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湐光》莫晚晴

6、第 6 章

　　清晨的雨已经收了尾，只剩薄薄的晨雾缠在老宅的飞檐上，把青瓦晕成一片温润的墨色。
　　秦墨淮是被后背的钝痛唤醒的，旧伤在阴雨天后总爱作祟，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指尖抚过后腰贴膏药的位置，力道放得极轻。
　　窗外的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来，柔和得不像平日在写字楼里见惯的冷白，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半，往常这个点，他早已经在处理凌晨堆进来的工作邮件。
　　楼下传来极轻的声响，是瓷碗碰撞的细碎动静，秦墨淮眉梢微挑，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换了身宽松的棉质家居服，下楼时脚步放得很轻。
　　客厅里的落地灯已经关了，晨光取代了昨夜的暖黄，落在沙发上还未收拾的毛毯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燕麦香和热吐司的焦香。
　　秦湐背对着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肩线比平日里穿西装时柔和了不少，头发微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几分谈正事时的锐利，多了点难得的软意。
　　他正低头用夹子翻着烤盘里的吐司，手腕动作很轻，连烤盘滑动的声音都压到最小，显然是怕吵醒楼上的人。
　　秦墨淮没立刻出声，就靠在楼梯口的柱子上看着。
　　秦湐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猛地回头，撞进秦墨淮含笑的眼底时，耳尖几不可查地红了一下，随即又绷起脸，把吐司夹到白瓷盘里：“醒了？”
　　“嗯。”秦墨淮缓步走过去，目光扫过料理台上摆好的早餐——热燕麦粥、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蓝莓，都是他爱吃的。他指尖碰了碰陶瓷粥碗，温度刚好入口，“起这么早？”
　　“习惯了。”秦湐别开脸，把另一盘早餐端到餐桌上，刻意忽略了对方眼底的了然。
　　他哪里是习惯，分明是昨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天刚蒙蒙亮就爬了起来，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秦墨淮后背隐隐作痛的模样，一会儿是加密邮件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一会儿又落回昨夜那句轻得像风的晚安上。
　　秦墨淮拉开椅子坐下，舀了一勺燕麦粥入口，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几分晨起的疲惫。
　　他看着秦湐端着水杯站在料理台边，指尖捏着杯沿，明明没什么事，却故意磨蹭着不坐过来，忍不住开口：“合作方的证据，谢了。”
　　秦湐端水杯的手一顿，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顺手查的，不算什么。”
　　还是这套说辞。
　　秦墨淮低头笑了笑，勺子轻轻碰了碰碗壁，发出一声轻响：“顺手查一晚上，连觉都不睡？”
　　这话戳中了秦湐的心事，他猛地转身，水杯往料理台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眼底带着点被戳破的恼意，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担心：“你以为我想？那个合作方心术不正，这次摆明了要设套坑你，你还想自己硬扛？秦墨淮，你后背的伤是假的？三年前的教训还没吃够？”
　　一连串的质问砸过来，语速快，语气冲，可每一句里裹着的，全是藏不住的在意。
　　秦墨淮抬眸看他，目光温柔得能化开晨雾，没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秦湐被他看得气势渐弱，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一句闷闷的：“别总把自己当铁人。”
　　空气静了几秒，晨雾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飘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冽。
　　秦墨淮放下勺子，朝他伸了伸手：“过来。”
　　秦湐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攥得发白，耳根的红却蔓延到了脖颈。
　　“过来。”秦墨淮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让我看看你的手。”
　　昨夜他在厨房磕到的声响，秦墨淮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当时没戳破。
　　秦湐犹豫了片刻，还是慢吞吞地走了过去，刚走到餐桌旁，手腕就被秦墨淮轻轻握住。
　　男人的掌心温热，指尖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手，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果然有一小块淡淡的红痕，是昨晚磕到料理台边角碰的。
　　秦墨淮的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了点责备，却又软得很：“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起身想去拿药箱，却被秦湐猛地抽回了手。
　　秦湐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烫到一样，语速极快地说：“一点小伤，不用管。”说完，不等秦墨淮反应，就转身快步走向楼梯，“我去拿文件，上午把合作方的事处理完。”
　　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秦墨淮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低头看向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指尖碰了碰粥碗，温度依旧刚好。
　　没等两分钟，秦湐拿着一份文件夹从楼上下来，已经重新换上了笔挺的黑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恢复了平日里冷静利落的模样，仿佛刚才耳尖发红、慌乱失措的人不是他。
　　他把文件夹放在秦墨淮面前，指尖点了点封面：“里面是补充证据，还有律师拟好的函件，直接发过去就行，他们不敢闹。”
　　秦墨淮翻开文件夹，里面的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用便签标注了重点，连对方可能反驳的点都提前做好了应对方案，细致得无可挑剔。
　　“有你在，我好像什么都不用愁。”秦墨淮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他，目光直白又滚烫。
　　秦湐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被人算计。”
　　“我知道。”秦墨淮站起身，慢慢走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晨雾的清冽混着秦湐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萦绕在鼻尖。秦墨淮的目光落在他眼下依旧淡淡的青黑上，语气放得极轻，“但我更不想看着你熬坏自己。”
　　秦湐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秦墨淮接下来的动作打断。
　　秦墨淮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青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下次，别等我到那么晚了。”
　　温热的指尖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秦湐浑身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能看见秦墨淮眼底清晰的心疼，还有那份藏在平静外表下，汹涌得快要溢出来的在意。
　　就在他快要绷不住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门铃的响声，打破了这方暧昧的静谧。
　　秦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侧身躲开，快步走向门口：“我去开门。”
　　秦墨淮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低笑出声，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微凉触感。
　　门外是秦墨淮提前约好的特助，拿着需要紧急签字的文件，特助进门看到客厅里的两人，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不一样的氛围，低头恭敬地递上文件，不敢多言。
　　秦墨淮接过文件签字，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站在窗边的秦湐。
　　男人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已经散尽的晨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耳尖还残留着未褪的淡红。
　　签完字，特助很快离开，大门关上的瞬间，老宅又恢复了安静。
　　秦湐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秦墨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文件处理好了？”
　　“嗯。”秦墨淮把文件放在一旁，缓步走向他，“剩下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就行。”
　　他站在秦湐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了对方微凉的指尖，这一次，秦湐没有立刻躲开。
　　“秦湐，”秦墨淮的声音很低，混着雨后清晨的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别总把关心藏起来，我看得见。”
　　秦湐的指尖微微颤抖，抬眼撞进秦墨淮深邃的眼底，那里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满室的晨光。
　　窗外的鸟叫声清脆地响起，晨风吹动窗帘，拂过两人交握的手。
　　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抽回手。
　　指尖相触的温度，比昨夜的牛奶，比清晨的热粥，还要暖。
　　有些心照不宣的牵挂，终于在这个雨后的清晨，借着晨光，露出了一点温柔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