医生提醒:“深度标记需要Omega 同意,且过程痛苦,您——”
“他是我合法配偶。”
Alpha 打断他,“三年前在拉斯维加斯注册,证件在我保险箱。”
医生不再说话,退出房间。
裴言澈掀开被子,把江淮安抱进怀里,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器。
“安安,这次没退路了。”
夜里,别墅所有佣人被遣散。
主卧只留一盏落地灯,光线像融化的蜂蜜。
江淮安被安置在床上,后颈垫着软枕,腺体完全暴露。
裴言澈用酒精棉片消毒犬齿,动作极轻。
“最后一次问你,愿不愿意?”
Omega 睁眼,眼底血丝密布,却带着笑:
“……我欠你的。”
“不,是我欠你一个家。”
犬齿刺入的瞬间,江淮安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Alpha 的信息素通过血液灌入腺体,像滚烫的岩浆,冲刷每一寸神经末梢。
疼痛与快感并存,他手指抓住裴言澈的背,指甲陷入皮肉。
犬齿停留了整整九十秒,直到信息素完全交融。
标记完成时,两人都被汗水浸透。
裴言澈用纱布压住伤口,低声哄他:“结束了。”
江淮安却抓住他手腕,声音沙哑:“……别走。”
Alpha 躺下来,把他搂进怀里,像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雪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缕晨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那道旧疤被新鲜齿痕覆盖,像雪地上新踏出的脚印,覆盖所有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