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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夜求生 ...
短短一个月,他便来了银海县两回,陆礼对此多少有些不满。青泥镇更是位于银海县南部,自清晨驱车驾马整整一日才到。
陆礼到时,正是近黄昏时分,天色暗沉欲雨。远远看去,便能看到那汇报文书所说的数十近百暴民手中握着镰刀、锄头、铲子和砍柴刀等利器,到处打砸作乱的痕迹。而今更是变本加厉,与官府公然作对,以民众之姿对抗拔刀相向的衙役,将青泥镇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前是生得肥头大耳的银海县知县方裕新,还有青泥镇镇使阮瑀,青袍衣角满是泥泞,像是摔了个狗啃泥的模样。二人各自站在府前衙役身后,面露怯色,却仍在强撑。
双方剑拔弩张,那暴民乌黑的脸上散发着浓浓杀气,只要有一只苍蝇飞越防线,大战就一触即发。
“知府大人到!”
训练有素的衙役一字排开,在陆礼的车马前重重叠叠列开四排,将陆礼与针锋相对的两方势力间隔开,护住他的车队。第一排手持铁盾,半跪在地,盾牌齐声砸下,足下皂靴踏地,没有一丝杂音。
就连衣角挥动的声音也那么齐整划一。
暴民一方首领几人也都汗颜,虽说当下的气愤不假,可见到官府正军气势如虹,难免心生退缩。
想回头时却看到站在眼眸余光里的身后几十弟兄。
那些被晒得满面黢黑的汉子背后是嗷嗷待哺的幼子,和年迈的父母,几十个家庭,数百人的钱粮都仰赖这次暴动。
事已至此,不成功便成仁,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仍旧往前迈去,硬着头皮撑住场面。
带头的其中一人名叫李誉,生得还算魁梧,是个落榜的举子,见过些许世面,壮了声音道:“管他知府知州,不都是你们一丘之貉,黑心乌鸦!”
身后众人怒而附和,近处屋檐下几扇窗门悄然打开,藏在屋里的民众探出半个眼睛看这不要命的热闹。
原本双方僵持,各自不敢先动,如今来了威武的知府卫队,虽说人数不比暴民多,可气势已经远远压了他们一头。
“知府在此,不得造次!”宋琛大喊道。
往那高大的双乘马车看去,淡蓝色的织金锦布车帘缓缓拉开,一个俊逸如谪仙般的少年郎头戴乌纱,身着绯色云雁袍服,脚下黑皮皂靴低调沉稳,出现在青泥镇众人面前。
李誉大笑道:“想不到一州知府竟怕死不敢来,叫个毛头小子来诓我们!”
“住口!这便是新任知府陆探花!”方裕新双眼小得只见一条黑线,强撑着怒而喝止,他那日也在泸州城迎接陆礼,自然是认识的。
见了陆礼,方裕新提着衣角从府衙门口谄媚地小跑而来,青泥镇大小官吏紧紧跟随,都对陆礼行了跪拜大礼。
自李誉看来,那年轻人不过弱冠之年,怎会是知府?可眼看着不可一世的方裕新和阮瑀都毕恭毕敬地跪拜于他,李誉不得不信。
身边的弟兄面露难色,都围到了李誉身边,商量着是不是该把知府劫住再申冤。
他们本意也是要引得上官前来处理,可他们到底是平民出身,并无施暴的经验,也顾不得打探新知府大人出身来历,以至于初见并未认出。
李誉看去,那知府红袍绯然,身量翩翩,是个弱不禁风的文官。可他身边的军官都是正经军营出身的,他们这些乌合之众哪里会是对手。
原本吓到方裕新怕了就开始谈判的,没想到来了个如此威势的知府,如此一来,他们的胜算便小了。
像是察觉到他的担忧,身边有人握住他手臂,沙哑的声音响起:“李兄弟,不要害怕,走到这一步,我们没什么放不下的。”言下之意便是最后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被人残害而死。
李誉点点头,看向陆礼,却看到陆礼也恰好看向他。
那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冷血自持,他说话时淡然有力,音弦直直扫向他身后众人:“依大周律,以持械集聚打砸为暴动。领导者,杀无赦,跟随者,流放千里,其子三代不得举。”
此类威胁李誉他们听了多次,可那些人对他们这群所谓暴民多有惧色,李誉从没有害怕过这样的后果。
如今再听眼前这文绉绉的公子沉声吐字,李誉却有些动摇了。
因为陆礼的脸上,有着比他们这群“暴民”更豁得出去的癫狂。
李誉心中连连摇头,陆礼是个读书人,何故会有此种癫狂之貌,大抵是他看错了,丝毫未察自己握着弯刀的手已经悄然松动。
“诸位想好了要为了三千纹银抛颅洒血,不知诸位兄弟的孩子可也一同想好了?”陆礼说罢,从人群里徐徐迈步现身。
看着他自己从层层叠叠的卫队护卫李走出,行至李誉和府衙之间,众人面色骇然。
宋琛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行至陆礼身边,生怕陆礼被劫走,独留了方裕新愣在原地。
李誉眼眸一震,不为陆礼义正言辞的指责和迂腐的教条说教,为着他主动走到两方交战之地。
如此一来,想掳获他,便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一众人皆是跃跃欲试。
“若是抱了同归于尽的想法的,此刻便可动手了。”陆礼转身,那身官袍在他身上显得神采奕奕,风姿卓越。
他看向李誉,似乎在等李誉动手,泰然之貌如同那诸葛神相坐守城池,而李誉,俨然成了那畏首畏尾的司马懿,难辨城池是空是实。
身边有人催促,就要上前,却被李誉拦住了。
“看来是都有些脑子的。”陆礼冷哼一声,看向李誉,道:“李誉,你出来回话。”
李誉闻声径直上前出列,虽然弟兄拦着他,他却觉得自己该往前走。
若是他被当场击毙,他们几十人也会一拥而上,大家一同死了干净。只是他看陆礼此状,相信他不会如此行事。
宋琛也想挡在陆礼面前,却被陆礼推拒了。陆礼对李誉道:“三千两,你们四十人,多则百余两,少则几十,我若半个月内,替你寻回,该当如何?”
李誉好像听到了梦话,双目瞪大地看着陆礼,一手按在自己的葛衣上来回摩擦。可葛衣粗糙不吸汗,李誉手心直打滑,心里一个劲地犯嘀咕。
他这样大的口气,是什么来头?三千两,在泸州租住一处房屋,一年也才五两。
他凭何能作此承诺?
陆礼重复道:“一年前,青泥镇仿照州城,建设了一座聚贤楼,集饮食、采买、看戏于一体,耗资巨大,费时半年。待到建成后,聚贤楼的几位老板分利不和,资金断裂,最终未能申请得下官府经营许可,如今聚贤楼乃是银海县持控,拖欠了尔等人工三千两,至今已经半年了。是也不是?”
他才来此地,所听所闻都是下级想让他听到的。可他一顿复述,却将银海县持控聚贤楼一事说得明白。
李誉心一惊,不知道这位知府想的是什么?
难道竟真的给他们等到了清官大人到来?
他们闹了半年,一直诉求无果,这才聚众闹了起来。
如今不管陆礼所求为何,只要他答应办下来,他们自然没有不允的。
李誉眼神一松,人群里有人看到宋琛的眼色,马上趁着气势打马虎眼道:“那不是从前抚县的玉面清官吗?这可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听说他一人告破数桩陈年旧案,这才升做知府了。”
果然,那手持锄头铁械的众人都面面相觑,有所松动,等着李誉发话。
李誉半跪下来,把手中长刀递给了陆礼:“知府若能信守承诺,李誉死不足惜!”说罢,便让众人收了器械,给这位知府一次机会。
方裕新大喜,也和阮瑀走近李誉,笑容满面地就要庆贺达成和解。
正走近时,却见方裕新从身边衙役手中夺过大刀,用力朝李誉挥斩而下。
一边银刀挥斩,一边大呼:“给我诛杀乱党!”银海和青泥衙役一呼而起,顿时四周打成一片。
眼看着李誉半跪在地,无法及时躲避,却见陆礼一脚横踢,便将那刀踢飞出去。他扶起李誉,又一脚踏在被长刀拦颈的方裕新领口处,嘴里冷冷骂道:“放肆!”很快周遭方兴起的暴动又被卫队制住了。
若是他再慢半拍,李誉就要被他诛杀阵前,只怕到时暴动难止。
方裕新明知自己此番下来是要处理此事的,却有意要事情恶化,陆礼嫌恶地瞪了一眼他,脑中却闪过李海忠的面容。
其实此案本不该陆礼过问,可实际上真正负责聚贤楼筹建的却不是银海县衙,而是泸州府的李海忠李同知。
此次暴乱,正是李海忠不闻不问的后果,且他对陆礼心有不服,陆礼出面摆平此事,便是要李海忠身后诸人及时抽身,若有继续跟随者,便要一同清算。
可方裕新此举,恰恰说明了李海忠心中有鬼。恐怕筹建此楼,他所昧的银两不在少数,否则不会舍弃一个知县也要护住他。
殊不知在出发前来银海县前,陆礼已经扣住了李海忠,方裕新正是狗急跳墙,自爆马脚。
等将李誉众人苦情备案完毕后,已经是狂风大作,暴雨将至的中夜,路上一片漆黑,唯有车队十余人的灯笼微光在闪烁。
因银海县方裕新不听政令,差点坏事,陆礼决定连夜离开青泥镇,回到银海县衙再行处置。
“行快些。”宋琛听着逐渐响动的雷声,天边闪过两道白光。他吩咐完便与陆礼同乘一车,给他递上手帕,语气有些不满:“大人这次替李海忠料理了此事,盼着他识相的安分些,若是还敢有取而代之之心,便将此事捅出去,叫他晚年都在牢里蹲。”
陆礼并未回答宋琛的话,赶了一日的路,又忙到中夜,饶是铁人也累了。
他垂下眼帘,却见鞋上沾了些许鸡粪,俯身擦拭时,恰恰躲过一支从正中央射来的利箭,插入他方才头颅的位置。
随着羽箭没入车厢,车外喧鸣四起,火光冲天,刀剑碰撞摩擦之声不绝于耳。
“遇袭!遇袭!”卫队长大声呼喊起来,往陆礼的方向来护着他。
因车厢被几下砍刀劈开,宋琛来不及躲闪,那大刀横来,陆礼一把扯开,救下了宋琛,随即蒙面黑衣人径直朝他劈来。
陆礼灵活地侧身躲过,蒙面人大惊,瞪大双目时,眼角的青痣也蹦出面纱。他并未料到陆礼会武功,雇主只说是个读书人,加之他看陆礼之状,也不像练武之人的魁梧体魄,不曾想他竟还能灵活躲避砍刀。
蒙面人大刀卡在车辕,正要拔刀时,陆礼掌刀竖直砍向黑衣人颈项。
脖项处一阵劈痛,胸膛又是一脚飞踢,那刺客直直被踢出三丈远,痛昏之前呕出一口老血落在地上。
来者约有二十人之众,看清是陆礼后,都纷纷朝他出刀,陆礼正躲避了几刀,轰轰响了一日的雷终于带来了充沛的夏雨,瓢泼而至。
陆礼夜间眼神不算太好,雨水更是把他为数不多的视线挡了个干净。避让不及间,大臂处被狠狠地劈了一刀,幸而他旋身及时,才没有被砍下一条臂膀。
如此一路躲避一路退让,他一个踉跄没站稳,从山林处跌落,一路滚下了山。
下山时,还听闻盗匪的声音混着雨声远远传来:“都给我追!好不容易从他那姘头处拿到他的位置,李大人令,格杀勿论!”
他滚落草丛,浑身湿透,血腥味从大臂间流出,雨水丝丝寒意渗透入体。
大臂处温热的血流汩汩而出,连带着他的体温,被雨水冲刷而去。
他不敢逗留,一路逃走。若非滂沱大雨,他这样的血迹,恐怕要被深山野狼寻到踪迹饱腹一顿。可若非这大雨,他也不至于失足落入此间。
“福兮祸所伏。”陆礼闭上双眸,像是泥人被雨水冲塌了,整个人身子一软,陷入野草丛中,隐去了他的身影。
石子般的雨滴砸在脸庞上,砸得他骨肉都有些疼,意识也逐渐消散。
恍惚间,眼前浮现了大喜婚宴,宾客纷纷道贺的画面。
他依稀记起自己年岁渐长,却并无成婚之历。屏住呼吸,缓缓睁眼看清那喜宴上举杯庆贺的两人。
视线越过滂沱大雨,飞过草丛,自宾客身上穿梭,定格在举杯畅饮的女子身上。
宁洵一袭夺目艳红,笑颜如花,温柔的眼神看着陈明潜,含情脉脉,只消一看,便知她用情至深。
荒唐!她当真要嫁那个马脸!
陆礼挣扎着从乱草里起身,雨水冲刷着身躯,模糊的眼前重新变得清明,林间幽深暗沉,天地只有他愤而鼓动的心声和哗哗的雨声。
他绝不能死在此处!否则宁洵只会庆贺着嫁给陈明潜,届时他二人洞房花烛,他陆礼曝尸荒野。
陆礼已经经历过兄长之逝,同样的痛绝不能再发生过一次!
他绝不能死,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眼看着就能复仇成功,只因他一时心软,险些酿成大祸!
他扶着林木缓缓站直,掌心拂面,拨正雨刷冲乱的额际和鬓边发丝。垂坠的睫毛沉重地滴落雨珠,眼底猩红如鬼魅,咬紧牙关,抓住了陡坡边不知名的长藤野草,从坡下径直爬回了官道边。
因为暴雨倾袭,浑身湿透,如今身上衣衫重若千钧,压得他脚步踉跄,脑子却在步履蹒跚间变得越来越清醒。
方才蒙面人所说“姘头”,世上能撑得上这个身份的,也只宁洵一人了。
是她向李海忠透露的他的银海行程。
从一开始,她就不愿意,只是后来她肯低头,他也心软了,想着不再追究过去的事情,接受她的投降。
没想到那夜的宽衣解带竟是蓄谋已久的勾引,是这个可怕的仇杀计划的第一步,为的就是利用他的心软,让他放松警惕,她再与泸州同知李海忠里应外合,泄露行踪。
好,宁洵,好得很!
雨水渐渐小了,陆礼的体温因为骤然的怒火又重新回到正常。
他在官道上孤身一人行走,茕茕孑立,却异常坚定,看向泸州城的方向,他想他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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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雨夜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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