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汝》孔先

28、贰捌 我眨了一下

　　近些时日，吕家庄内风声鹤唳，人人草木皆兵，像是随时防备着会从暗处冒出来的歹人。

　　我走在沧州城中，过路人行色匆匆，暗处总有若有似无的视线投来打量，我无端感受到一股风雨欲来，同之前在泗州逍遥客被捕前的气氛十分相像。
　　沧州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与阿汝打听情况，遇见的每个人却都三缄其口。
　　到底是何种事由，叫人对手无缚鸡之力老弱妇孺动手下如此杀手？
　　当真为人不耻。

　　“夫人，究竟是为何，吕家庄中重重守卫不提，吕老板亦眼珠般护你，怎么叫你那日落入险境，出现在六十里外荒无人烟的破庙之中？”

　　听到我问，燕容夫人一怔，叹了一口气：“概因余月前，家夫无意之中……得到一件宝物。”

　　“宝物？”
　　“是啊，宝物。”

　　燕容夫人笑笑，颇无奈的模样，眼神示意我去看一旁案桌。
　　黛青色的桌布上，静静摆放着一只朴实无华的盒子，依我的眼光看来，木料粗糙，并不名贵。
　　她示意我打开
　　暗沉的木盒子里静静放着一颗形状奇怪的暗沉珠子，珠子上有细碎的孔洞纹理。
　　不是玉，不是琥珀，像是一颗路边随处可见的黄褐色石子儿。

　　“这是一颗骨舍利子？”我问。我曾在京中觉空寺内见过类似的，只是没有这一颗大，一些细碎剔透的珠子被供奉在佛像下，觉空寺的老主持告诉我，那些是寺中僧侣圆寂后所化的舍利子。

　　燕容夫人点点头，“这是释禅大师所化佛舍利，传说，它是开启一个巨大宝藏的关键钥匙。”

　　只要对佛门有一丝了解，便不会不知释禅大师之名。相传六百余年前，他自天竺东渡而来，在大梁传教，创立了大梁第一所佛门寺庙，实乃功德无量的得道高僧。

　　他所化佛舍利，即便没有传说中宝藏钥匙的说话，依旧价值连城，遑论如今。

　　我倏忽将木盒子放下了。真真是块烫手山芋！

　　见我这般嫌弃，燕容夫人笑出声来。

　　已因它招来滔天祸事，差丁点儿家破人亡，燕容夫人与吕老板如今作何打算？
　　我心中思虑，不过两日之后，便有了答案。

　　吕老板对外宣布，他即将在七日之后，在平安钱庄主庄阁楼中召开一场拍卖会，广邀武林豪杰前来参加。他放出消息，吕家这场牌卖会上的压轴之物，便是释禅大师圆寂后化身的那颗骨舍利子。

　　这消息一出，沧州城内，各方潜藏势力已是蠢蠢欲动。城门出涌入之人与日俱增。

　　这些与我倒没什么干系，我专注着阿汝伤口的恢复情况，在燕容夫人与阿汝处来回走动。
　　春日已到尾声，枯败的枝丫不知何时已长满了鲜绿的叶片，在每日和煦的春风中，沙沙、沙沙作响。

　　……

　　很快便到了七日之后，拍卖会这一天，我料想近些时日涌入沧州城中的江湖人比之前在泗州见到的还要多。
　　他们个个奇装异服，满是警惕，更有甚者，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连身形高矮胖瘦也不确定，罩在宽大的黑袍里，像只漆黑的蝙蝠。
　　戴着遮住全脸的阿汝混在里面，一点也不显眼了。
　　进门时，被人群推挤着，我无意中与那只“大蝙蝠”相撞，他扭过头来，整张脸都隐在黑色兜帽后，只看见黑黢黢空洞的一片阴影，他顿在那里，阴影后的眼睛应该在盯着我，一动也不动，我被看得几不自在，心中恼怒那一刹，阿汝闪身挡在了我的跟前。大蝙蝠才终于扭头走了。
　　我冲大蝙蝠背影撇嘴。

　　阿汝拍拍我的头，牵住我的衣袖，拉我径自向二楼走。

　　吕老板给我们在二楼留了一间厢房，靠近大堂的窗打开，自上而下看去，堂中高台一览无余。

　　台下挨挨挤挤满是人，掌锤的将锤音一落，“铿”的一声，满室骤静。

　　起初的拍品是一些玉器珍玩，在场的武林人士兴致缺缺，他们并非为此而来，全都等着最后压轴的那颗宝贝珠子。
　　尽管不少流拍，我亦瞧得津津有味，遇见其中一件墨黑瓷瓶时，我心中正犹疑，便听见阿汝轻轻“诶”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她。
　　她似乎有些犹豫，顿了顿才回答我：“稀罕物。”
　　“多稀罕？”
　　她停住不回我了，显然不打算说下去。
　　我轻轻一挑眉，“哼”了一声，我想我应该是没有认错。
　　“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是龟兹国烧制的墨瓷，仅出了一炉，去年做贡品进贡了几只，龟兹人将它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在太后娘娘宫中见过一个。”说完我有些疑惑：阿汝怎么认识？
　　难道阿汝去过龟兹？

　　正想发问，被底下叫价的动静吸引。

　　正在拍卖的是一件出自唐门的暗器，一把薄如蝉翼杀人无形的袖中丝。
　　与我腰上剑倒是相得益彰。

　　那丝线通体透明，安静置于台上，若非尾端从锁环延伸，极易忽略。
　　锁环幽蓝，有镂空雕刻，再细节因太远我不能瞧见，也可以瞧出是只十分精美的镯子。

　　我举了牌叫价，索性没有几人与我争抢，几个回合，只花费六百两纹银便将它买下。

　　吕老板亲自将它送入厢房，扬起笑道：“若是早知江女侠要，在下便直接双手奉上，送到江女侠手中了。”
　　“我一时兴起。”我道，拿出钱袋子放进托盘，叫伙计清点。
　　吕老板轻巧一推，将钱袋子推回我的手中：“我如今知晓也不晚，这‘蝉’便由我做主，赠与江女侠。”

　　他看着我，我盯着他，我眨眨眼：“多谢。”我也不推辞。

　　吕老板便向我介绍起这把出自唐门，名唤“蝉”的袖中丝来。

　　这一刻我恍惚意识到，我竟没给我的剑取剑名。

　　该叫它什么呢？我暗暗思索，看向阿汝：“阿汝，你可有好提议？”

　　“翠霭。”阿汝不假思索。
　　我腰上剑的剑身呈碧绿色，又因上蒙一层雾似的看不通透，叫这个名字倒是相得益彰。

　　又过去一二件拍品，终于到了重头戏。

　　堂上拍卖师一锤敲下

　　人群轰然一惊，又迅速恢复寂静。

　　只见台上，那万众期待，作为传说中巨大宝藏开启关键的，释禅大师的佛舍利出场了。

　　我眨了一下眼，在下面拥挤的人群之中，似乎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