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止》八里亭

3、第三章

　　郑嫣是在飞机上时收到陆家打来的钱，一共一千零八万七。

　　郑嫣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好了手机。

　　到江市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把那多出的一千万给陆家转了回去，刚走出银行一个陌生电话就切了进来，郑嫣迟疑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你好，哪位？”

　　“郑小姐您好，我是陆总的助理，严筠，之前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

　　郑嫣不太记得是哪个人，猜测多半是在江市喊陆近渊“陆总”的那个男人。
　　郑嫣现在最不想接触的就是和陆近渊有关的人，她语气冷了点，问：“什么事？”

　　大概四因为她语气不耐烦得太明显，对方顿了下，但还是保持着专业的礼貌，继续问：“我看到您把钱退回来了，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郑嫣冷淡道：“退回去就是不要的意思，我只收我应该拿的八万七，不属于我的我不会要。”

　　严筠耐心地说：“郑小姐，这一千万是陆总一家感谢您救了陆总的谢礼，也是您应得的，您可以安心收下。”

　　郑嫣嗤笑一声：“安心不了，这么大一笔钱进了我账户就是个定时炸弹，谁知道你们会不会突然以诈骗罪把我送进牢里呢。”

　　严筠笑道：“郑小姐您多虑了，我们陆总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不合乎道德的事。”

　　“他已经做过缺德的事了。”郑嫣冷冷地说，威胁道：“别再转钱给我，我说了八万七就是买断价，你们要给我多的，那我为了收钱收得安心，可能也要做多余的事了。”

　　“郑——”

　　郑嫣直接挂断电话，顺带把号码拉黑了。

　　回到家后，郑嫣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和祈远有关的东西。即便只有半年，祈远的痕迹还是渗透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要将一个曾经在心底扎根过的人彻底拔除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势必要经历过一番皮肉剥离，组织撕裂，神经抽离的生理痛。
　　而最痛的时候，是这些受伤的部分重新生长的痒和空洞。

　　郑嫣收拾到一半就没能坚持的下去。
　　每一个祈远使用过的东西都让她回忆起曾经，恍惚之间好像祈远还在这里，还在喊她“嫣嫣”。

　　郑嫣想起医院里见到的那个人。

　　其实他跟祈远根本不是一个人，对吧。

　　长得相似怎么了呢，这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即便他和祈远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和轮廓，可他们的神态、气质、性格完全相悖。

　　怎么可能会有人因为失去记忆或是恢复记忆就性格大变呢。
　　人的性格又不是记忆决定的，而是他本质的内心，不是么。

　　是了，那个人不是祈远，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傻比。
　　她的祈远虽然有点傻傻的，但很善良，很温柔，很可爱。

　　郑嫣将收起来的东西又放回原处，不然等祈远回来又要跟她闹了。

　　那个时候她骗他，想要乘车悄悄离开时，他便发了疯似的在炽热的太阳底下，冒着腾腾热气的老旧公路上，哭着追了她一个小时。
　　等她下车往回走，看到的是一个满脸泪水和脏污，衣服裤子也满是尘土，膝盖、手臂都磕破了皮，脚上只剩一只拖鞋歪歪扭扭地挂着，另一只脚每走过一步，就会留下一个红色的脚印。
　　他冲过来死死地抱着她，边哭边求郑嫣不要丢下他。
　　郑嫣从来没有哪一刻，感到这么地心疼。

　　她答应过祈远，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他。

　　她会在这个温暖的小屋，在属于他们的家里，等走丢的祈远回来。

　　-

　　郑嫣把房子到扫了一遍，又给阳台的花浇了水。

　　她没有养花的爱好，更不是养花的能手。她的阳台上就三盆植物，一盆多肉，一盆薄荷，一盆无尽夏。

　　郑嫣很喜欢无尽夏，但她从没有自己养活过一盆无尽夏。
　　从毕业到现在，每年都辣手摧花过一盆无尽夏，从她买回家到彻底枯死，基本没超过两个月。
　　郑嫣也很茫然，明明自己也是精心照料的，怎么就是养不好呢。

　　这盆无尽夏是她带祈远回来后买的，之后都是祈远在照顾，没想到祈远生活技能不行，养花倒是很有天赋，在他的照料下就这么生机勃勃活过了六个月，经历了两次花期。
　　现在正是它的休眠期，抽着嫩叶长出新芽，郑嫣不知道在祈远回来之前，自己能不能让它好好活着。

　　郑嫣好好睡了一晚，第二天若无其事般去上班。

　　总监对她临时请假的事有些不满，但也没明着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人资带了个年轻的女生到总监办公室，没多久总监就领着那个女生到郑嫣工位旁，吩咐道：“小郑，这是新来的同事，叫裴佳希，以后就你带她吧。”
　　又对着女生说：“佳希，这是郑嫣，郑主管，以后你就跟着她好好学习。”

　　裴佳希赶紧朝郑嫣鞠了个躬，礼貌地笑着跟她打招呼：“郑主管您好，我是新来的员工，裴佳希，你叫我希希就好了。”
　　郑嫣也微笑着：“希希你好，我是郑嫣，你叫我小郑姐就行。”
　　裴佳希热情洋溢：“嗯嗯，好，小郑姐！”

　　郑嫣带着她简单认识了下部门其他人，又去领了办公用品，让她坐在自己前面的一个工位上，跟她说有什么不知道的随时问自己，裴佳希活力满满地点头，跟郑嫣说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
　　郑嫣看着她，想起自己刚进社会那会儿，也是这么地充满激情，然而不到半年就被残酷的牛马生活给浇灭了幻想，变成了一个莫得感情的工作机器。

　　周末的时候，梁木皎叫郑嫣去她家吃饭，顺便想聊一聊祈远恢复记忆的事。

　　梁木皎和她是发小，两人都是宜城人，后来在江市上大学，便留在了这里工作。

　　当初她把祈远从云城带回来的时候，梁木皎念叨了她好几天，说她圣母心，说她脑子进水，还怀疑祈远给她下蛊了。
　　后来她跟祈远谈恋爱，梁木皎又批判她道德缺失人性扭曲，竟然对傻子下手，她就是图祈远的身子，令人发指。警告她日傻子犯法，要去报警抓她。
　　到郑嫣说自己买了戒指，把两元店买的结婚证拍给梁木皎看后，梁木皎又给她行礼，说她大义，菩萨下凡，普度傻子。傻子挺好，不会有出轨心思，乖乖在家给她贤夫良父，虽然智商有缺，但就他现在的样子看来即便是恢复记忆了也是个恋爱脑，恋爱脑就是男人最好的嫁妆。过了几天献上了她的祝新婚的贺礼。

　　那个时候，郑嫣真的以为，她跟祈远会这么长长久久下去。

　　-

　　郑嫣十一点出的门，掐着点去吃午饭。

　　吃饭的时候倒也没聊什么，梁木皎是挺想聊的，但郑嫣跟个难民似的不停往嘴里塞东西，梁木皎便又把注意力放到嘲笑她身上了。

　　吃过午饭梁木皎立刻拉着郑嫣到沙发上坐着，大有要好好审问她的意思。

　　郑嫣看了眼默默收拾残局的沈科，感叹道真是贤内助啊。

　　郑嫣和梁木皎并不是同一所大学，沈科是郑嫣的大学同学，某个周末梁木皎来找郑嫣，对沈科见色起意，让郑嫣当了半个月的情报员，一个月后两人就官宣在一起了，从此郑嫣在学校里当了三年多的电灯泡。
　　自己把祈远带回江市后，梁木皎对郑嫣吐槽最多的就是她见色起意，馋人美色。说得自己好像很正派一样，两人若不是臭味相投，能当这么多年朋友么。

　　“怎么样，怎么样，快跟我说说？”梁木皎逮着她一脸好奇地追问。

　　郑嫣从茶几上的零食篮里挑了包薯片，边拆边说：“什么怎么样啊。”

　　“就祈远啊，你不是说他恢复记忆了吗，你前几天不是陪着他回家了么，他家怎么样？几口人？爸妈干什么的？家里有没有钱？爸妈好相处不？对你态度如何？”

　　梁木皎看她又嘎巴嘎巴嚼起了薯片，嘲道：“你饿死鬼投胎啊，刚吃那么多，这会儿又吃。”

　　郑嫣云淡风轻地说：“前几天吃不太好，胃太空虚了，所以这两天就很能吃。”

　　“什么意思？他家虐待你！”
　　梁木皎开始酝酿战斗力，“是不是他爸妈对你不满意，就故意煮那种很难吃的食物，就像网上哪些第一次见家长的奇葩经历帖一样。”

　　“不是。你少看那些帖子，没什么营养，很多都是瞎编的。”郑嫣掀了掀眼皮凉她一眼，模棱两可道：“我吃不惯京市的食物。”

　　“哦哦，确实。”梁木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之前去京市出差一周，吃得我是浑身不带劲，甚至还长痘了，回来一顿重辣火锅才给我治好了。”

　　梁木皎见她又不吭声，杵了杵她肩膀催促：“继续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郑嫣给她喂了一个薯片，悠悠道：“你刚问了那么多，你要我回答哪一个啊？”

　　“一个一个回答呗。”梁木皎接过薯片嘎巴嚼了两下，“他家怎么样，有没有钱。”

　　郑嫣说：“住在京市，你说有没有钱？”

　　“住京市咋了，京市就没有穷人了吗？”梁木皎不以为意地说，“咱宜城那个小地方不一样有富得流油的土豪，城市的繁华只能表示这个地方有钱人的比例高，可不能绝对认定全是有钱人。”

　　“嗯嗯，是是。”郑嫣敷衍了两声。

　　梁木皎本来等着她的下文，见她又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推了推她，眉头轻蹙：“怎么又不说话了，该不会是他爸妈棒打鸳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吧？”

　　郑嫣在心里笑道：你还真是一猜一个准。

　　她半是玩笑半是真实：“有钱，能把你现在上班的那栋大楼直接买下来的那种有钱。”

　　“我靠，这么夸张，真的假的？”梁木皎震惊地感叹道，继续问：“他爸妈干什么的？”

　　郑嫣：“开公司的。”

　　梁木皎：“什么公司？”

　　郑嫣想了下，说：“各个行业都涉及，应该在海外也有分公司。”

　　“我靠，那看来不是一般有钱啊，啧啧啧，没想到你这出趟门本来是治愈自己失恋的心情，结果随手就给自己捡了个富二代老公啊。”梁木皎连连感叹，趁势追问：“那他家几口人，他兄弟姐妹多吗？”

　　“你这是要查户口啊。”
　　沈科收拾完走过来，笑着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

　　“你懂什么，那祈远可是嫣嫣的男朋友，以前失忆傻了吧也挺好，反正除了郑嫣他眼里什么都看不到，就乖乖在家给我们嫣嫣当娇夫。但现在他恢复记忆又认回亲人，那跟嫣嫣之间就多了家庭关系要面对，要是他家庭太复杂或是他父母不好相处，苦的不还是我们嫣嫣么。”

　　梁木皎仔仔细细地论述。

　　“咱嫣嫣可都是决定好要跟祈远一辈子在一起的，戒指和结婚证都备好了。虽然那个结婚证是两元店买的，可那不是因为祈远是个黑户办不到真的么，现在他找回了自己身份，照他对嫣嫣的上心程度，指不定哪天就拉着人去登记了，在此之前我可不得把祈远的家庭先了解清楚，给我家嫣嫣把把关。”

　　“说得也是，还是我们家木木心思细腻想得周到。”沈科点头，顺势给自己女朋友吹了个彩虹屁。

　　郑嫣垂了垂眼眸，没有像往常一样调侃两人秀恩爱。

　　结婚证，假的。
　　戒指，恐怕已经被丢了。
　　梁木皎的这些担心，早就不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