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元夜（叁） 旧友扣扉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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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棋被这声软糯的“祝姐姐”叫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勉强维持住了一个还算和善却明显僵硬的笑容，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回应：
“嗯……嗯……你好。”
一旁的鹤书将她这幅窘态尽收眼底，心中大快，方才被她步步紧逼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他贼兮兮地凑近前去，刻意模仿起沧玦那纯真无邪的语调，拖长了尾音，不怀好意地打趣道：
“哟，祝、姐、姐——”
话音未落，一个迅疾无比的爆栗便破开风声敲在了他的额头上，发出一道清脆无比的响声，瞬间将他口中欠揍的调侃连同脸上得意的笑容一起打断。
“哎呦！”
鹤书吃痛，不由得抬手捂住自己泛红的额头，忍不住唤起痛来。虽然他们已不再是前后辈的关系，但他对鹤棋那说一不二的利落作风与偶尔的暴力脾气，还是有些犯怵。
悻悻地撇了撇嘴，他立刻怂了下来，敢怒不敢言，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在沧玦旁边的石凳上坐好，暂时收敛了气焰。
“贺哥哥……院子里的是什么树？”
沧玦虽目不能视，却敏锐地感觉到了身边气氛的微妙变化，他连忙乖巧出声，试图转移话题化解掉现下尴尬。他仰起白皙的小脸，朝着空中深深吸了口气，好奇地问道：
“这味道……好特别，我还是第一次闻到呢。”
“是桃树。”
鹤书的目光也随之投向院中那株在冬日寒风里枝桠遒劲，覆着薄雪的桃树，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等再过些时日，冰雪消融，天气暖和起来，它便能苏醒，开出满树的繁花，云蒸霞蔚，粉白一片，那景象，很是美丽动人。”
他还想再详细描述一番春日桃花盛开时蜂飞蝶舞、落英缤纷的热闹景象，站在身侧的鹤棋却蓦地沉默下来。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一步一步走上前，停在了那株桃树下。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抚上粗糙的树皮。目光怔怔中仿佛透过了眼前的桃树，看到某些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变得遥远却清晰的人影与往事。
“我要是……能亲眼看见就好了……”
沧玦并未察觉到鹤棋的异样，兀自喃喃低语着。
他们蝾螈一族世世代代生活在幽暗的洞穴之中，视觉早已退化，只能依靠其他感官去想象这个世界的模样，不免对未能亲眼欣赏到的美景而感到遗憾。
“无妨。”
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桑黎闻言，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声音依旧清冷，却透出股一股温和的安抚意味，
“桃花开时，不仅形态娇媚，其香气更是馥郁清甜，沁人心脾。届时，你也可以通过嗅觉闻到桃花的味道，感受独属于春天的味道。”
“我倒是忘了问。”
鹤棋却在此刻突然开口，没头没尾地打断了桑黎与沧玦之间的对话，
“这株桃树，瞧着灵韵内蕴，周身气息与凡木迥异，应当……并非凡俗之物吧？它是何时在此地种下的？”
鹤书见她神情落寞，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知道她这是触景生情，又想到了那位逝去的故人。他的心情也随之低落下去，不免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如实相告：
“是在桃画出事之前不久……那时我尚未下凡，误打误撞得了一颗仙界蟠桃，食完果肉，觉得桃核弃之可惜，便随手埋在了……桃画本体生长之处的附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
“后来……桃画遭难故去，她的本体桃树也因此凋零枯萎，一身仙力随之逸散。而这蕴含着先天灵力的桃核，恰巧吸收了大部分桃画逸散而出的纯净仙力。有了这番机缘，才得以在凡间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真是……还真是……”
鹤棋听着，抚摸树皮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蜷起，指甲几乎要扣进那粗糙的纹理之中，
“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半晌，她才逸出一声轻叹，声音轻飘飘的，几乎是刚一出口，便被冬日寒风给吹散了。鹤书站得近，却也听不真切，只看见她的侧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落寞与哀伤，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知道，鹤棋心中那道关于桃画的旧伤，从未真正愈合。此刻见此桃树，思及故人，心绪难免激荡，便体贴地没再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任由她独自沉浸在感怀的思绪之中。
一直安分待在怀里的金芜却突然挣扎起来，它扭动起身子，灵活地从他的臂弯里跳向地面。迈着小步子溜到沧玦腿边，扬起小脑袋细细嗅闻起来，毛茸茸的尾巴尖儿还友善地蹭过对方的手背，惹得怕痒的少年忍不住发出一阵清朗愉悦的轻笑。
桑黎见状，俯身一把将那只“骚扰”客人的小橘猫提溜进怀中，然后同沧玦介绍道：
“这是金芜，无名和青山养的小猫，性子活泼，很是可爱。”
鹤书闻言转过身来，正好见金芜在桑黎怀中待不住，又扭动着跳了下来，熟门熟路地钻进沧玦微微敞开的怀抱里去了。看着这一人一猫和谐相处的画面，他不禁勾起唇角，说道：
“外面天寒地冻的，大家都快进屋里来吧。”
几人依言起身，唯独鹤棋，仿佛脚下生了根，依旧静静地伫立在桃树下，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孤寂极了。
鹤书率先走进屋内，径直来到书房角落的暖炉边，心里盘算着等青山采购归来，屋内便能更暖和些。他熟练地夹起几块银炭，正准备点燃，身后却传来了桑黎的询问：
“青山呢？”
他转过身，沧玦正好奇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书房内的桌椅摆设，闻言也回过头问道：
“是啊，贺哥哥，你的相好呢？之前不是……诶，难道你们之间还没和好？他——”
“说、说什么呢！”
鹤书暗道一声不好，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他一个箭步冲到沧玦面前，一手迅速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死死捂住了他那张毫无遮拦、即将泄露天机的小嘴。
没想到自己费劲心思遮掩，到底是没能防住这个心思单纯的家伙！他慌忙向窗外瞥去，见鹤棋仍背对着屋子，似乎并未留意到屋内的动静，这才悄悄松下半口气。
他半推半拽地把一脸茫然的沧玦拉到书房最里侧的角落，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急切地提醒道：
“沧玦！我的小祖宗！你听好了，我和青山好着呢！根本就没有闹别扭，之前那都是……都是误会，早说开了！你记住了吗？以后可别瞎说了！”
他说着，又不放心地瞄了一眼正抱臂静静看着他们的桑黎，连忙招手也将她唤到身边，神色严肃地继续叮嘱：
“你们两个都给我记住了啊！尤其是你，沧玦！我去寒潭找你，纯粹是为了邀请你到鹿竹山来，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个元宵节！仅此而已，没有别的任何原因！听明白了没？”
桑黎与沧玦无声地对视了一眼，虽然完全搞不清楚鹤书此举究竟意欲何为，但都顺从地点了点头。
“行，算你们有义气。之后在鹤棋面前可千万不能说漏嘴了啊……”
见两人都做了保证，他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下一些，刚想直起身，眼角余光就猛地瞥见——鹤棋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书房门口！
她正慵懒地倚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看好戏似的笑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这三个在角落里“密谋”的人。
鹤书心下一紧，心跳几乎蹦到了嗓子眼。他强自镇定夏利，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语气夸张地说道：
“你也进来了啊？是外面下雪了吗？哎呀，这下雪了山路可不好走，我得去迎一迎青山才行……你们先在屋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低下头一个劲儿地往门外冲。出乎意料地，鹤棋并没有上前阻拦，反而非常好说话地侧过身。
鹤书脚下霎时一顿，随之那略带调侃的嗓音便在耳边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怎么又不走了，外面确实下雪了，势头还不小。”
“我、我去拿把伞！”
一下子回过神来，他匆匆转身，眼前却金光一闪，一把印着桃花纹样的油纸伞便凭空出现，递到了他的面前。
“贺无名。”
鹤棋望向他，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
“你我相识一场，又同为鹤族，在仙界一起共事过，厚着脸皮来说，我也姑且算是你半个家人。”
她神色郑重，语气认真，
“若你与那凡人之间，真遇到了什么难以排解的龃龉，或受了委屈，在这小院实在待得不痛快……可以来寻我。我虽嘴利，却也能分得清轻重缓急，而且……仙界总会有你的一席之地的。”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原本一心逃跑的鹤书愣住了，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复杂又酸涩的暖意。他一时无措，结结巴巴地应了下来：
“知、知道了……”
他慌乱地接过油纸伞，不敢再与鹤棋对视，匆匆转过身走入了外面已然变得纷乱密集、漫天飞舞的雪花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元夜（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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