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茕》CODEW

2、第 2 章 往事

　　从来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在这里，名字变得毫无意义，所有人都被赋予了冰冷的代号。

　　Sherry，就是我的代号。

　　从出生起，我就没见过所谓的家人，他们剥夺了我在亲人身边长大的权利，一年见他们的次数屈指可数。

　　模糊的记忆碎片中只有实验室冰冷的白墙和穿着白大褂的背影，偶尔会有一双温暖的手抚摸我的头发，当我想要看清那张脸时，记忆就像被水浸湿的墨迹，晕染开来。

　　曾经，我天真的以为Gin是我的父亲，毕竟在我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他是唯一一个与我交往密切的男性，他教我识字、教我握枪、教会我一切，那时我以为这就是父爱。

　　可年幼的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他总是用那样冷漠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他的眉头从未为我舒展过，又为什么他总是会突然消失再带着一身血腥回来。

　　直到后来我长大，只言片语中我才知道他不是。

　　从蹒跚学步到青涩少女，他如影随形。

　　学会的第一个单词不是BaBa和MaMa，而是Gin。

　　即便后来我被送往美利坚留学，他也始终在我身旁，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在美利坚的日子并不好过，如同陷在冰冷的泥沼中。

　　我时常盯着窗外的景色出神，那些愚蠢高傲的学生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眼中孤僻的亚裔女孩，书包里除了各科教材还藏着一把□□PPK和三个备用弹夹。

　　校园里充斥着对外来者无声的排斥，教授囫囵的美式发音像隔着一层雾气，让我每晚不得不抱着录音笔在图书馆熬到凌晨，反复分辨那些模糊的音节，直到眼睛干涩发痛。

　　更要命的是那些异样目光，走廊擦肩而过时的刻意回避，小组讨论时礼貌却疏离的微笑，都像细小的针狠狠扎在紧绷的神经上。

　　又是一个深夜，我合上书本，指关节僵硬的几乎伸展不开，推开图书馆冰冷的玻璃门，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冷的胃里泛起一阵空虚的绞痛。

　　穿过空旷寂静的石板路，停车场角落那辆熟悉的黑色保时捷356A如约蛰伏在阴影里，车窗缝隙后，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是Gin的烟。

　　拉开车门，浓烈的烟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瞬间将我包裹。

　　暖气开的很足，暖风烘烤着皮肤，我却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噤，牙齿细微的磕碰了一下，也许是浸透骨髓的疲惫，也许是这温暖本身带来的窒息感。

　　他并未回头，视线似乎落在车窗外无尽的黑暗中，只有夹着烟的手指，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出一种冰冷的苍白。

　　一条厚实的羊绒毯子带着他大衣的凉意被随意的扔到了我膝上，我下意识的将脸埋进那片柔软中，冰冷的鼻尖触到衣物深处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毯子隔绝了外界，也仿佛将我囚困在这方寸之地。

　　“谢谢。” 声音闷在毯子里，细若蚊声。

　　Gin没有回应，只是他伸出了另一只手，将暖气旋钮又拧大了半格，低沉的送风声在死寂的车厢里陡然增大，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宣告着这短暂扭曲的庇护所正式启动。

　　引擎低沉的轰鸣起来，载着我驶向那个同样空旷冰冷的家。

　　回到公寓，他总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扇紧闭的房门后永远安静，只是偶尔传来枪械拆卸的碰撞声。

　　我常常站在他的房间门口，举起手想敲门，又缓缓放下，我想和他说说话在被压抑到喘不过来气时，哪怕只冷淡的回复我一声“嗯”，我都甘之如饴。

　　可自从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除了每日的接送，Gin就像人间蒸发般消失了，那间我们共住的公寓总是空荡荡的，虽然这本来就是他的一贯作风，但在异国的月光照进来时，我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想念他。

　　也许是因为他是我这在这唯一认识的同胞，又或许……仅仅因为他是Gin。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感到困惑，可思念如潮水，无声无息的堆积在心底。

　　笔记本上莫名画他的侧影，或者写满他的名字，回过神来又匆匆涂掉。

　　美利坚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寒潮袭来，我终究还是病倒了，破天荒的请了假，独自蜷缩在公寓里昏睡。

　　意识朦胧间，似乎有人坐在床边，我费力的睁开眼，对上的竟是Gin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正用湿润的毛巾轻轻擦拭我发烫的额头，眉头微蹙，墨绿色的眼眸里竟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担忧。

　　“水……”我艰难的开口，喉咙像被火烧过。

　　Gin扶起我，将玻璃杯凑到我的唇边，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硬，仿佛不习惯这样的照料，温水滑过喉咙的舒适让我发出一声喟叹，男人的手臂坚实有力，隔着睡衣都能感受到肌肉的轮廓，但那力量似乎收束着，带着一种别扭的克制。

　　或许是高烧让人神志不清，鬼使神差般的，我抬起虚软的手，指尖眷恋的抚上他紧抿的薄唇，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那一瞬间，我们两人都僵住了。

　　Gin整个人如同被子弹击中般僵住，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捏着毛巾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然后变得更加沉重。

　　我在干什么？我疯了吗？竟然对他……！

　　我猛地缩回手，指尖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房间静的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Gin的表情晦暗不明，眼中似有风暴酝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即将冲口而出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哑的开口，“好好休息。”门关上的声响让我彻底清醒过来，指尖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那触感却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我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