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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纹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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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意那句“忙着做大事呢”像一片轻飘飘的雪花,落在黎梦心头,却激不起半分暖意,反而带着和窗外风雪同样的凉。阿娘的语气…好奇怪,不是担心也不是骄傲,那是什么呢?
黎梦小小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想不明白。
她蜷缩在赵府深院一隅。即使隔着厚厚的结满冰棱的窗棂,也能清晰感觉到窗户外那非同寻常的死寂。
风不再呼啸,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要将一切压垮的寂静。这寂静让她莫名恐慌,远胜于之前的风声。
木炭燃烧的噼啪声被放大了,却依旧压不过窗外偶尔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风声,像是有什么巨兽在痛苦喘息。
送药进来的婢女,手指冻得通红,裙角下摆沾着湿冷的雪泥。她带进一股更深的寒气,黎梦忍不住裹紧了狐裘。
婢女离开后,黎梦昏昏沉沉地倚在窗边小榻上,门外细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钻进来,像飞蛾扑打着窗纸。
“…隔壁老王头…没熬过去…”
声音低哑,带着绝望的麻木。
黎梦的心口莫名一揪,颈侧的火焰纹不安地刺痛了一下。
接着,另一个声音拔高了,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后怕:“…将军大人!天神下凡啊!那些杀千刀的强盗,一剑!冻成冰雕了!…老天保佑…”
“嘘!黎小姐在…”声音立刻压低了。
黎梦下意识抬手捂住颈侧那刚平复的灼热源头。
冻成冰雕…“那个将军阿爹是怎样的神…”她困惑地低语,手指下的滚烫无声提问:“那我呢?我里面蛰伏的,又是什么?”
黎梦屏息凝神,指尖抵住颈侧滚烫的火焰纹。意念再次集中,皮肤下似有幽蓝色流光窜动,却始终困于血肉,任她如何催动也是徒劳。
“为何阿爹的力量可斩风雪,我的却连烛火也点不燃?”她颓然垂手,灼痛随着挫败蔓向心口。
门轴轻响,阮意端着药碗踏入,寒气裹着雪味漫入。“梦儿,怎不歇着?”她放下碗,目光扫过女儿僵硬的肩线。
“阿娘,”黎梦抓住最后希望,“阿爹…何时回来?我想跟他学本事,像他一样…”话音未落,窗外风声厉啸如刀,烛火猛晃。
阮意抚平她蹙紧的眉心:“雪封群山,匪患未清,他分身乏术。”掌心暖光一闪而逝,“阿娘也会些皮毛,但你经脉未愈,今日莫再试了。”
烛影下,黎梦蜷回榻角,狐裘裹住无声叹息。良久才闷声问:“我们为何来这里?不是应该待在京城吗?”
“为你寻医。”阮意搅动药汁的手顿了顿,“不久前,你患了重病,京城里各个名医都找遍了。后来听说神医在这里,我和你父亲便带着你求神医治你的体弱之症。谁知病愈初日,暴雪封天,只得借住赵府。”炭盆噼啪作响,她骤然压低声:“随后雪灾又至,存粮将尽…这白苇镇,怕是要变成人间冰窖。”
黎梦还要问,阮意已塞来蜜饯:“歇着吧,往事太沉,莫急。”
死寂中,房间外突然喧闹起来,脚步声络绎不绝。“黎将军回来了!”伴着侍女的尖叫声,风雪渐停,黎梦本想继续躺着的心思也没有了,站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阮意不放心,也立刻起身跟了上去,下意识地快走几步,隐隐将黎梦护在身后侧。
厅堂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和靴甲踏地的沉重闷响。
一股裹挟着浓重血腥铁锈味和刺骨冰寒的狂风,猛地灌入内廊!悬着的灯笼剧烈摇晃,烛火几近熄灭。
黎梦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
一个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夹着屋外的风雪和凛冽煞气,撞开仆役的簇拥,踏入内廊。
他身披的玄色重甲上凝结着厚厚的,混杂着暗红污渍的冰霜,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千斤重,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跋涉归来。头盔下露出的面容棱角分明,眉峰染着未干的血迹和霜雪,那双眼睛如被万年寒冰封冻的深渊,锐利又冰冷,此刻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牢牢地锁定了黎梦。
“呃啊!”就在那目光触及的刹那,颈侧突然像被热油烹煮,轰然暴起。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要将她灵魂撕碎的痛瞬间炸开!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
那感觉,像是极寒的冰锥狠狠捅进了燃烧的熔岩核心!她小小的身体如遭重击,惨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跌去!
眼前阵阵发黑,呼吸瞬间被剧痛扼住。她本能地用双手死死捂住颈侧,想要按住那即将破体而出的滚烫烙印!泪水因剧痛和极度恐惧瞬间涌出眼眶。
“梦儿!”阮意脸色骤变,惊叫出声,猛地转身完全挡在黎梦身前,张开双臂护住她。同时,她周身瞬间腾起一层薄而坚韧的暖黄色光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枯涩,试图隔绝那扑面而来的冰寒煞气,并将温和的灵力渡向黎梦颈侧。
黎峥所有的急切和疲惫,都在黎梦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和瞬间惨白如纸的小脸上,冻成了惊愕和茫然。
他迈出脚步硬生生顿住,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他看到了阮意那充满戒备和保护的姿态,更清晰地看到了黎梦指缝间颈侧皮肤下疯狂的搏动。“为什么?!那个人不是说不会有问题的吗?”
黎峥的瞳孔骤然收缩,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发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埋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他身上的血腥与寒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再向前一步,想确认,想靠近她失而复得的女儿。
“别过来!”阮意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和愤怒而生的颤抖。她的灵力光芒因为同时对抗外部寒气和安抚内部暴动而剧烈波动,额角渗出细汗。“你身上的寒气和煞气会刺激到她!你看不出来吗?!”
黎峥的脚步再次僵住,他看着黎梦怀中痛苦的黎梦,那双冻杀匪寇令人闻风丧胆的寒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受伤和深重的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冰雪堵住,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我…”
周围的仆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阮意稍有的厉色惊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黎峥的目光艰难地从黎梦身上移开,扫过周围惊惶的下人,那眼中的受伤瞬间被一种暴戾的烦躁取代。他猛地一挥手,罡风带着冰碴平地而起,将附近的仆役推得连连后退,声音如寒铁摩擦:“滚!都给我滚出去!关上所有门窗!没有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此院!”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走,沉重的门扉被迅速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和视线,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只剩下屋内摇曳的烛火和灵石灯昏黄的光晕,映照着这诡异僵持的一家三口。
死寂。
比窗外的雪更深沉,更令人窒息。
只有黎梦压抑不住的细微声,以及炭盆木炭偶尔发出的空洞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