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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卢锡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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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露西,你过来一下,”刚拆下绷带的孩子向着卢锡安招手,在卢锡安刚走到他的身边的时候立刻伸开双臂抱了上去,他将一个小小的塑料人偶塞到了卢锡安的口袋里,然后说,“我把我最喜欢的英雄人偶送给你,谢谢你治好了我的手臂。还有,露西,你是我最喜欢的,最漂亮的,最温柔的医生。”
在卢锡安还有些呆愣的时候,孩子松开了手,嬉笑着从卢锡安的身边离开,坐进了妈妈的小轿车。轿车发动了,孩子还从窗户里探出头对卢锡安招手,直到汽车完全消失在拐角,卢锡安才走回休息室。其他的几个医生在自己的诊室里对着卢锡安挤眉弄眼:“哟,我们的露西王子不看看自己获得了什么供奉?”
卢锡安翻了个白眼,他是整个骨科诊室……不,整个医院里长相最为俊美的男医生,因此一直有人调侃地叫他“王子”。不过卢锡安对这其实也很习惯了,反正他从幼儿园开始基本就是这样的待遇,学校里要演儿童剧或者音乐剧,他永远是男主角,不管男孩女孩都希望邀请他去舞会。他从口袋里掏出塑料人偶,将超人的玩具放在了诊室的架子上。
“哦,拜托——”在看到超人人偶的时候,不少人发出了叹息。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超人,而是大都会中心医院的一点玄学——如果医院里出现了超人,或者超人相关的物品,那么今天就会忙碌起来,百试百灵。另外,医院的人在看到超人的时候,总会下意识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天灾,比如人祸,比如某个孩子药石无医,他最后的心愿就是和超人一起飞一圈。
“这里是大都会,”卢锡安说,他的架子上已经摆满了超人的人偶,这些人偶姿态各异,哪怕是骨折了,疼得要命的孩子,看到这些人偶都会忍不住眼睛放光,“孩子们喜欢超人。另外,看起来我们要准备好忙碌了,我今天下午还有两台手术。”
卢锡安一直都很忙,据说他在中心医院的工作之外还会出去义诊,有人说他是纯粹的自讨苦吃,也有人说他是英雄,或者好人什么的。卢锡安自己则喜欢说自己只是因为有些想要研究的东西,是个邪恶科学家,但从未有人死在他的手上。甚至可以说恰恰相反,不少拿不出医药费的人被他治愈,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哎,都这样了,你什么时候成家啊?”关系好一点的同事问卢锡安,“我可听说好几个医院股东家的大小姐见到你之后就走不动道了,要把你调走当院长呢。”
卢锡安好脾气地笑了笑,他喝了一点水,然后就去准备手术了。
这是大都会中心医院平凡的一天,也是地球平凡的一天,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在手术的中途,他的眼前突然一片黑暗,他的身体很健康,从未出现这样的问题,等到他的眼前恢复光明之时,映入他眼中的却不再是手术室和病床上已经被打开了胸腔的病人,而是超人和莱克斯·卢瑟,他们伫立在地上,他们正在辩论人性的善恶。然后卢锡安终于看到了床上的病人,他没有被带走,他还在病房里,只是他的大脑被劫持了。
不,不只是他,还有病房里的其他人,无论是其他医生还是护士,或者是麻醉师,所有人都在慌张之中看向前方,卢锡安只是能隐约看到和听到他们不安的声音。卢锡安提高声音大喊,让所有人冷静下来,然而下一秒,无法冷静的就变成了他自己。因为本该还在麻醉中的病人也睁开了眼睛,劫持他们大脑的人甚至连床上的病人都没有放过。
而超人宣讲着人性本善,卢瑟大喊着弱肉强食。
麻醉药失效之后,胸腔打开的病人惊恐地惨叫,他的肌肉不停收缩,他在床上扭动,这甚至只是因为疼痛的本能。卢锡安连忙让麻醉师补充麻醉,但是哪怕推入了致死量的麻醉剂,病人也依旧清醒着,他的血喷洒在房间里,喷洒在卢锡安的脸上,而在他们眼中的依旧是演讲的超人和卢瑟。
在这样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的情况下给病人补充麻醉已经是医生们能做到的极限了,要在此时给病人缝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卢锡安的身躯不断颤抖,他知道这个病人已经完蛋了,死定了,他的全身都因为寒冷而颤抖,根本听不进那两个人在说什么。只知道最后卢瑟让他们选择,是“正义”还是“毁灭”。
卢锡安觉得自己无法思考,无论是正义还是毁灭对他而言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他的病人死了,因为麻药的突然失效,保持着胸腔敞开的样子死了,但生活还得继续。
然后超人就死了。
在看到超人被尖锐的氪石矛头贯穿的时候,卢锡安也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超人会死——但说实话,超人的生死和他扯不上什么关系,而且说得更无情一些,超人又不是没死过,上次超人死了没过多久就复活了,反而是商店趁机做了两波促销。等视线之中的辩论场景淡去,病人也已经死在了病床上,医院公布了手术的录像,证明这次事件并不需要医院负责。
但卢锡安还是请假了,他穿着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服去了莱克斯大厦,莱克斯大厦被愤怒的民众围着,但他能进去。卢锡安医生是个体面人,是个有钱人,他只要说自己和里面的人有约就能畅通无阻,甚至安检的人在看到他的宝石袖扣的时候都会轻手轻脚。然后他来到了据说是卢瑟办公室的地方,他一斧头劈开了门。
他是来杀卢瑟的,卢锡安的脾气很好,但他接受不了拿病人开玩笑的事情。
卢瑟不在办公室,卢瑟逃跑了。
卢锡安叹了口气,他回到了医院,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还有更多人需要他治疗。
最开始谁都不相信超人会死,大家都在等待着神子在七日之后复生,然而第一个七天过去,第二个七天过去,直到第七个七天过去,大家终于接受了超人永远死去的现实。
第八个七天的时候,穿着印有超人标志的T恤的人们冲进了大都会中心医院,他们开始肆意打砸一切从莱克斯集团购买的设备。你们需要为超人的死负责,他们大喊,你们让莱克斯集团赚的钱变成了杀害超人的武器。一个实习医生想要保护机器,然后被打碎了脑袋,血和脑浆涂抹在地上。
然后他们说——看,这个家伙在用莱克斯集团的手机,他也是杀害超人的凶手。
他们开始袭击其他的医生或者护士,用手枪,用球棍,用砍刀。卢锡安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把斧头追着他们砍,卢锡安的肌肉密度和骨密度都比正常人高,还是骨科的医生,他把那些人砍退了,他一个人站在医院的门前,让他们滚开。他还很年轻,平时干的都是体面的工作,因此没有遮住自己的脸。
他的身份很快就被扒了出来,他的一切发言都成为了他“杀死超人”的证据。他在平时抱怨过“医院看到超人就知道要加班了”,超人还点过赞,发过哭哭的表情包,但现在这是罪证。他吐槽饮料“超人联名要贵五美元”,这是罪证。他用莱克斯集团开发的电脑,这是罪证。他没有在超人死去的第一刻发悼念帖子,这也是罪证。
他们找到了卢锡安在大都会郊区的房子,那里有卢锡安的爸爸和妈妈。
当卢锡安赶回家的时候,他的房子在火里燃烧,门前插着木桩,木桩上是他的父母的头颅,还有几个喝的醉醺醺的,穿着超人纪念T恤的大胡子举着用木桩传起来的,撕下的手脚,绕着房子的火焰跳舞。地面上画着巨大的“S”,曾经象征希望的字母如今却变成了嘲讽。
无论是英雄还是警察,谁都没有来。
最后的最后,人类终于不得不承认,人类终将为了杀死神子而受罚,即使人类从最开始就不想要掺合进什么英雄和反派的辩论游戏里。但是无论是谁都认为人类必须受到惩罚,人类全体都已然罪孽深重,因为这就是投票,这就是“选举”,是人类选择了卢瑟。
哪怕地球上有三分之一的人根本听不懂英语,不知道“正义”或者“毁灭”的单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哪怕演讲开始的时候地球上有一半人还在睡眠之中,被直接唤醒,还不让继续睡。哪怕地球上有几亿人正处于战火之中,脑子里想的只有毁灭敌人。但这就是投票,这就是选举,这就是人类的意志,这就是人类选择了卢瑟。
因此,人类必将受罚,没有意外。
因此,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带着原罪,就连英雄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莱克斯·卢瑟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接受着机器人的照顾,只有他好好地活着。
卢锡安从睡梦之中惊醒,他睁开双眼,身上已然布满汗水,但他并没有因为噩梦呆滞或者讶异,在确定自己已然苏醒之后,他坐起身来,拧开台灯。床头柜的闹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凌晨3:27,和他平常被惊醒的时间相差无几。他伸了个懒腰,把身上的睡袍和被汗水浸湿的床单抱在怀里丢进洗衣机,转身去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每夜他都会被同一个噩梦唤醒,在醒来后脑海里记住的只是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从他产生自我意识的时候开始,噩梦永不停歇。
不,或许更早,因为按照养父母的说法,他在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每晚也都会被惊醒然后大哭。不是因为饥饿也不是因为便溺,他的养父母会说,他就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一样。
这样算来,他只有在和超人一同度过的那几夜没有梦魇,但想到这里,他又会觉得对不起超人,似乎他从超人手里得到的全是好处。这是不应该的,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他并没有那么喜欢超人——他尊敬超人,认为自己的老板做的很多事情违背道德和法律,并且认同超人的美貌,但他对超人总是存在一种微妙的疏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