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之契》花桥客

2、腐朽之爱

　　石之天平的仪式在宫殿最幽深的地底进行，那里如今弥漫着硫磺与陈旧血锈的气息。阿尔图亲手将奈费勒自刎后冰冷的尸身置于祭坛之中，他吟诵着从古老邪典中撕下的篇章，奈费勒苍白皮肤下，则重新渗出了诡异的、瓷器般的光泽。
　　他“活”了过来。
　　维齐尔再次站立在朝堂之上，身着华美的宰相袍服，容颜依旧，甚至因死亡而褪去了最后一丝人间的疲惫与挣扎，呈现出一种超越凡俗的、近乎神性的完美冰冷。然而，那双曾燃烧着理想与愤火、也曾空洞如孩童的眸子，如今只剩下绝对的空无。没有恨，没有爱，甚至没有麻木，只是一对镶嵌在绝美面孔上的琉璃珠子，映照着宫殿里永不止息的奢靡与疯狂，却不留任何痕迹。
　　每一个被乐行券点燃的夜晚，当城市的狂欢达到顶峰，阿尔图便会屏退左右，独自步入软禁奈费勒的偏殿，他会细致地对那具沉默的躯壳描述“游戏之国”的每一天。
　　????
　　“今天，新的财政大臣用‘杀戮券’夺走了政敌全家的性命，他的夫人则用一张‘纵欲券’买下了剧院里最漂亮的少年歌者…噢，他曾是你教过的孩子呢。”阿尔图的声音起初总是平稳，甚至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残忍，他描绘着苗圃孩子们如何被训练得更加柔顺，讲述着又有多少人在黄金与欲望的漩涡中家破人亡。他紧紧盯着奈费勒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虚无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颤动，一丝痛苦的涟漪。
　　但他得到的，只会是死寂。
　　于是，那平稳的声线会逐渐扭曲，掺入急躁与疯狂的裂痕。“…黑街的喷泉今天涌出的不是水，是蜜酒！人们像牲畜一样趴在地上舔舐，哈哈…奈费勒，你看见了吗？奢侈和享乐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最终，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阿尔图会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拳头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在对方不会闪避也不会防御的身体上，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殿中回响。
　　“说话！奈费勒！你给朕说话！”他嘶吼着，掐住那冰冷的脖颈，指甲几乎要嵌入那看似柔软的皮肤，“你凭什么…凭什么用死来逃避！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
　　他的暴怒得不到任何回应，奈费勒或许会因拳头的冲击而踉跄，甚至跌倒，但他总会重新站直，琉璃般的眼珠依旧空茫地注视着前方，仿佛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只是无关痛痒的微风。连一丝吃痛的表情，一丝本能的瑟缩都吝于给予。

　　阿尔图的疯狂最终总会在这绝对的漠然中耗尽。他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华贵的衣袍，头发凌乱，状若疯魔。他往往会踉跄着后退，看着眼前这具无论遭受什么都会恢复“完美”姿态的躯壳，一种比愤怒更刺骨的寒意会攫住他的心脏。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奈费勒脸上那不会泛红的白皙皮肤，声音骤然变得低哑，充满了某种绝望的、不被回应的渴求。
　　“啧…奈费勒…”他喃喃低语，像是迷失者的呓语，“你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彻底地…逃离我呢？”
　　殿外，游戏之国的狂欢声浪隐隐传来，如同为这座黄金地狱奏响的、永不停歇的背景乐章。而殿内，只有苏丹粗重的呼吸，以及那具复活躯壳永恒不变的、令人绝望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