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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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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慈坐到场边的长椅上,俯下身子,修长纤细的指节捏住袜子边缘,向上提拉有些下滑的纯白色长袜,体操服上衣随着动作上移,露出背沟,扎起的低马尾垂至左肩。
调整妥当后,阮慈起身回到队员中,曲起左臂架直右臂,向左拉伸,腰呈向后微倾的弓状,在一众人中很是惹眼。
合身的体操服修饰着本就极美的线条,完美的头身比更是养眼,连路人看了都不觉赞叹。
弈闻锦在场外的观椅上看得出神,微微收缩的瞳孔难以觉察地发颤。
“怎么了,这是看上那个人了?可惜了不是一个系的,不过我听他同系说,他的耳朵不太好,是个聋哑人。”宋执贴到弈闻锦耳侧轻声低语。
赛前场外人不多,换做从前,弈闻锦不是踩点就是晚到,他对系与系间的友谊赛不感兴趣,可自昨晚宋执告知他体操队缺了人,临时把阮慈拉上去补位,弈闻锦便一反常态问起开赛时间,甚至提前了一个多小时把宋执拉到场地,其中的缘由不言而喻。
直至场外座椅上观众渐多起来,体操队集体队员才坐回到场边的长椅上,等待开场。
阮慈身处其中,微微颔首,手指不安地捏着短款体操裤的边缘,脑子里过着连夜赶学的动作。
“聋哑人这种话以后就别提了,他听到会不舒服。”
弈闻锦微皱了下眉头,阴影笼在眉下,显得骨相格外分明立体,那张脸像从油画里映出来的那般,是件无瑕的艺术品,仿若是弗雷亚都亲口夸赞过的美貌。
阮慈的长相,是系里公认的漂亮,没有极为分明的骨相,眉宇间带有些江南韵味,唇角总是慈柔地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执从头到脚打量了阮慈一番,随后又侧过头注视着弈闻锦,细思片刻,他愈发觉得单论长相,他们很是般配,只可惜不是一个系,时间很容易错开。
太阳的光辉终有触动冰脊的时刻,阮慈注意到看台上那久驻不离的目光,原本低垂的眼睫忽然抬起,露出了一双清亮,却又笼着些阴郁的眼睛。
阮慈很是紧张,他向来安分老实,没有排课时,总是独自窝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他早已习惯于垂着眼睫,向任何人表现出一副温和顺从的姿态。
“啪。”谭藉静步来到阮慈身后,出人意料地拍了下阮慈的肩,阮慈被吓得一颤,猛得回过身。
“谭藉,你又吓到我了,你可真坏。”阮慈故作一副赌气的模样,谭藉清楚,阮慈对他向来只会佯装生气。
阮慈从未想过,也从未渴求过拥有真正的朋友。可谭藉日照向阳,从未因为阮慈先天的听力缺陷对他疏而远之,误打误撞熟识后,谭藉成了阮慈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嘿,兰恩,扣爆对面!”宋执起身朝同系的排球队队长大喊,正准备继续打酱油,就被弈闻锦抓住手腕一把拉下,强制坐回椅上。
“带着你可真尴尬,丢死人了……”
弈闻锦戴上蓝白拼色的鸭舌帽,单手压低帽檐,深邃的目光重新挪回到阮慈身上。
阮慈正朝走回看台的谭藉摆手,电光火石间一颗排球闯入弈闻锦的视野,径直飞向阮慈,不偏不倚砸到了阮慈的头颅,阮慈被这始料未及的重击打的身子一晃,险些没有站稳。
右侧的头发已被打散,阮慈捂着受击点缓缓下蹲,另只手扶着地面,回过神后阮慈立即摸了摸耳上的助听器。
助听器没事,阮慈才放下心来。
兰恩见自己发球失误,误打中了人,愣在原地慌了两秒,随即一个滑跪从网下穿过,滑到阮慈跟前,丝滑的如同吃了十吨德芙,非常诚恳地说着“Sorry”。
“我没事。”阮慈虽然觉得头还有些晕眩,但并无大碍。
弈闻锦在椅上起身不能,他不想表现的太明显,只得锁着眉头,那双暗暗发光的眼眸俯视着,紧盯着兰恩,眼底泛起的阴暗潮湿,与先前判若两人。
兰恩意识到自己一球下去惹了个最不该惹的,额头挂下些许冷汗,心虚地回避弈闻锦的目光。
宋执见弈闻锦阴着半张脸,唇角下垂,瞬间便安分了,也许旁人不见得,可他却是最了解弈闻锦的,整场比赛下来,弈闻锦缄默不言,宋执也安静的出奇。
阮慈回到更衣室换了常服,便径直去了校内图书馆。
弈闻锦静静地走上最高的看台,那里不仅可以俯视整个球场,也可以窥得阮慈去图书馆的必经之路。
阮慈选了个偏僻的角落呆着,一般那个位置没什么人光顾,也就成了阮慈的常驻座位。
阮慈从包中取出书本翻开,拇指按住笔帽轻松将其推开,记录着对他有用的内容。
“下午好,对面的位置有人吗?”一个满含张力,带有淡淡慵懒的声音从阮慈耳侧响起。
阮慈记得认真,弈闻锦的出现着实惊着了他。
“没有……现在没有。”阮慈止住笔,侧过的目光落在弈闻锦的衣角上,阮慈不敢抬眸直视他。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你会准许我坐在对面。”弈闻锦的声音很近,阮慈上一次听到时,还是在学校会厅里听他站于高台之上,发表感言。
阮慈自然知晓这位隔壁系的天骄,校史馆内有专门的一面墙为展示弈闻锦的奖杯、证书而设,阮慈仰慕他,和其他人一样,如同虔诚的信徒,奢求这位神明的垂怜。现在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毫无征兆地就送到了他的手心里。
暗恋是固步自封式的情难自已,阮慈绝不允许自己干涉到弈闻锦的学业,这位比自己大一届的学长,要全身心投入到完善毕业论文中。
“你看上去很紧张,从我坐下起,你就没怎么动过笔了。抱歉,这么突然地找你拼坐,是我冒犯了。”弈闻锦合上书,将钢笔插入笔帽中,似是要离开。
“不是的!”阮慈连忙解释,令他不可言说的感觉从心底涌上了头,阮慈紧张的有些语无伦次,“你……要走吗?”
阮慈试探性问道,指尖不住地微微发颤。阮慈清楚,自己是由于过度紧张致使应激,可真的去扪心自问,他明明是在害怕,害怕天降的一次相处机会,就这么被自己毁了,即便没有对话,只是那么坐着,各自忙各自的事,阮慈就已经知足。
弈闻锦宠辱不惊,微眯着眼轻笑一声:“我不走了。还没有问你贵姓。”
“我叫阮慈,南阮的阮,慈悲的慈。”阮慈温柔地将垂到眼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正是刚刚被打散而零落在额前的那缕头发。
“阮慈,很好听的一个名字。我是弈闻锦,刚才在赛事场地上见过你,你穿着体操服很漂亮,身材也完美的惹人羡慕。只是……突发了些小插曲,我的一位朋友发球失误砸到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那只是无心之举,我们并不希望看到你受伤。”弈闻锦的态度很诚恳,浑身透着股少年老成的儒雅与绅士。
“不用道歉,我没事,谁都有可能失误,只是不凑巧我站在那里而已。”阮慈双手举在胸口,连连摆手。
弈闻锦浅笑着,习惯性拉开衣袖,看了眼表,阮慈瞥见一眼,表盘做工精致,周圈镶了蓝钻,和弈闻锦的气质极为吻合,仿若是刻意为他量身定做。
“再过一小时差不多到饭点了,我请你好吗?”
弈闻锦将自己随手从书架上拿的书朝阮慈那侧推了几公分,试图拉近些距离,阮慈下意识将自己的笔记本抽回一大截,但只是为着保持一定距离,并没有别的意思。
“不用了……我要回出租屋做饭。”阮慈虽然不舍得拒绝,但他深知自己与弈闻锦是云泥之别,他不该僭越。
“真是可惜了,原来你不住宿,是在外头与人合租吗?”弈闻锦顺着阮慈的话说了下去,他不想未得便失,至少阮慈可以施舍他一次了解他的机会,对他而言足够了,弈闻锦还从未碰壁。
“不是,我一个人住。”
“你这么腼腆,的确像个喜欢独处的人。”弈闻锦说着,突然长睫一颤,面露难色,扯起唇角露出虎牙尖,腰脊缓缓弯下几度,似乎是下意识地捂着胃的位置。
“是胃疼吗?要不要用点药。”阮慈瞬间着急起来,一时声音也拔高了几度,随即想起自己身处图书馆,又慌张地环顾四周,生怕自己打扰到别人。
“不碍事,可能只是今天中午吃的不太干净,过一阵就好了。”
“不要硬抗。”阮慈起身利落地将书一股脑甩入包中,将包挎在右肩上,走到弈闻锦身侧,挽住他的大臂。
“我扶你去医务室吧。”
“不用,刚才那一阵有些疼,现在好点了。”
弈闻锦抬起头,仰视着阮慈,皱着的眉头轻颤,唇角勉强地扯出一丝笑容,阮慈瞬间觉得胸口钝痛。
“哼——”弈闻锦的身体又弯下去几分,阮慈看得出他的难受,可自己对此又无能为力。
弈闻锦顺势将脑袋靠在阮慈腹部,胸膛到脊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微微发颤。
“我去找人……”阮慈不知道如何是好,目光胡乱地又将周围扫了一圈,没见到一个人,阮慈不好将弈闻锦一个人留在这里,又不好放任他忍痛。
“不要,留在这里……给我揉揉好吗?”弈闻锦的语气很轻,显然是疼的没有了力气,全然靠着鼻息在吐音。
“好。”
阮慈刚伸出的手被弈闻锦抓住,紧接着就被拉到他衣服里,整个手直接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阮慈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屏着呼吸,轻轻地为弈闻锦揉着。
整个图书馆内,此刻只剩下弈闻锦的呼吸声,时轻时重地在阮慈耳侧响起。
“好点了吗?”阮慈慈柔的声音安抚着弈闻锦。
弈闻锦没有回话,垂着头颅,唇角在阮慈的视线之外缓缓上扬。
弈闻锦的演技毫无破绽,他对自己的这出独角戏很是满意。
阮慈继续为他揉着,弈闻锦回正了身子,阮慈正将手抽回,却又被弈闻锦拉住,弈闻锦垂下头颅,吻了阮慈悬停空中的手。
“不好意思,刚才有些失态,我现在好了些,让你担惊受怕了。”弈闻锦拉直有些褶皱的衣服,抬眸看向阮慈,暗紫色的眼眸很是纯粹干净。
“没关系,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我回去做好饭给你带过来,先别吃食堂的饭菜了。”
“那样太麻烦你了,倒不如......阮慈,你把我带回你家吧。”弈闻锦的语气里,目光里满是恳求,阮慈招架不住。
显而易见,弈闻锦并没有把阮慈当作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看待,他们的关系,反倒像是相处了好些年的熟人。
阮慈一时有些懵圈,弈闻锦似有若无间表现出那藏于暗地的蓄谋已久,但随即看着那双无辜的眼睛,他又觉着是自己过于捕风捉影,以浅测深。
“也可以,只是离学校有些远,你胃不舒服的话,我们坐有轨电车吧。”阮慈深知弈闻锦风评好,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且是弈闻锦主动提出的请求,不是他阮慈强行将他带回家。
弈闻锦随阮慈上了有轨电车,阮慈如往常那般将双臂撑扶在车尾的窗口上,风从窗外灌入,阮慈有些凌乱的碎发在脑侧飘荡。
弈闻锦则是扶着紧邻阮慈的那个窗口,沿线风景很是迷人,日落天边,浸红树梢。
风将阮慈最上端的纽扣顶撞开,白色的衬衫被风带起,在胸口乱颤。
弈闻锦侧过眼眸,盯着阮慈的侧脸,老式有轨电车的窗户不能全开,窗玻璃将阮慈的脸投影到窗外,弈闻锦抓准时机拍了一张照片。
“很漂亮,抱歉,我没忍住拍了张,我会删掉的……如果你愿意,我想留着这张照片,若是不愿意我可以当着你的面删干净,你可以检查我的手机。”
弈闻锦趁着说话的功夫,将照片备了份发给自己的电脑,以防阮慈真的要看着他删干净,随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机呈到阮慈面前。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想留着就留着吧。”阮慈轻轻摇了下头,随后将脸凑到打开的那条缝边,轻轻合上双眼,风将他眼尾的长睫吹的直颤。
弈闻锦本想开启些话题增进点距离,可转而一想,阮慈并不一定情愿被他打扰。
弈闻锦闭上唇齿,向阮慈挪了半步,只需要一个转弯的减速,他们便会肩膀相碰。
“下了电车后就几步路,跟着我就好了。”
“好~,会跟紧你的。”弈闻锦的唇角难以压下。
阮慈一路上盘算着晚上为这位来客做什么菜,直至走到出租屋楼下,阮慈注意到石墙边蹲着个熟悉的身影。
谭藉正无所事事地用树枝扒拉着石头缝,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才回过头。
“阮慈!你竟然背着我带人……等等?”谭藉看着弈闻锦,随后又看看很是不好意思的阮慈,很是困惑。
弈闻锦抬手轻摇了一下,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微眯着眼睛:“Hello,谭少爷。”
“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谭藉撇过脸,随后一个箭步上前,紧抓住阮慈的手腕将他拉到一边。
“怎么回事,小慈,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先前怎么没告诉我你们认识?”谭藉瞥了弈闻锦一眼。
弈闻锦无奈地叹了口气,靠立在墙边,整个神情都在诉说着委屈。
阮慈的目光掠过谭藉看向不远处的弈闻锦,四目相对着,丝毫没有把谭藉的话听进去半句。
“你们谈上了?”谭藉戳中了阮慈的敏感点。
阮慈连连摇头摆手,生怕蒙冤:“没有没有!今天才认识的。”
“……”谭藉轻启唇齿,瞬间回不上了一句。
“有什么问题吗,只是带他回来吃个饭。”阮慈难为情地垂下眼睫,从鼻尖到耳根,已经因为羞耻变得粉红。
“你也知道你们才认识,就把他带回来吃饭?他浑身上下八万个心眼,随便挑一个都能玩死你。不要对他有crush滤镜啊,闺蜜!”
谭藉紧紧抓住阮慈的双臂,狠狠地摇了两下。
“他给你下蛊了?还是谁夺舍你了?”谭藉又猛地用双手抱住阮慈的脸颊,挤起阮慈脸颊上寥寥无几的肉。
“没有没有,只是他胃不舒服,正好碰到了,四下无人,我也不好将他扔在那里不管不顾……”阮慈的声音渐小,嘟囔着用食指尖勾起谭藉的袖口。
“朝我撒娇可没有用,你把一匹狼带回来,我能视若无睹吗?”
“他有什么问题吗?”
“他……”谭藉欲言又止,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弈闻锦一眼。
弈闻锦泰然自若,他清楚谭藉不敢插手干预他的事。
阮慈双手合十,我见犹怜地眨巴着双眼,乞求谭藉从了他的心愿:“求你谭藉,就这一次,权当是他给我下了蛊。”
“算了算了。”谭藉拉着阮慈上了楼,阮慈欠身回头,担心弈闻锦没有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