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各行其是 ...
-
旬兰嘉思考该如何回答。正如没有颠扑不破的真理,也不会有亘古不变的永恒,唯质疑之心长存。
她把机器拆成零件与零件,把句子拆成字词与言外之意,把人拆成理论与诗歌。
于是她也对准自己,开始拆——
没有掩饰、放弃辩护、不得逃避。
旬兰嘉其人,以“不能干涉”为由,把反抗的选择交给受压迫者、把研究的选择交给疯了的天才、把牺牲的选择交给伊。
她看清置身事外的自己的肌理,说:“我明白,这就是我的选择,并且完全不会后悔。”
0号认真道:“你下指令,我来完成,这是人和人工智能最好的相处模式。”
兰嘉点头:“我希望你代替我,以自身为基质让异神降临,受死并说出遗言,来满足我的好奇心。”
“收到。请问用户是否有了进行交接仪式所需的平稳心态?”
“有,就在今天把事情解决掉。”
0号松开手,时间再次正常流动。伊从背带裤的口袋里取出形似软盘的东西。
手铐卸到地上,旬兰嘉勉强站起来,撩起左裤腿,摸出一把厨房用窄刃刀。
她毫不动摇地问:“切哪里能把1号塞进去?”
……
0号为异神降临提供基质,1号保证程序能顺利运行。
装配完成,0号新生的自我意识会被压抑——按理来说是这样的。
但旬兰嘉突然有了个好点子。
在那天空铜绿、地面绛紫的幽冥中,0号听到一声呼唤:“嘬嘬,魂兮归来!”
于是伊坐起身,和旬兰嘉干瞪眼。
她一副没准备好对话的样子,甚至略显慌张地移开视线又移回来:“你先唱首歌我再说。”
0号没有犹豫,立刻歌唱“生日快乐”。
听到第二句,旬兰嘉做出“打住”手势,解释道:“我有了个点子,觉得你有权听,就在讲之前试着把你弄醒了。”
有人说解释是下位者被驯化出来的能力,只有落入下风的人才喜欢解释。
旬兰嘉的确被驯化出许多能力,比如逃跑、讨好、暴起伤人、讲笑话……这其中她最喜欢解释,因为能够定义和分类事物,用自己的语言重构世界,和社会地位无关。
辅祭阿廖汀帮腔:“然后就成功了。最近她的成功率很高,简直无往不利。”
旁边德海泽不知道为什么留到现在,嘀咕着:“怎么不直接试试能不能飞上太空呢?省了黑星赚差价。”
0号问旬兰嘉:“什么点子?这是你的愿望吗?”
阿廖汀也朝对她:“伊清醒了,我们也和你上了一条船,快揭晓吧。”
旬兰嘉说:“我想把神力做成酊剂。”
她就爱看别人错愕的表情。
扶桑天啊,她爽得好像脑子里有烟花在放。
0号沉默:“……”
阿廖汀扯了扯嘴角:“需要很多酒。”
“哈?哈哈。是轮到我疯了吗?”德海泽干笑,“你拍一拍我脑袋两边,不用收着力。”
阿廖汀沉思,看向德海泽。
“为什么不动手?”他悲痛道,“你也变成这样了吗?到最后清醒的又只剩我一个……”
“不是,酒啊!你之前不是留了酒商的联系方式吗?”
“哦哦!”他想起那个美女酒商,“酒里被友商掺了魔药全变成醋最后调查员大战变异醋鳗”的经历仿佛就在3年2个月之前。
“确实,她现在经营得挺好,离得也近。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但为什么不试试这条酷毙了的路线?”
德海泽居然并未产生多少抗拒——最可怕的就是这一点——喃喃道:“我被说服了。天呐,我失去敬畏之心,离死不远了。”
阿廖汀公式化地关怀道:“还行吗?”
他两眼发直:“从来没……这么好过。我再也不会被任何叙述冲击到了,因为它们都不够劲。我这就去联系她。”
旬兰嘉修改法阵,随时可以放他出去。
阿廖汀列举阻碍:“街区封锁还在,通讯和交通都受限制。”
“我开车!”德海泽决意道,“不知道她和那死鬼老公离了没有……”
“这里肯定严进严出。该死,早知道就不知会他们、隐蔽行动了。”
“放心,带上你们不行,但一个人出入,我多少有点路子,大不了跑步嘛!”
回完阿廖汀的话,德海泽肩负重担,身影消失在门口。
旬兰嘉的胸膛和头脑都热乎乎的,像雪夜里喝了一碗汤。
或许是对风雪夜归之尸的信仰在起作用,毕竟这是位有关联系的异神,也或许是她自己有所触动。
她说:“还有容器。酊剂都需要容器来装。”
“人造深渊,可不可以满足要求,做容器?”
一道苍老缓慢的声音出现在门口,比较含糊,像嚼着草料的老马。
对应的老太比声音更慢,步履蹒跚地现身。
按阿廖汀的说法,这里被戒严了才对,她是谁?怎么来的?
德海泽明明会和老太碰面,但走廊方向到现在都没一点动静。
阿廖汀甩甩头发或只是摇头,算是和老太打招呼:“下午好,黑星的创始人,新闻上说你在乡下修养。”
几个戴护目镜的保镖从创始人身后涌入房间,手中举着类似医院输液架的器具。
其中一个开口说:“请带上0号跟我们来,不要试图使用炼金奇物,也别反抗,我们能和平解决。”
“真是统一的做派。”阿廖汀捞起莫名浑浑噩噩的0号,随之离开1216。
创始人从挺括黑外套的口袋里摸东西,按照黑星统一的做派,旬兰嘉猜那是短铳。
动作停顿在插兜,创始人说:“我时日无多了,但这种热闹,哪怕是死人也要爬起来看看吧。”
创始人将这一切称为“热闹”,与旬兰嘉的侧写基本一致,冷酷无情……但多少乐于冒险和尝试。
——怎么人设熟悉得令人心虚,你不会也变成这样吧?
幻想朋友的声音在脑中再次响起,旬兰嘉没有理会,朝创始人说:“如果是我在装配间看到的那个,可能容量不够。”
老太骨节粗大、松弛而泛黄的手自口袋中拿出一枚杏仁状的东西:“这是‘超大杯’,拿去喝吧,好孩子。”
这种“杏仁”应该是黑星标配的密钥。
“超大杯”是指她没见过的某个人造深渊?那为什么别人都表现得好像装配间里的才是唯一的、最大的人造深渊?
旬兰嘉小声求证:“钥匙通往真正的……?”
“你也可以和我一样,建立它只是‘超大杯’的认识,不要去想。”
创始人缓慢地眨了眨右眼,似乎故意伪装出顽皮的样子,又好像这种天真也属于她的本性。
说实话,这个瞬间,旬兰嘉已经想象出她们站在“超大杯”边缘检查情况,自己顺手把创始人推下去的场景。
理由可能是冠冕堂皇的“溶液需要一人份的磷”或者“给新生代让路吧衰朽的一辈”。
把她推下去,世界会更好吗?
等等,又走神了。
难道“随时走神”也是她基本人设中不容动摇的一部分吗?那她灵魂的本质是不是太诙谐了?
回过神来时,创始人已经用皱巴干瘪的手包住她的,说:“不在城里。”
旬兰嘉靠想象补全上下文,接道:“理所当然。”
敢在深渊附近居住的都是群渴望资源或追寻深渊呼唤的亡命徒。
世界上只有7个人类聚落建在深渊上,本市乃至司文钦的所有聚落都不在名单上。
“克罗卡深渊断裂带中,有一小片延伸到了司文钦附近的共地上。‘超大杯’就在那里。”
“咦?好远,有必要用它当容器吗?”
“物超所值,你会去的。”
老太朝门外吩咐道:“那个酒商?她的联系方式。”
过了一会儿,手下进屋,递给兰嘉一张名片,安静地退出去了。
兰嘉正反检查名片,说:“一路上的戒严和关卡……我说不定连这扇房门都不能顺利出去。”
“那就努力潜逃吧,做个亡命徒。”
老太布满斑纹的手从外套口袋中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短铳,铳口直指自己松弛垮塌的下巴。
“等等,冷静!”
兰嘉赶紧喊停,不清楚是自己的脑子终于被“信仰”搅烂了,还是她合情合理地对现状感到万分糊涂。
保险关上,发出“喀”声,引出创始人皱巴巴的笑容和回答。
“我吸取了年轻人的失败经验,一定能成功死掉。如果你留在房间,会成为谋杀犯,这几人都能见证;如果你去‘超大杯’,那么交通会给你开绿灯,你再回来时通缉令就会撤销。”
“腐朽的、被你玩弄的议会——你没必要这么逼我!普通地请求就行了,我会照做的!”
不,如果是现在提出请求,旬兰嘉绝对不会照做,反而在被胁迫的恼火中恨不得帮她扣下扳机并射走所有问题。
创始人纠正她:“你误会了,我不是那种只做‘必要之事’的人。任何一点能增加推进力的‘可能之事’,都有尝试的价值。”
垂直于旬兰嘉缴械的手的方向,子弹自下而上击穿那颗衰老的头颅,巨大的旋转力将天灵盖像喷泉一样炸开。
尸体如同爆破的旧楼房般倒塌。
旬兰嘉摘下眼镜,甩掉镜片上溅到的流体和碎片,恶心得要哭了,因为人生被别人(试图)摆布,更因为气味、声音、景象真的……
她睁大眼睛,跑向窗户。
——你感觉人类的伤口和死状恶心,只是作为人在遗传中继承了相关认知。
她翻出窗。
——成为超越人的生命体吧,就不会对人有同情之心或害怕他们的死状了。
她踩在外墙饰条上平移。
——人工智能会不会害怕裸露的机箱?
她抓住水管。
——问问0号呢?
她往下滑。
——早就想说了,0号严格来说是“人造人”,不是“人工智能”吧。
“0号自称‘人工智能’,不能否定伊。”旬兰嘉龇牙咧嘴,忍不住在想象的维度之外与之聊天。
在大概8楼的高度,她闪身挤进楼宇之间的缝隙,从监控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