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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维港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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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香港的行程定在次日清晨。曾临溯打着哈欠钻进李执烬的湾流G650时,怀里还抱着一个爱尔兰手工制作的毛绒黑脸羊玩偶——那是陶孤奕在路边摊随手买来塞给他的,与他周身的高定行头格格不入,他却毫不在意。
飞机平稳爬升,穿透云层。曾临溯歪在宽大的座椅里,摆弄着那只丑萌的羊玩偶,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执烬,那个开书店的老头……后来怎么样了?”
李执烬正在审阅平板电脑上关于调整科夫镇收购方案的最新草案,闻言指尖微顿。他抬起眼,看到曾临溯并没有看他,依旧在揪着羊毛玩偶的卷毛,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团队正在和他沟通,提供了几个方案,包括在原址附近为他寻找更大的铺面,并承担所有装修和搬迁费用,或者由我们出资将他的书店品牌化,扩展到线上和其他城市。”李执烬语气平稳地汇报,如同在做一个常规的项目进度更新,“他还没有给出最终答复。”
“哦。”曾临溯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望向李执烬,“执烬,你为什么……总是帮我做这些?”
飞机恰好遇到一阵气流,微微颠簸了一下。
李执烬的心,也跟着狠狠一颠。他握着平板边缘的指节瞬间收紧,镜片后的目光有刹那的凝固,仿佛一座常年被冰雪覆盖的火山,突然从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几不可闻的裂响。
为什么?
因为这十年来,爱你早已成了我的本能。因为你的每一个笑容,都是我贫瘠世界里唯一的光。因为哪怕你只是皱一下眉头,我都觉得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这些话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但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借由这个习惯性动作掩去所有汹涌的情绪,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克制,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疏离:
“曾伯伯嘱咐我照顾好你。而且,确保你心情愉快,有利于项目顺利推进。”
他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符合他“合作伙伴”兼“世交兄长”身份的理由。
曾临溯听了,眨了眨眼,脸上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他歪着头,像在研究一个复杂的谜题,喃喃道:“就只是因为……我爸的嘱咐和项目吗?”
李执烬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声音低沉:“不然呢?”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不然呢?
难道我能告诉你,那枚幼稚的创可贴被我小心地揭下,珍藏在了保险柜里?
难道我能告诉你,你随口说想吃的龙虾,我需要动用两条人脉线才能在那处悬崖边为你安排一顿完美的晚餐?
难道我能告诉你,买下整条街听风笛,在我这里,抵得过世上所有的理性与权衡?
曾临溯盯着李执烬完美的侧脸轮廓看了许久,那双总是映着天空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李执烬紧绷而隐忍的身影。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哦”了一声,重新抱紧了怀里那只丑羊玩偶,也转过头,看向窗外翻滚的云层。
机舱内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声在背景里低响。
陶孤奕在后排戴着降噪耳机打游戏,浑然未觉。
柳闲易则翻着一本艺术画册,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深的、了然的弧度。
李执烬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曾临溯的困惑,那困惑像一根细细的探针,终于触及了他冰封外壳下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内核。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他那座用十年时间、用无数金钱和心力垒砌起来的、名为“克制”的堤坝,刚刚,被曾临溯一句无心的疑问,撞出了一丝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而裂痕之下,是压抑了太久、已然开始咆哮的,名为“爱”的熔岩。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窗外阳光炽烈,云海如棉。
李执烬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场即将到来的、足以摧毁他整个世界的风暴中心。
——
湾流G650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从舷窗望出去,维多利亚港两岸摩天大楼组成的璀璨天际线,与爱尔兰辽阔的自然风光形成了尖锐对比。一种熟悉的、由钢铁、玻璃和无限欲望构筑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曾家的劳斯莱斯早已在停机坪等候。曾临溯几乎是跳下飞机的,深吸了一口湿润温热、带着都市尾气与海风混合味道的空气,伸了个懒腰:“还是家里舒服!”
他将那只爱尔兰黑脸羊玩偶随手塞给来接机的管家,仿佛那只是旅途中一件微不足道的纪念品。
李执烬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冷静,仿佛云端之上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他需要迅速切换回“李总”的角色,处理积压的公司事务,以及……应对曾父可能进一步的“关切”。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汇入车河。曾临溯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忽然说:“执烬,明天陪我去看看新到的车子?Pagani 那边说定制的那台 Huayra BC 终于到港了。”
“好。”李执烬应下,甚至没有询问日程安排。曾临溯的喜好,永远是他的最高优先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车刚驶入浅水湾曾家大宅的车道,李执烬的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曾父。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刷着手机、对潜在风暴一无所知的曾临溯,不动声色地接起电话:“伯父。”
“执烬,回来了?”曾父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通话要和缓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临溯呢?玩得开心吗?”
“他很好,刚到家。”李执烬谨慎地回答。
“那就好。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曾父话锋微转,“我听说,你们在爱尔兰,和奥马利家那位小姐接触了?”
李执烬眼神微凝。消息传得真快。“是,奥马利女士是项目关键地块的持有人之一。”
“嗯,奥马利家族在爱尔兰根基很深,那个艾琳,听说能力不俗,就是性子有些……执拗。”曾父语气平常,却带着深意,“执烬啊,有时候,处理问题不一定要硬碰硬。临溯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需要有个能帮衬他、又能让我们放心的人。我看,那位奥马利小姐,倒是很合适。你觉得呢?”
轰——!
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李执烬脑海中炸开。
他觉得?
他觉得如同瞬间坠入冰窟,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
曾父这哪里是在询问合作?这分明是在……做媒。为他唯一的儿子,物色一个“门当户对”、且能对家族事业有所助益的联姻对象。
而艾琳·奥马利,显然符合所有条件——家世、能力、甚至她那与曾临溯截然不同的、沉稳执拗的性格,在曾父看来,或许是正好互补的“良配”。
而他自己,这个十年来默默守护、处理所有麻烦的“世交之子”、“得力助手”,在曾父眼中,或许永远只是个……外人。一个可以托付事业、托付儿子日常生活,却绝不能托付儿子终身的人。
“……执烬?”电话那头,曾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
李执烬猛地回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甚至挤出了一丝符合晚辈身份的、恰到好处的认同:“伯父考虑得周到。奥马利女士……确实很优秀。”
他说出这句话时,感觉自己像个正在亲手凌迟自己的刽子手。
“哈哈,你也这么觉得就好。”曾父爽朗地笑了,“这事不急,你先慢慢接触着。好了,你们刚回来,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劳斯莱斯也恰好稳稳停在了曾宅那气势恢宏的雕花大门前。
曾临溯已经推开车门,回头对依旧坐在车里、脸色有些苍白的李执烬喊道:“执烬,愣着干嘛?进去啊!我让厨房做了炖汤!”
车顶灯的光线落在李执烬脸上,将他过于僵硬的神情照得无所遁形。
曾临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带着点疑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晕机了吗?”
李执烬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所有自制力,推开车门,踏上香港的土地。夜风带着维多利亚港的潮湿气息吹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看着曾临溯那双依旧清澈、写满对他全然信赖和关切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小王子,永远不知道,在他单纯的世界之外,正有人试图为他规划一条,将他彻底带离自己身边的未来。
而他,甚至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
“没事。”李执烬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沙哑,“可能……是有点累了。”
他抬头,望向曾家灯火通明的宅邸,那曾经是他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而曾父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在他脚下划下了一道,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用金山垒墙,护一座不醒的梦。
而今,筑梦的人,亲手递来了醒酒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