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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闹别扭的木兔(赤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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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谷训练馆的灯光在暴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木兔抱着排球站在网前,第三次把球扣飞时,终于忍不住把球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搞什么啊!”他踢了踢地上的排球,金色的发梢被汗水浸得黏在额头上,“今天状态怎么这么差!”
赤苇站在二传位上,手里捏着战术板,指尖在“木兔扣球成功率72%”那行字上顿了顿。雨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要把训练馆的屋顶掀翻,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前辈,休息十分钟吧。”
“不要!”木兔梗着脖子,突然冲他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连个球都扣不好!”
赤苇的眉峰蹙了蹙。这已经是木兔今天第五次莫名发火,从刚才开始,他的目光就像带着钩子,黏在自己身上,又烫又沉。
“我没有这么想。”赤苇放下战术板,走到场边拿起毛巾递给他,“是雨天气压太低,影响了手感。”
木兔一把抢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却没看他。毛巾的边缘扫过赤苇的手背,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像他们之间突然变得黏滞的空气。
“研磨今天没来。”木兔突然说,声音闷闷的,“他说音驹的训练馆漏雨,要留下来修。”
赤苇的动作顿了顿。早上收到研磨的消息时,他正在给木兔准备草莓味的运动饮料,看到那句“今天不去枭谷了”,指尖的温度突然就凉了半截。
“嗯,他跟我说了。”赤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木兔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他什么都跟你说?”
雨还在下,训练馆里只剩下排球落地的回声和木兔陡然拔高的声音。赤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或许藏不住了。
“我们偶尔会聊战术。”赤苇试图解释,却被木兔猛地攥住手腕。
少年的手心滚烫,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只是聊战术吗?”木兔的声音发颤,眼睛里涌着红血丝,“那你口袋里的柠檬糖是怎么回事?你明明喜欢草莓味的!还有你画战术图时,为什么总把红色箭头画得比黑色重?你看研磨的眼神……”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赤苇的耳膜嗡嗡作响。
“你喜欢他,对不对?”木兔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喜欢那个总是低着头记数据的、音驹的、外校的……”
“是。”
赤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训练馆里凝滞的空气。木兔的手猛地松开,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两步,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你……”木兔的嘴唇哆嗦着,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指着赤苇的胸口,“你这里装着别人,却还托举我的球!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前辈,不是这样的。”赤苇上前一步,想解释,却被木兔狠狠推开。
“别叫我前辈!”木兔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我喜欢你啊!赤苇!我喜欢了你那么久!你怎么能……”
他的话没说完,就转身冲出了训练馆。暴雨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只留下门口被风吹进来的雨水,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赤苇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木兔攥过的红痕。窗外的雨更大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他慢慢摸出口袋里的柠檬糖,糖纸被汗水浸得发皱,酸甜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潮气,呛得他喉咙发紧。
原来木兔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藏在战术图里的心思,知道他口袋里的糖不是给自己准备的,知道他每次看向研磨时,眼神里藏不住的温度。
(二)
音驹的训练馆确实漏雨了。
研磨蹲在地上,用拖把把积水往排水口推,黑尾在旁边踩着凳子修屋顶,金属敲击的声音叮叮当当作响。
“我说,”黑尾从凳子上探下头,看着他把拖把杆攥得发白的手,“你今天不去枭谷,就是为了躲木兔?”
研磨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漏水不修?”
“少来。”黑尾跳下来,把扳手扔在工具箱里,“昨天练习赛你跟木兔吵成那样,今天又装病,你到底想干嘛?”
昨天的争吵像根刺,扎在研磨的心里。木兔拿着他的笔记本,指着那页画满柠檬糖的纸,红着眼睛问“你是不是喜欢赤苇”时,他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把本子抢过来撕了个粉碎。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研磨把拖把扔在角落,声音冷得像训练馆漏下来的雨水。
“没什么好说的?”黑尾挑眉,“那你熬夜给木兔算新的扣球数据,算什么?那你把他掉在球场的发带洗干净收着,算什么?”
研磨的背僵了僵。那个发带是木兔去年生日时戴的,上面印着草莓图案,他捡回来时沾着草屑和泥土,洗了三遍才恢复原来的颜色,现在正躺在他的帆布包最底层。
“那是……”他想说“那是搭档该做的事”,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门口站着木兔,浑身湿透,金色的发梢滴着水,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大型犬。他的眼睛红红的,看到研磨时,突然冲了进来。
“研磨!”木兔的声音带着哭腔,抓住他的胳膊就晃,“赤苇喜欢你!他亲口跟我说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研磨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灌满了铅。他看着木兔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突然觉得烦躁得厉害:“知道又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跟我没关系!”木兔的声音拔高,“我喜欢他!我喜欢赤苇啊!你为什么要跟我抢?!”
“抢?”研磨甩开他的手,眼睛里像结了冰,“谁跟你抢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抢了?”他指着门口,“你喜欢他就去跟他说,来我这里发什么疯?”
“我就是要问你!”木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是不是也喜欢赤苇?你是不是因为他才躲着我?你昨天为什么要撕我的数据……”
“够了!”研磨突然吼道,声音比屋顶的雨声还响,“我不喜欢他!我谁都不喜欢!我只喜欢记数据!只喜欢赢球!”
他的话像把刀,狠狠扎在木兔心上。少年愣住了,抓着他胳膊的手慢慢松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木兔前辈,”研磨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喜欢谁,跟谁告白,都跟我没关系。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只是对手。”
说完,他转身就往训练馆里面走,帆布包甩在背后,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回头,所以没看到木兔在他转身的瞬间,突然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黑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狠狠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拍了拍木兔的背,却被少年一把推开:“别碰我……”
雨声越来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研磨躲在器材室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柜子,手指死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包里的发带硌着他的后背,像木兔刚才掉在地上的眼泪,烫得他心头发慌。
他刚才说的都是假的。他不喜欢赤苇,却比谁都清楚赤苇看自己时,眼神里的温度;他不是只喜欢记数据,只是把对木兔的喜欢,藏在了密密麻麻的数字里;他说“只是对手”,却在每个深夜,对着木兔的扣球录像反复看,连呼吸都跟着他的节奏。
可他不能说。木兔喜欢赤苇,赤苇喜欢他,这像个死结,绕得他喘不过气。与其三个人都痛苦,不如他先退出。
器材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黑尾走进来,把一条干毛巾扔给他:“差不多行了。”
研磨没接,毛巾掉在地上,沾了层灰。
“你以为你这样是为了木兔好?”黑尾蹲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像被人抽走了魂。”
研磨把头埋得更深,肩膀微微发抖。
“还有赤苇,”黑尾继续说,“今天早上他跟我打听,说你是不是生他气了。那小子看着冷静,心里比谁都细。”
雨声渐渐小了,器材室里只剩下研磨压抑的呼吸声。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那我能怎么办?”
黑尾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总得自己想明白。
(三)
木兔有三天没去训练了。
枭谷的训练馆里,少了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身影,突然变得格外安静。赤苇站在二传位上,把球传给替补队员,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瞟——那里本该站着木兔,跳起来扣球时,发带会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赤苇,”木叶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也休息会儿吧。这几天你传球的误差都快到5厘米了。”
赤苇接过水,没喝,只是看着手里的战术板。上面的扣球点标注得整整齐齐,却没有一个是木兔擅长的直线。
“木兔前辈没来学校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没来。”木叶叹了口气,“他姐姐打电话来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不吃。”
赤苇的手指猛地收紧,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那天木兔冲进暴雨里的背影,像根刺,扎在他心上。他说了“是”,却没来得及说“但我也珍惜你这个前辈”,没来得及说“我的传球永远为你准备着”。
训练结束后,赤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去了木兔家。老式公寓的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终于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条缝,木兔的姐姐探出头,看到他时,眼里露出点惊讶:“是赤苇同学吧?快进来。”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木兔把自己埋在沙发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听到脚步声时,猛地抬起头。
看到赤苇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把头转了过去。
“光太郎,赤苇来看你了。”姐姐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悄悄给赤苇使了个眼色,转身进了厨房。
赤苇在沙发旁边坐下,看着木兔的后脑勺,金色的发梢乱糟糟的,像几天没梳过。
“前辈,”他开口,声音很轻,“训练馆的网调好了,你上次说的扣球高度,刚好能过。”
木兔没说话,肩膀却微微动了动。
“我带了草莓糖。”赤苇从口袋里掏出糖,放在茶几上,“你喜欢的牌子。”
糖纸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木兔还是没回头,却慢慢攥紧了沙发上的抱枕。
“那天的事,”赤苇的声音带着点歉意,“对不起。我不该……”
“你没错。”木兔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他顿了顿,突然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但我还是想问你,我到底哪里不好?为什么你喜欢他,不喜欢我?”
赤苇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木兔冲他笑时的样子,想起他扣赢球时得意的表情,想起他把草莓糖塞给自己时,指尖的温度。
“前辈很好。”赤苇的声音很认真,“像太阳一样,谁都喜欢。”
“那你为什么……”
“因为太阳的光太亮了,”赤苇打断他,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草莓糖上,“我更习惯追逐星星。”
木兔愣住了。他看着赤苇平静的眼睛,突然明白了。有些人喜欢热烈的阳光,有些人却偏爱安静的星光,没有对错,只是不同。
“我知道了。”木兔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点哽咽,“但我们还是队友吧?你的传球,我还能扣吗?”
赤苇的心里突然一暖,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点点头,嘴角扬起个浅浅的弧度:“随时都能。”
木兔吸了吸鼻子,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脸上,像落了把星星。
(四)
木兔回训练馆那天,枭谷的队员们都松了口气。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咋咋呼呼,扣球时的喊声震得屋顶都在响,只是看赤苇的眼神里,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赤苇知道,那是放下,也是新的开始。
联合训练再次举行时,气氛有点微妙。木兔见到研磨,只是愣了愣,然后像往常一样冲他喊:“喂!今天要不要比一场?”
研磨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声音还是淡淡的:“好。”
比赛开始后,木兔的扣球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排球上。研磨的传球却有点乱,好几次都偏离了最佳位置,被黑尾瞪了好几眼。
“你搞什么?”暂停时,黑尾拽着研磨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不想传就下去!”
研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刚才传球时,他总忍不住看木兔的脸,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对不起。”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到。
木兔正在喝水,闻言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干嘛突然道歉?”
“上次……”研磨的喉结滚了滚,“我说的话,太重了。”
木兔把水瓶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泪水,只有点复杂的情绪:“你是不是喜欢我?”
研磨的脸瞬间白了,像被人戳中了心事,慌忙低下头:“我……”
“你不用骗我了。”木兔的声音很平静,“黑尾都跟我说了,你把我的发带藏在包里。”
研磨猛地抬头,对上木兔的眼睛。少年的眼神很清澈,像雨后的天空,没有怨恨,只有坦然。
“我以前不知道。”木兔的声音很轻,“总觉得你对我好是应该的,总把你的数据当成理所当然。对不起啊,研磨。”
研磨的心脏突然一酸,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不想只做你的搭档”,却被木兔突然打断。
“但我现在喜欢的是赤苇,”木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虽然他不喜欢我,但我还是想喜欢他。”
研磨的呼吸猛地顿住,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他看着木兔认真的脸,突然明白了。有些喜欢,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了。”研磨的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继续比赛吧。”
他转身往场边走,脚步有点晃。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红色队服染成了暖橙色,却暖不了他心里的凉。
比赛继续,研磨的传球突然变得精准起来,弧度、高度、速度都恰到好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木兔的扣球也越来越顺,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像从未吵过架。
赤苇站在网对面,看着他们,突然笑了。或许这样也很好,有些感情不必拥有,能站在同一个球场上,为同一个目标奋斗,就够了。
比赛结束后,木兔把一颗草莓糖塞给赤苇,又把一颗柠檬糖扔给研磨,然后冲他们笑了笑:“下次再比!”
赤苇看着手里的草莓糖,又看了看研磨手里的柠檬糖,突然觉得,这个夏天虽然有点苦,有点酸,却也藏着点甜。
研磨捏着那颗柠檬糖,糖纸在指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看着木兔跑远的背影,突然把糖放进嘴里。酸意漫开的瞬间,他的眼眶有点湿。
或许有些喜欢需要藏很久,或许有些遗憾会伴随一生,但只要还能看着彼此的背影,还能在球场上相遇,就不算太糟。
夕阳把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抱着排球,一个拿着战术板,一个攥着数据册,像幅没画完的画。而排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他们未完待续的故事。
秋意漫进训练馆时,排球落地的回声里多了点清冽的味道。木兔抱着新换的排球,在网前跳得老高,扣球时的喊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赤苇!看我的新招!”他落地时差点崴脚,踉跄着扶住网绳,黑白色的发梢在风里晃得欢快。
赤苇站在二传位,指尖转着排球,看着他笑:“前辈的落地缓冲还要练。”
“知道啦!”木兔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时余光扫过对面——研磨正低头记数据,黑色的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侧脸被阳光切出利落的线条。
训练馆的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平衡。木兔不再提“喜欢”,却总把草莓糖往赤苇口袋里塞;研磨依旧话少,却会在木兔扣球失误时,默默把修正后的步频数据放在他的球鞋旁;赤苇则像个精准的支点,托举着木兔的扣球,也回应着研磨偶尔抬眼时的目光。
这天联合训练结束,木兔被教练叫去谈话,赤苇收拾东西时,发现研磨的笔记本落在了长椅上。封面还是那只交叠的黑红排球,翻开的页上记着木兔今天的扣球数据,旁边用红笔写着行小字:“左肩微沉,可能旧伤复发”。
指尖划过那行字时,赤苇的心脏轻轻颤了颤。他想起木兔扣球时,左肩确实比平时低了半寸,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察觉。
“麻烦你了。”研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赤苇合上笔记本递给他,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木兔前辈的伤……”
“老毛病了。”研磨接过本子,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像触电般缩了回去,“我会调整传球角度。”
他转身要走,却被赤苇叫住:“明天有空吗?市立图书馆新到了批关于运动康复的书。”
研磨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音驹要加练。”
“我可以借出来给你。”赤苇的声音很轻,“或者……我念给你听?”
风从窗户钻进来,掀起两人的衣角。研磨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几秒钟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傍晚,赤苇抱着书在训练馆门口等他。研磨穿着红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罐热可可——加奶不加糖的那种。
“谢谢。”赤苇接过热可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两人并肩往电车站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没人提木兔,也没人说心事,只聊书里的康复动作,聊不同二传手的发力技巧,像两只在夜色里慢慢靠近的刺猬。
“木兔前辈今天练了扣斜线。”快到站台时,研磨突然说,声音很轻,“比直线省力,对肩膀负担小。”
赤苇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突然笑了:“你教他的?”
“他自己悟的。”研磨别过头,耳尖红了,“我只是把斜线扣球的角度数据放在他桌上了。”
地铁呼啸而来,带着穿堂风。上车时,赤苇下意识扶了研磨一把,少年的指尖在他手心里留下点微凉的汗。
车厢里人不多,两人靠着扶手站着。窗外的霓虹闪过,在研磨的睫毛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木兔说,”研磨突然开口,声音被地铁的轰鸣声盖得有点模糊,“他想跟你打春高决赛。”
赤苇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们也是。”
“嗯。”研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到时候,我不会让着你。”
“我也是。”赤苇的目光落在他攥着书包带的手上,“但不管谁赢,都要一起吃拉面。”
研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被热可可烫化的糖。
地铁到站时,木兔的消息突然发来,是张自拍——他举着颗草莓糖,背景是枭谷的训练馆,配文:“明天见!”
赤苇把手机递给研磨看,少年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木兔的脸,然后抬头:“他好像胖了点。”
“是壮了。”赤苇收起手机,“扣球更有力了。”
两人在站台告别,研磨转身时,赤苇突然说:“康复书的第三章,我标了重点。”
少年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赤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的热可可还温着。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颗草莓糖——是木兔早上塞给他的,现在被体温捂得发软。
或许有些感情,注定要隔着球网,隔着队伍,隔着说不出口的在意。夏末的阳光把音驹训练馆的地板晒得发烫,研磨蹲在地上,把最后一页记着木兔扣球数据的纸,从笔记本里撕了下来。
纸张很薄,被他攥在手里,边缘很快就卷了起来。上面用红笔标着的“木兔光太郎:扣球前步频加快0.3秒”,是他熬了三个晚上才总结出来的规律,现在却像废纸一样,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你干嘛呢?”黑尾从他身边经过,踢了踢他的胳膊,“训练呢,发什么呆。”
研磨没抬头,只是把那张纸塞进了口袋,声音闷闷的:“没用了。”
“什么没用了?”黑尾挑眉,“木兔昨天还跟我打听,说你是不是生他气了,连数据都不给他看了。”
研磨的动作顿了顿,口袋里的纸像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当然知道。昨天联合训练结束,木兔抱着排球追了他半条街,喊着“研磨你等等”,金色的发梢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可他头也没回,把帆布包的带子拽得死紧,像在逃离什么。
“他只是……习惯了。”研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习惯了我给他算数据,习惯了我跟在他后面收拾烂摊子。”
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的草莓牛奶,习惯了训练馆角落的备用发带,习惯了他眼里永远有个模糊的影子,却从没想过那影子里藏着什么。
训练赛开始后,研磨的传球突然变得“规矩”起来。没有了那些精准卡着木兔习惯的小调整,没有了故意放慢0.3秒的节奏,每个球都像用尺子量过,精准,却少了点什么。
木兔扣得磕磕绊绊,好几次都差点跳早了。他冲研磨喊:“喂!你今天传球怎么怪怪的?”
研磨没理他,只是低头捡球,指尖在排球上划了个圈——那是他以前总在木兔扣球成功后,下意识做的小动作,现在却像被按了暂停键。
“搞什么啊……”木兔挠了挠头,有点委屈,又有点莫名的慌。他看着研磨冷得像冰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个总爱跟他拌嘴、却会偷偷把数据单放在他球鞋旁的人,好像不见了。
训练结束后,木兔又想追上来,却被赤苇拦住了。“前辈,”赤苇的声音很轻,“让他静静吧。”
木兔愣了愣,看着赤苇眼里复杂的情绪,突然没再往前追。
研磨背着包走出训练馆时,夕阳正把天染成橘红色。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垃圾桶旁,把它扔了进去。
纸张在空中划过道浅痕,像根被剪断的线。
他没回头,也没看到木兔站在训练馆门口,手里攥着颗草莓糖,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红得像被夕阳烧过。
接下来的日子,研磨像变了个人。不再在训练结束后等木兔,不再在笔记本里画草莓图案,甚至在联合训练时,都刻意避开和木兔对视。
木兔找过他几次,递过来的草莓糖被他放在一边,说的“一起去吃拉面”被他用“要练球”挡了回去。少年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赤苇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木兔又一次对着研磨的背影发呆时,递过去一瓶水:“前辈,扣球练得怎么样了?”
木兔接过水,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傻:“好像……没以前顺了。”
赤苇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天训练结束,研磨收拾东西时,发现帆布包外侧的口袋里,多了颗柠檬糖——加酸款的,是他喜欢的那种。糖纸下面压着张纸条,是赤苇的字迹:“有些事,放下了就别回头。”
研磨捏着那颗糖,突然笑了。阳光从训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暖得像春天。
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酸意漫开的瞬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木兔时,少年跳起来扣球,发带在空中划出的漂亮弧线;想起合宿时,木兔把被子踢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时,对方嘟囔的那句“研磨最好了”。
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在脑子里闪了闪,然后慢慢淡了下去。
或许这样真的挺好。他做回只记数据的二传手,木兔继续做他的王牌,谁也不再是谁的“习惯”。
只是那天晚上整理背包时,研磨在最底层,摸到了个硬硬的东西——是那根草莓发带,洗得发白,边角还沾着草屑。
他愣了愣,把发带拿出来,对着台灯看了看。然后找了个小小的铁盒,把它放了进去,盖好盖子,塞进了书桌最深处。
像在埋葬一个夏天的秘密。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却不再让人觉得烦躁。研磨翻开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音驹二传手训练计划”,字迹工整,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
有些喜欢,注定要被收起。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该往前走了。
而前面的路,或许有新的风景,或许有柠檬糖的酸,却再也不会有那个金色发梢的少年,冲他笑得一脸灿烂了。
他不会再在木兔训练结束后,偷偷把修正后的扣球数据放在他球鞋旁;不会再在合宿时,半夜爬起来给踢被子的木兔盖好毯子;不会再把那根草莓发带藏在铁盒里,像藏着个易碎的梦。
有些线,该剪断了。
秋老虎赖在九月不走,训练馆的空调嗡嗡转着,还是压不住场边的燥热。研磨蹲在记录台旁,指尖在平板上敲得飞快,屏幕上跳动的全是音驹队员的训练数据——没有木兔的名字,连带着“枭谷”两个字都刻意避开了。
黑尾凑过来看了眼,吹了声口哨:“行啊,眼里终于有自家队员了。”
研磨没抬头,只是把平板往旁边挪了挪:“不然呢?”
“不然总盯着别人的王牌看呗。”黑尾故意逗他,伸手去够他口袋里的糖盒,却被一把拍开。
糖盒里只剩柠檬糖了,草莓味的早就被他清了出去。上次木兔塞给他的那颗,被他扔进了训练馆的垃圾桶,包装纸在风里打了个旋,像只断了线的蝴蝶。
正说着,枭谷的队员们推门进来,木兔的笑声先一步飘过来,亮得扎耳朵。研磨握着平板的手指猛地收紧,屏幕上的数字晃了晃。
“研磨!”木兔一眼就看到了他,举着个排球冲过来,发梢上还沾着点汗,“今天要不要打场练习赛?我新练了……”
“没空。”研磨站起身,平板往腋下一夹,转身就往更衣室走,步伐快得像在逃。
木兔举着排球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一点点垮下来。赤苇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前辈,他可能在忙。”
“他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啊?”木兔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我都给过他草莓糖了……”
“不是的。”赤苇看着研磨消失在更衣室门口的背影,目光沉了沉,“他只是……想清楚一些事了。”
更衣室里,研磨对着镜子扯了扯队服领口。镜中的少年脸色淡淡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最近熬夜改训练计划熬出来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柠檬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酸意刺得他眯起眼,却也让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淡了些。
门被轻轻推开,赤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他没恶意。”
“我知道。”研磨转过身,靠在储物柜上,“但我需要时间。”
“我明白。”赤苇把水递给他,“但你不用躲着他。”
“不躲着怎么办?”研磨扯了扯嘴角,露出点自嘲的笑,“看着他冲我笑,然后又忍不住把数据算好给他?”
他试过的。上周联合训练,木兔扣球时崴了下脚,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手指都要碰到对方脚踝了,才猛地停住,硬生生后退了三步,假装去捡旁边的排球。
木兔当时愣了愣,眼里的惊讶像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有些习惯,得慢慢改。”赤苇的声音很轻,“但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研磨没说话,只是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柠檬糖的酸。
那天的练习赛,研磨终究还是上场了。他和赤苇分在不同队,隔着球网遥遥相对,木兔则在赤苇那边,扣球时总忍不住往他这边看,好几次都差点出界。
“专心点。”赤苇的传球敲在木兔胳膊上,力道比平时重了点。
木兔“啊”了一声,终于收回目光,却还是蔫蔫的,像只被雨淋过的大金毛。
研磨看着那一幕,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把注意力全放在传球上,手腕发力的角度、指尖的力度都精准得像机器,队友扣得酣畅淋漓,场边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可他却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比赛结束时,木兔突然跑过来,把一颗柠檬糖塞到他手里,不是加酸款,是偏甜的那种。“这个……你可能喜欢。”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研磨捏着那颗糖,指尖传来塑料包装的纹路。他想起自己以前跟木兔抱怨过“酸的太涩”,当时对方还笑他“没品味”,没想到居然记到了现在。
“不用。”他把糖塞回去,声音冷得像冰,“我不喜欢甜的。”
木兔的手僵在半空,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赤苇走过来,轻轻把糖接了过去:“我喜欢,给我吧。”
研磨没再看他们,转身就走。走出训练馆时,秋风卷着落叶扑过来,打在他脸上,有点疼。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的柠檬糖还在,是加酸款的。剥开一颗塞进嘴里,酸意漫开的瞬间,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或许放弃真的很难。难到需要刻意避开,需要硬起心肠,需要把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点点从血肉里剜出来。
但他知道,必须这么做。
回到家,研磨把平板里所有关于木兔的数据文件夹,都拖进了回收站。清空的瞬间,屏幕闪了闪,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翻开新的训练计划,在“重点提升”那一栏,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月光爬上书桌,照亮了桌角的柠檬糖盒。研磨看着那盒糖,突然笑了笑——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能真正习惯这种酸,习惯没有草莓味的日子,习惯只做音驹的二传手,研磨。
而那个金色发梢的少年,会和他的搭档一起,在球场上继续发光。
他们会是很好的对手,很好的朋友,却再也不会是那个藏在数据册里的、没说出口的秘密了。
这样就好。研磨想。真的,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