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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孽障弑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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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一路疾驰,马蹄声如雷,踏碎了长街的寂静。
定王府的大门近在眼前,府门大开,数十名家将皆被反剪双手,跪伏在地。他们身上没有伤痕,衣甲整齐,显然未曾经历厮杀。整个府邸安静得可怕,
顾珩勒马,目光扫过,府门大开,阶前无血,连一片落叶都未被踩碎。
顾珩笑了。
笑声很轻,几不可闻,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笑,是笑顾衍的惺惺作态,连这最后的一点体面都要保留。还是笑自己如临大敌,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反抗的俯首受缚?
“主上……”张震欲言又止。
顾珩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他望着洞开的府门,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十二年来,他在北境的寒夜里磨枪,在尸山血海中搏命,无数次梦见自己提着染血的长枪踏破定王府的门槛,将那个喊他孽障的男人踩在脚下质问,
可如今,他来了,面对的却是一座毫不设防的空城。
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顾衍啊顾衍......”他低喃着那个名字,嘴角的弧度越发讥诮,“你还是这么会恶心人。”
顾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无名火,还是决定先问清楚。
他声音不大,却让定王府众家将无端打了个寒颤。
“你们家定王殿下,是怎么说的?”
家将统领战战兢兢地伏低身子:“回凌王殿下的话,王爷说...若是凌王殿下来了,便不必抵挡...”
“哦?”顾珩指尖轻轻敲击枪杆,“那若是别人来了呢?”他忽然俯身,阴影笼罩着跪地的将领,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譬如...太后?”
家将统领猛地抬头挺直脊背,声音骤然坚定:“王爷说,若是如此,定与我等死战不退!”
顾珩眯起眼,有些疑惑:“为何如此?”
统领喉结滚动,却挺直了脊背:“王爷说...与您之间是家事,纵有千般恩怨,也是父子私情。”
统领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但太后谋逆篡位,妄图颠覆朝纲,这是国事!王爷说.,宁死不与逆贼为伍!”
顾珩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那杆染血无数的长枪,此刻竟莫名沉重起来。
“那这么说,我也是逆贼了?”
跪伏在地的统领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王爷就说了那么多...您说的,属下实在不知啊!”
一阵微风将院里的落叶打了个旋,悠悠落下。
顾珩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张震。”
“末将在!”
“给他们松绑。”
年轻的副将明显一怔,却还是立即执行命令。绳索落地的闷响中,顾珩转身望向书房方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对他说,
顾家男儿的枪,永远只能一致对外。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张深急匆匆赶来:“主上!太后有令,命您押送顾衍即刻进宫!”
顾珩眉头一皱,心里暗骂:这个老腌臜婆,发什么神经!
张深见主上没反应,又唤了一声:“主上?”
顾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去回话,就说顾衍抵抗异常顽强,我久攻不下,定王府这边——”
他故意拖长声调,同时朝四周使了个眼色,“喊杀声震天!”
王府家将和凌军将士立刻会意,顿时齐声高喊:“杀啊!”一时间刀剑相击声、喊杀声响彻云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正在经历一场恶战。
张深忍笑抱拳:“属下明白了!”说完翻身上马,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顾衍急匆匆跑出来,衣袍都还没整理好,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慌,他以为自己的家将们违抗命令,正在拼死抵抗。
结果一抬头,正对上院外顾珩的视线。
父子二人隔空相望。
院子里,家将们正卖力地挥舞着兵器,喊得脸红脖子粗:“杀啊——!!!”
凌军将士们更夸张,有人甚至把刀剑碰撞得火花四溅,还有人专门负责在后面敲锣打鼓制造氛围……
顾衍:“……”
顾珩:“……”
一阵秋风卷着落叶飘过,场面莫名……有些尴尬……
顾珩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脸上闪过一丝别扭的神色。他故意板起脸,粗声粗气地喝道:“来人!给本王把这老...老匹夫捆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顾衍早已看穿儿子的把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从容地背过双手,任由士兵上前捆绑,甚至还配合地调整了下姿势。
“带...带去书房。”顾珩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他盯着地上的落叶,就是不肯看父亲一眼。
顾珩跟着进了书房,待所有人都退下后,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顿时只剩下被缚的顾衍和一言不发的顾珩。
顾衍被绑着双手,却依然挺直腰背:“有话就说吧。”
顾珩盯着父亲看了许久。十二年的恨意在这一刻翻涌而上,他直截了当地问出那个萦绕心头多年的疑问:“十二年前永宁王府覆灭之时,为何关我?为何喊我孽障?”
顾衍明显怔住了。
永宁王府……
这四个字像一把利刃,同时刺穿了父子二人的心。顾珩的母亲,永宁郡主谢明月,也是顾衍的王妃;顾珩的外祖父,永宁王谢霆;还有舅舅永宁世子谢凛,年仅十岁的表哥谢临......更别提那支自大宁开国起就镇守北疆威震天下的五万永宁军。
十二年前那场莫须有的谋反罪名,让这个显赫百年的将门世家,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顾衍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顾珩"铮"地拔出佩剑,寒光映照着他赤红的双眼:“说!我他妈等了十二年!今日你休想搪塞过去!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终于,顾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埋藏十七年的秘密。
“十七年前,宁王,也就是当今陛下,我的皇兄。”顾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二人与你母亲青梅竹马,都钟情于她。最终先帝将她赐婚于我。”
顾珩烦躁地打断:“这些陈年旧事我都知道!说重点!”
顾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语速忽然放得很慢:“成亲前夜,宁王醉酒闯入你母亲闺房……”他顿了顿,指节捏得发白,“强行玷污了她。”
顾珩如遭雷击,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赶到时,为时已晚。”顾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母亲就像丢了魂一样……我抱着她直到天明。第二天,我们如期完婚,十个月,你出生了……”
“所以——”顾珩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究竟是谁的儿子?连你也……分不清?”
烛泪滚落,顾衍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确实有可能是他的儿子。”
顾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来兜兜转转,他竟当真就是个孽障……
顾衍的声音继续在昏暗的书房里回荡:“当年永宁案发时,证据确凿……连我都相信永宁王府谋反是真。”他痛苦地闭上眼,“那时我和皇兄……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你。”
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一个身世不明的孩子……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笑话。”顾衍的声音越来越轻,“永宁案发前,我们都觉得你的到来是上天的恩赐。
皇兄对你愧疚至极,百般宠爱;永宁王和你母亲……还有我,都认定你是无辜的。”
一滴泪水顺着顾珩的额角滑落,啪嗒,掉到地上炸开朵水花。
“可永宁案发后……”顾衍突然哽咽,“你的存在,就成了最不堪的耻辱。”他抬起头,直视着儿子惨白的脸,“你……就是个不该活着的孽障。”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了顾珩那张血色尽失的脸。
顾珩疯了。
他眼眶通红,嘴唇剧烈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北境十二年的风霜,十二年的隐忍,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与父亲说开误会,顾衍会低头认错,而他则会释然一笑,重回定王府。从此父慈子孝,岁月静好。
可是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
顾衍的声音再度响起,低沉而平静:“我当时,确实恶心你——”
可顾珩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被逼至绝境的野兽。
“啊啊啊啊啊!!!来人!给我凌迟了他!杀了他!!!”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声音里夹杂着十二年来积压的恨意与绝望。
张深迟疑地拱手:“敢问主上,您说的是气话还是——”
“实话!”顾珩暴喝一声,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张深被这声怒喝震得膝盖发软,当即单膝跪地:“属下这就去准备!”
张震急忙上前:“主上,太后那边该如何交代?”
顾珩死死盯着烛台上将尽的火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定王激战中不幸身亡。”他突然转头,通红的眼睛盯着张深,“三千六百刀——”
“少一刀,唯你是问。”
顾衍低笑一声,缓缓阖上双眼,任由侍卫将他押往凌迟的刑台。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顿时只剩下顾珩一人。
孽障……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