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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起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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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料和血,哪个更难洗?
或许还是颜料?
但更难洗的,是江淼此时的心。
当他把钛白颜料小心翼翼的塞进书包——那是他从美术教室顺出来的。
当美术老师整理颜料时发觉少了一支时,江淼正坐在床上,在灰色的墙壁上画云,他的身边,是裹着被子,聚精会神的江森。
“哥哥,这是什么?”
“这就是云。”
门开了。
他忙收拾东西。父亲江大海还是看到了。
“你还会偷东西了?!啊?!老子供你上学让你当贼的?”
他明白此时一声不吭挨骂就行。
但这次不一样。江大海喝的太醉了,他拿着酒瓶就砸过来。
他跑出去。
蓦地,一个声音响起。
“喂,画云的。”
又是赵强?他下意识紧了紧书包带,撒腿就跑。
”跑什么?”那人似是被逗笑了,“我又不收保护费。”
他看着来人,是开学时那个与老师硬刚的男生。他侧身想跑,凌风拦住了他的去路。
“带你去个地方。”
“让开。”
“江淼。”凌风突然压低了声音,“你画的云,不该只困在那间发霉的屋子里。”
江淼的呼吸一滞。
凌风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衬衫背后的云在夜风里微微鼓动。江淼站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钛白的黏腻。身后传来父亲醉醺醺的叫骂声,而前方——
凌风回头,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江淼的脚像生了根。弟弟还在发烧,颜料的事还没完,父亲随时会追出来——可凌风只是站在那里,像早就看透了他的犹豫。
“你弟弟,”凌风突然说,“是不是从来没见过真正的云?”
他猛地抬头,看见凌风指了指天空——
今夜无云。
但远处,学校的顶楼外墙,那片被江淼偷偷涂抹了半个月的云海,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教导主任明天就会让人刷掉它。”凌风的声音很轻,“但今晚,它是你的。”
江淼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弟弟小森问“云是什么颜色”时,自己只能用掺水的颜料在霉斑墙上涂抹;想起美术老师清点颜料时尖锐的嗓音;想起父亲砸过来的酒瓶——
“走。”
江淼踉跄着扑向外墙,手掌贴上冰凉的云海壁画。钛白、群青、赭石……
凌风不知从哪摸出一罐喷漆,摇晃时钢珠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来,”他塞进江淼手里,"这才是画云该用的东西。"
“校规不允许吧?”
“规则,不就是用来打破的?”
江淼的拇指按上喷头。
凌晨三点十七分,当最后一颗星辰隐没时,学校外墙上的云海已经彻底改变。原先规整的层积云被狂乱的笔触撕裂,一道闪电状的留白贯穿画面中央,边缘泼溅着血一般的朱红。
凌风坐在消防梯上吹口哨。
“他们会发现的。”江淼盯着自己染满颜料的手,“对了,你找我来,不会只为了这件事吧?”
“画云的,你还不傻。”凌风笑着转着钥匙,“走,去一趟美术社团教室。”
美术社团教室里,积灰严重。刚一进去,就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这个教室,常年没人使用了吧?”
“是啊。”凌风说,“美术社团已经解散好几年了。”
“你怎么会知道?”江淼难以置信,“你不是才转学来吗?”
凌风从角落里取出一幅画。
“这幅画叫《溺死的云》,一直没有画完。我想,你也许可以把它补全。”
“凌雨?那是谁?”
凌风的手指停在画布右下角的签名处
“我姐。”他声音很轻,掸去画框上的灰,“三年前,在这间教室画的最后一幅画。”
江淼的呼吸凝住了。画布上是大片沉郁的钴蓝和铅灰,漩涡中心勉强能辨出一团挣扎的、被拉长的白色形体——确实像溺毙的云。但更刺目的是画面中央一道未完成的撕裂状空白,边缘残留着焦黑的刮刀痕迹,仿佛有人想生生把云从绝望里剜出来。
“她……”江淼喉咙发紧。
“跳楼了。”凌风突然抓起窗台半罐凝固的赭石颜料,狠狠砸向画布!“咚”一声闷响,干裂的色块像血痂崩落,“她书包里还装着被退回来的清北美院附中的录取通知书。”
颜料碎屑簌簌掉在江淼鞋面上。他看见凌风的手在抖,袖口蹭上了画布边缘剥落的蓝——那蓝色和弟弟江森咳在手帕上的淤血,惊人地相似。
“你让我补它?”江淼盯着画上那道未完成的伤口。
手电光柱穿透门缝。
“谁在里面?!”是教导主任的咆哮。
脚步声逼近。手电光扫过凌风。
“又是你!凌风!”主任的怒吼震得灰尘簌簌下落,“江淼呢?监控拍到他偷颜料了!”
凌风忽然笑了。他踢了踢空荡荡的颜料管:“您找这个?我借来画画。”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窗户大敞着,夜风卷着几张废稿扑进来。其中一张飘到主任脚边:狂乱的炭笔线条勾出一个人影,正从高墙跃向翻滚的云海,背影衬衫上,一朵歪扭的蓝云被风鼓满。
江淼拿着白颜料,在画上轻轻又添了几笔。
试图补上刮刀的痕迹。
却漏了下去。
画布背面贴着张泛黄的纸,字迹被岁月洇开:
“To 小风
云怎么会溺死呢?”
最后一行字迹显然不同。
“云不会溺死,它们只是变成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