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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点意外 是你在梦中 ...

  •   13.
      虽然有点奇怪,但妖精其实也会做梦。

      我不常做梦,许是没什么惦念的事物,也没有执着着要实现的愿望。从前哪怕是入梦,梦见的也只是从前记忆里的山林,春去秋来,波澜不惊。直到我离开之后的很多年,记忆里的场景逐渐远去,才偶尔地梦到别的东西。

      梦中西木子照样穿得琳琅满目,烹茶煮酒,烟雨朦胧,身上的衣着首饰不知合时换成更精致的一套,走向前的动作间,珠玉碰撞当啷响,我熟练地坐在对面,不禁抱怨道,“怎么回回都是在梦里见了你?”

      “或许是因为,“西木子的面孔在烟雾的另一面,显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每次今朝都在想念我吧。”

      “是吗?”

      他似是而非地说,”你说,是你在梦中看见了我,还是其实是你入我梦来?”

      梦的边界逐渐模糊,坠入无条理的混乱。

      上一秒,是积年累月留长的头发被西木子梳理着,我漫不经心地同他讲这头发太长,打理起来麻烦,不如剪短得好。他没作回应,只是将长发编织成新的烦琐样式,末了,他看向镜中我和他的身影,遗憾道,这么漂亮,剪了倒可惜。

      下一秒镜面又变幻成水面涟漪,焰火般的鱼尾从指尖划过,我捻着水珠,轻唤一声,西木子偏头看来,被我突如其来的水滴弹在面上,偶有几滴从眼下滑落,倒像是有泪落下。

      我明知故问:“何苦舍泪?”

      他轻笑应和:“遭了冤家戏弄,仙子可要为我一主公道啊。”

      “倘若我不肯呢?”

      “唉,那便只能由得那位冤家日日作乱,扰得我永无宁日了。”

      梦境的光幕打在脸上,我静静地看着一切,恍如隔世,下一步就落入梦的深渊,我挣脱,随即苏醒。

      睁开眼就对上一双碧蓝色的眼睛。

      澄澈的,干净的,透亮的颜色,既像天空又如同水波,在真实与虚伪并存的世界里难以扭曲的颜色。注视着这双眼睛,原本嘈杂的心一瞬间就变得安定。

      是清凝啊,我想。

      14.
      初次见到清凝的那一次,是个好天气。

      那时兴朝建立,定都燕京,天下大赦,百废待兴。以至于所有人都很忙碌,忙碌着收拾前朝遗留下来的烂摊子,重订礼法,在朝堂之上争执不休,也不是没有在反方向努力的,刺杀、下毒、兵变,各显神通,但很显然,当初正面兵戈相见都没成功的败将们,即便垂死挣扎,也实在难堪大任,净是些不尽人意的家伙来。

      总之,一场开国庆典办下来,称不上是宾主尽欢,只能说暗流汹涌。待到那群大半不成气候的叛党如同虫群簌簌打落归网,真正的重磅角色才粉末登场。

      当然,我说的不是潘婧。虽说都是妖精,但当他因为刺杀而被扣押住成阶下囚的时候,我很难产生什么物伤其类的想法——毕竟我选的人要真是个废物点心,别说成全忠义,我非得把头给那人拧下来。

      咳,说笑,说笑。

      如同动物能在原处,感应到猛兽出没。几乎在老君带着几人突兀出现在殿内的同一刹那,所有的兵戈一瞬间都掉转方向,在场的几乎是所有人严守以待着他的方向。

      此刻,剑拔弩张,弓在弦上。

      这是妖精的神明来会见人类新的帝王。

      在如此紧张的场合下,不合时宜的,我在一旁的后方角落,因为无所事事,开始漫无目的地神游。

      这不怪我缺乏紧张——笑话,这两边但凡哪一方是冲着动手来的,别说是持剑对峙,估计现在血溅三尺,一早风干在墙面上都说不定。

      唉,天气那么好,多适合赖在城北的小楼上,歪歪斜斜尝点甜酒酿,佐几只醉蟹岂不美哉?我不住地发散地想着,将前方几位打的机锋熟练地左耳进右耳处的过滤掉——倏地,我明显感受到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人在看我。

      是谁?我循着目光寻过去,穿过重重人影,径直地看到了她。

      像是走入春天,踏入冰面融化的湖中,跟着老君而来的孩子毛发柔顺,眼神澄亮,似乎是察觉到被我发现,她探头出来,悄然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咚,咚,是水落入潭中。

      她是漂亮的,剔透的,温热的。这种漂亮不是玉器莹润的光泽,而是来自一颗真正鲜活跳动的心,从荒野的土地中生长,跌跌撞撞地塑成人的形魄。

      我不一向喜欢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的说法。漂亮的事物难得,一旦看到了我便执意要留,要白天看,夜里看,天南地北时时刻刻地看着,若是因为担忧什么所谓的虚无缥缈的坎坷,将她束之高阁,那才叫糟蹋。

      之后世人说爱,无非是将她供上神坛,顶礼膜拜,但我偏想要她落下来,以一个真正的人的姿态,

      也是在很多年以后,老君问我:爱欲于人,如执炬迎风,必有烧手之患。何必作茧自缚呢?

      在那时,我没问他是否又能开解自己,只回道:就当是一点执念吧。

      而到现在,一切尚未发生,我们初次相见,直到离开前,我才微不可察朝她回以一个笑。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叫清凝的。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偏远的村落。

      燕京之外,四地仍然满是连年战乱后被摧毁的痕迹。遍地荒芜的土地等待着,等待着被饥饿,疾病,困苦折磨的人们,在苟延残喘之余,在终于太平的间隙,用劳作向土地换取下一年所有人赖以生存的果实颗粒。

      这个位置偏僻的村落就更是如此。

      我站在高处,看她在下方行医救人,一面不断地回应大病痊愈的村民们的感激,一面布针下药,忙碌不停,而不远处,藏匿在一旁的一众山匪准备伺机而动。怀璧其罪,我反复咀嚼这词,觉得放到她身上再恰当不过。于是,在所有心怀不轨的人准备动手的那一刹那,我懒洋洋地开口:“我劝你最好小心一点哦。”

      纵身跃下的瞬间,所有暗处原本要动手的人应声倒下,我朝她打招呼:”第二次见面了,想对你动手的家伙不少。来认识一下吧,我叫今朝。”

      “清凝。”她了然地看了眼四周,“你知道这些人伤不到我的吧。”

      “当然。”我把手放到唇边,”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别的眼神紧盯着你不放不是吗?虽然老君准备了不少东西,但你要不要考虑再加上一重保障——毕竟,你现在可是一块行走的香饽饽。”

      ”你想说什么?”

      “你的旅程带我一个吧,我想会很有意思。”我笑眯眯地说,既是蛊惑也是邀请,“相信我吧,我保证你这一路绝不会无聊的。”

      这便是我们同行的伊始。

      15.

      其实在之后,闲来无事,我也不是没有问过清凝,当初答应与我同行就没有一点怀疑吗,为什么就答应了呢?

      她却说:我信你呀。哪有心怀叵测偷摸在角落打哈欠。

      我说,万一我只是那时候心情不错呢,也不是没有那种上一刻救人下一刻就杀人的妖精,没准我就是这种类型,但之前把自己藏得很好而已。

      清凝笑起来,轻巧地说,可我直觉你不会来伤害我呀。那次隔着那么多人,你看到了我,还朝着我笑,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应该不坏。

      16.
      因着我们两个都没什么既定的目标,于是这一路便是清凝沿途行医救人,而我则在结束后领着她到处闲逛,赏玩游乐。该说不愧是治愈系吗?一路上不怀好意凑上来的家伙不计其数,但好在都无事发生。清凝是个很好的同行对象,到哪里都充满惊喜,兴致勃勃。在我和她讨论樱桃必罗到底是燕京的还是苏杭的最好时,她也好奇问道:”这些地方,你似乎都熟门熟路?”

      “也不全是。”我说,”从前西木子——我前师父总喜欢带着我到处游山玩水,每到一个地方都享受一下当地。后来我自己独自出来游历,这习惯就保留下来。之前他带着我来的,再加上我自己探索的,自然比较熟悉。”

      “那今朝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师父呢?”

      ”和清凝离开的理由一样。”我笑起来,“清凝也是因为你师父才出来游历的吧——是因为喜欢吗?”

      她微怔:”唉?”

      反应过来,她索性承认:“怎么看出来的,很明显吗?”

      “别忘了我也是心灵系呀。”我眨眨眼,又随即问道,”对清凝来说,喜欢是什么感觉呢?”

      ”心灵系也不清楚吗?”

      ”嗯……因为我天生情感淡薄,理解情感大多只能借助他人,之前通过别人感受过这种情感,但还是雾里看花,看不真切。”我说,“而且每个人理解的喜欢的大不相同,有的喜欢是占有,有的喜欢是食欲,有的喜欢是逃避,清凝的喜欢是什么呢?”

      清凝沉吟片刻,轻声道:“大概是想到这件事情,心里就会一直淅淅沥沥地下雨,但天空又出了太阳。”

      “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茫然。

      “……有时候感觉很坏的好事。”

      “好吧。”我说,“既然这样,你要不要来喜欢我。”

      清凝笑起来:“我现在就很喜欢你呀。”

      “不一样的。”我歪了歪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要刚刚清凝说的那样的喜欢——我想要清凝想到我的时候,心里也会有阳光的雨撒下。如果喜欢是一件好事,那清凝为什么不来喜欢我嘛。”

      “可是我的喜欢是很珍贵的事情,是现在还没放弃就不能再给予的机会。”她望着我,“所以在这之前,我不能给予同样的喜欢给今朝。”

      “那现在给我的喜欢也是特殊的吗。”

      “是呀。”

      “好吧。”我有点遗憾,但还是决定接受,“那说好了,你下次要先喜欢我哦。”

      17.
      从前跟着西木子时,他也教我,爱恨嗔痴都是磋磨,你看这世间这些人所作的选择,皆是苦索一生难得善果,到最后才悟出一个“强求不得”。他讲诸行无常,讲及时行乐。爱对他来说从不是难事,但于我而言却是痴人误道,走马看花,他笑言道怎你天生得如此冷心冷情,又转言道,不过也好,如此一颗心,刀枪难伤,水火易防,也算是天赋异禀,不必易情易心。

      于是春来冬藏,世事易迁,客来客去,花开花落,我仍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唯独养出一副顽劣性子。

      如今出来许多年,回想起来,才恍觉像经一场大梦,方才初醒。

      直到现在,我同清凝讲,讲那些我尚未到达的遥远之地,往南的尽头是海,海的另一边有新的大陆,顺着它继续南下,能看到终年被冰面覆盖的极难之地,还没有人的踪迹踏足过那里。

      她说,那就一起去看看吧,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那一刻华灯初上,人流如织,月光静谧地洒下,她的眼睛清澈,清晰地倒映着我。

      她笑着对我说:我想和你一起到达那里。

      啊,我想,原来喜欢人的心是会动摇的呀。

      18.
      我们在之后继续旅途。

      之前清凝每至一处,便把沿途的贪官污吏的名字记下,再寻机递送出去。最开始清凝询问过,我是否能把这些名单送到燕京,我直言道这份名单可送,但不能由我来送。恰巧,我们在这时碰到无限,一番交谈过后,确认这份名单能够传送到位,我们很快在一处雪地里分道扬镳。

      意外就在这时发生。

      我一直隐约感受到,自始至终都有一道视线在暗中窥视着这里,或是说窥视清凝,那视线就像是猎手注视猎物,贪婪、冰冷、不加掩饰。

      原本空荡的雪地脚步声清晰可闻。

      猎手显然已经厌倦于观察,从暗处缓慢走出,露出无害的气息。

      我几乎下意识把清凝挡在身后,一只手握住她的,向她传讯:

      来者不善。

      “哎呀,不要那么警惕嘛,我就是恰巧路过,来打个招呼。”面孔慈悲的妖精状似无奈,不急不徐地开口解释,“让我看看,你们是谁的弟子……啊,竟然是心灵系。”

      他话音微顿,慈悲眉目间掠过一丝真实的惋惜:

      “ ——那可真是不好办了呀。“

      话落的同一刻,濒死的预感警铃大作。

      几乎是暗处的那人杀意乍现的瞬间,我所有的意念皆如利剑离弦,直贯其心,他杀死我或许只需要一瞬间,而我完成欺骗也只需要一瞬间。

      在之前,我很少真正杀死过谁,因为唯有真正接触过死,方能将这感受尽数馈赠。

      既然现在他决意夺我性命,我便将这“死”的体悟,原原本本地赠予他!

      至狡至诈者,可窃神明之生。

      哪怕实力悬殊,周身骨骼如同被寸寸碾碎,剧痛撕扯着每一分神识,唯有一个念头支撑着我把那人死死摁入尘土。

      ——我想让他死。

      “够了!停下!”眼角瞥见的蓝色身影疾驰而来,应该是老君,好像还另有一人,但我已无暇他顾。

      我听见被我下意识推远的清凝好像在急切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竭力看向她,努力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抱歉……好像没办法和你一起走了。”

      最后的气力散尽,我终于支撑不住倒下。

      雪落满地,天地无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来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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