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风笛的黄昏绿与松石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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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需要提前半年预订的野味餐厅，隐匿在康尼马拉国家公园深处，名为 The Pelt（皮毛）。
名字粗犷，内部却是一座由玻璃和风化橡木构筑的现代狩猎行宫。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荒原与湖泊，暮色中如同莫奈的油画。
主厨亲自迎出来，用带着凯尔特口音的英语向曾临溯介绍今日从附近皇家林地猎到的马鹿脊肉，以及空运自意大利阿尔巴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白松露。
曾临溯对狩猎故事兴趣不大，只摆了摆手：“挑最嫩的做就行，松露多削点。”
李执烬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
他看着侍者推来一整颗价值数万欧元的白松露，以及那把专用的、镶嵌着 Buccellati 银丝的木制刨刀。
松露雪花般落在鹿肉上，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种霸道又奢侈的香气。
“尝尝。”李执烬将最先装盘的那份推到曾临溯面前。
曾临溯切了一块送入口中，眼睛微微眯起：“嗯！这个味道够劲儿！” 他吃得满足，嘴角沾上一点深色的酱汁。
李执烬极其自然地拿起自己的亚麻餐巾，倾身过去，轻轻替他擦掉。
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曾临溯也习以为常，甚至配合地仰了仰脸。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湖面，天空呈现出一种介于翡翠与绀青之间的神秘色调。
远处，不知何处，隐约飘来了风笛声，呜咽苍凉，与室内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形成奇异的对立与和谐。
曾临溯放下刀叉，侧耳听了听，忽然说：“还是这个风笛好听。” 他指的是这荒野中偶遇的、未经任何商业修饰的原生态演奏。
李执烬目光微动。
他想起了科夫镇那条街，想起了那个叫肖恩的书店老板，想起了安束的对赌协议。
所有复杂的纠葛，源头不过是身边这人一句纯粹的“喜欢”。
“喜欢就多听一会儿。”李执烬示意侍者不必关上露台的门。
晚风裹挟着荒原的冷冽与风笛的苍茫吹入温暖的室内。
曾临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升起的星子，忽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不同于他平时的跳脱，带着一种罕见的、融入自然的宁谧。
李执烬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星光落在他轮廓优美的侧脸，看着风微微吹动他额前柔软的褐发。
这一刻，价值千金的松露，远不如这片刻免费的、自然的馈赠来得动人。
然而李执烬知道，这份“免费”的宁静，是他用巨大的资本力量清场、预订、以及背后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才换来的。
他将最肮脏的金钱游戏隔绝在外，只为他呈现这看似唾手可得的美好。
甜品是模仿三叶草形状的接骨木花冰沙，盛在 Lalique 水晶盘中。曾临溯用银勺戳着那透明的绿色，忽然抬头，看向李执烬：“执烬。”
“嗯？”
“我们下次去冰岛看极光吧？听说那边有玻璃穹顶的酒店，躺着就能看。”
“好。”李执烬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过滤冰岛最顶级的私人旅行定制服务商。
曾临溯笑了，心满意足。
回程的车上，他睡着了。李执烬调暗灯光，将车内温度调到最舒适的状态。
他腕上那块 F.P. Journe 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精密的光芒。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爱尔兰静谧的夜路上。
车内，是他用金钱和心血精心温养的花朵，纯净，娇贵，不染尘埃。
车外，是现实世界冰冷的风，和那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将他连花带盆一同吞噬的猛兽。
李执烬的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模糊的树影，最终落在身旁人沉睡的、毫无防备的脸上。
他轻轻拉过一张印着 Zefiro 水印的羊绒毯，盖在曾临溯身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加冕。
他用黄金为他垒砌象牙塔，将风雨阻隔于高墙之外。
塔内繁花似锦，岁月静好，皆因他甘愿立于塔外，独承风雪。
——
康尼马拉的这片海滩没有名字，它隐匿在崎岖海岸线的褶皱里，如同被世界遗忘的一颗绿松石。
前往这里的最后几英里没有路，只有被羊群踏出的小径。
李执烬没有动用直升机，而是选择了一辆经过特殊改装、底盘极高的 Land Rover Defender V8 ，如同一位沉默而可靠的金属向导，碾过碎石与草甸，最终停在一片可以俯瞰海湾的高坡上。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种几乎不真实的蓝绿色。海水清澈得如同液态宝石，阳光穿透水面，在白色的沙底上投射出摇曳的光斑。
沙滩并非纯白，而是夹杂着被海浪磨碎的贝壳与矿物，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远处，形态奇异的石灰岩岛屿如同沉睡的海兽，静卧在缥缈的海雾中。风里只有海浪声与海鸥的鸣叫，一种亘古的、未被人类打扰的寂静。
“哇——！”曾临溯跳下车，发出一声纯粹惊叹的呼声。他甚至忘了关车门，几步冲下缓坡，踩上那片细腻的沙地。
李执烬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他看着曾临溯像只被放出笼子的珍稀鸟类，迫不及待地奔向那片令人心醉的色彩。
他脱下昂贵的 Tod's 豆豆鞋，赤脚踩进微凉的海水里，弯下腰，好奇地观察着被潮水冲上岸的、色彩斑斓的海玻璃。
“执烬！你看这个！”他举起一块被磨成浑圆状的、深邃的蓝色玻璃，对着阳光，那蓝色在他指尖仿佛活了过来，内部蕴含着整个海洋的光影。
李执烬走过去，没有看那块玻璃，只是看着他被阳光和海风染上绯红的脸颊，和他眼中比绿松石海水更明亮的笑意。“嗯，很漂亮。”
曾临溯把海玻璃塞进李执烬手中：“送你。” 然后转身又跑去追逐一朵被海浪推上来的、如同透明小伞的水母。
李执烬握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和海水微凉的玻璃，粗糙的触感摩挲着掌心。这大概是他收到过的，最廉价，却也最沉重的礼物。
他们在无人的海滩上漫步。
曾临溯时而跑向涌上的浪花，时而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时而又蹲下来研究沙蟹留下的孔洞。
李执烬始终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也像一个贪婪的收藏家，用目光贪婪地摄取着他每一个鲜活的瞬间。
走累了，他们就在一块巨大的、被阳光晒得温热的黑色岩石上坐下。曾临溯脱掉湿了的袜子，赤脚在空气中晃荡。
李执烬从车上取来一个保温箱，里面是冰镇好的 Chapoutier 白葡萄酒和用 Amedei 巧克力制成的布朗尼。
曾临溯喝着酒，吃着甜点，看着眼前这片纯净到极致的景色，忽然安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李执烬。海风吹动他一丝不苟的头发，阳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
“执烬，”曾临溯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海浪声里，“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李执烬的心微微一动。他看着曾临溯，看着他那双映着整个绿松石海湾的、无比认真的眼睛。
“为什么谢我？”他问，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
“因为这里很好，”曾临溯歪了歪头，似乎在组织语言，“很安静，很漂亮。而且……是和你一起来的。”
他后面那句话说得有点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腼腆，说完就立刻转过头，假装专注于远处一只掠过的鸬鹚。
“和你一起来的”。
这六个字，像六颗投入李执烬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带他看过无数顶级奢华的风景，住过最昂贵的酒店，吃过最稀有的食物。
却唯有在这片原始、免费、无人知晓的海滩上，得到了他一句“和你一起来”的感谢。
这比他赢得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心酸的满足。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海面和沙滩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曾临溯跳下岩石，在退潮后湿润平滑的沙地上，用自己的脚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巨大爱心，然后站在里面，对着李执烬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比夕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李执烬坐在岩石上，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片燃烧的天空和瑰丽的海，看着他站在那个幼稚的爱心中央，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天使。
他拿起手机，没有对准那片绝世风景，而是悄悄按下了快门，定格了那个站在爱心里的、笑容明亮的他。
返程时，曾临溯在颠簸的车上睡着了，头不知不觉靠在了李执烬的肩膀上。
李执烬身体瞬间僵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低头，看着曾临溯沉睡的侧脸，看着他长睫投下的阴影，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
车窗外，康尼马拉的暮色苍茫而辽阔。
车内，是他小心翼翼守护了十年，此刻正依靠着他安睡的，整个宇宙的核心。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风笛的黄昏绿与松石之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