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蚁群 ...
-
倒计二天。
为了不让紫玉真嫁个瘸子,拐杖磨破了腋下,杀的汗水湿透衣衫,沈丘染依旧顶着烈日在院子里锻炼,不肯停歇。
林紫玉心疼地跑去前院绞了条不凉不热的毛巾,准备给沈丘染擦汗,一路沿后巷跑来。
巷子口,姜凌嚣伫立着,神态仿佛专程在等她。
曾经急功近利做过歼细、背叛过沈丘染的不光彩回忆,压倒性袭来,林紫玉放缓脚步,冷冷的不看人:
“我不再做任何人的眼线和傀儡。”
姜凌嚣睥睨:“你要一起杀姬无心吗?”
林紫玉:“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再受你的支使,你做什么跟我无关,休想拉带上我。”
“这次不是命令,是合作。”
林紫玉终于正眼看人:“什么意思?”
“姬家军调度完成,明日就会攻打皇宫。你若不想仇人做成皇帝,尽快找我。”
姜凌嚣转身,边走边往外丢人命关天的阴谋,用傲慢碾压一个胆敢抗他的手下棋子。
刚走到前院廊下,撞上风尘仆仆归来的耿正。
姜凌嚣不满:“你比计划返京迟了十天。”
耿正比南下时更加苍老,耷拉的老皮将三角眼遮成了小圆眼,无声的不解释像对峙。
姜凌嚣阴沉提醒:“姬家明日要造反。”
耿正很淡定:“府外监军撤退,天网摘除,我看到了,这座府早晚被屠。”
姜凌嚣牙髓发痒:“那你还在路上耽搁。”
“但不会耽搁灭杀姬无心。”
耿正终究没有解释迟到的十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傍晚,天阴,竞安府后院,空气中散发着幽香的艾草味。
一堆码得整齐的艾草,一盆拳头大的近乎透明的白色水袋,分别在耿正左右手边,耿正拿起一个水包绑在一把艾草下,扔到旁边推车上。
招风耳担忧地凑过来:
“街上现在到处是姬家兵,万一我们冒险布置了陷阱,姬无心不选择在端午这天篡位呢?他可不信神,不一定选这么邪性的日子。”
耿正笃定:
“一个相信吃人就能长生不老的,就算心中无神佛,也是个老迷信。”
最后一束艾草绑完,耿正推车出门。
姬府通往皇宫的必经街道,两侧是楼房,隔空拉着晾衣绳,下面是商贩聚集地,往日热闹非凡,今日格外素净,不见乱七八糟的衣裳,更不见闲杂人等,驻满了姬家兵,三步一岗。
一个推着满车艾草的老头路过,走到晾衣绳下,突然停车,大声叫卖:
“新鲜艾草一文钱一把,端午驱邪避晦唻!”
有住户开窗,往下瞧:
“哟,老大爷,艾草下面挂了个啥?”
老商贩翻过艾草,露出底下的水袋,“拿大鱼鳔充的水袋,保持湿润,艾草放七天还鲜亮。”
对面住户也纷纷开窗:“这法子好,往年一天就蔫了。我买,但你得给送上来!”
老商贩懒洋洋的:“挨家挨户送不了,腿脚不行,我抛上去。”
一抛,挂在了晾衣绳上,老商贩和住户都够不着,白瞎了。
老商贩执着的又抛了几次,全都失败。
姬家兵嘲笑:“笨老头,一车艾草都让他挂绳上了,还挣个屁的钱!快滚!”
一排排的艾草,吊挂在一条条晾衣绳上,在姬家兵幸灾乐祸的笑声中,老商贩不怀好意一笑,推车离开。
姬府,天井,姬无心看老道士观测天象,抽签。
老道士测出明天端午必移天换日,新帝取代旧帝小儿,下跪直呼万岁。
屋内,披风完工,只剩最后一道浆洗。
浆洗桶盖子揭开,徒弟们疑惑:“师父,这不是咱常用的浆水啊。”
“哪个当师父的不留一手!”
老裁缝喝止疑问,指挥徒弟们戴上厚实的口罩,将绣好的披风塞进密闭的木桶进行泡制,浆洗,熨烫。
姬无心会完道士进屋时,浆好的披风已挂在架子上,烛光冉冉,微风穿过窗户,披风随风摆动,飘逸潇洒,像个生机勃勃的年轻人,让姬无心心动不已。
他捧起披风,在脸颊上摩挲,越摩挲越陶醉,阴邪的狼眼里竟泛起迷离,仿佛脸贴着的不是披风,是龙椅。
“我要当皇帝了。”他呵呵笑起来,在无限的满足中睡去。
吉日到,天气却不大好,黑云像一匹黑狼俯冲压境。
披风遮严颈部皱纹和布满老年斑的双手,姬无心踏出门槛。
风从四面八方而来,披风展风而扬,带动的人轻飘,姬无心仿佛借年轻人的躯壳还魂。
亲兵全副武装,集体下跪:
“朱桢本暴虐成性,德不配位,应沦阶下囚,恳请吾皇今日回归皇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震天,震地,震人心。
姬无心跃上马背,带领精兵,杀向皇宫。
竞安府,沈丘染中了林紫玉下的迷魂香,趴在枕头上,睡得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队人马冲出府门,姜凌嚣为首,耿正随后,死鱼眼驾驶一辆马车,招风耳护在车后,马不停蹄赶向昨日扔过艾草的街上。
街两边,列满姬家兵,高度警卫,举起剑矛将百姓挡在外面。
商贩背着筐子,摇晃着姬家兵的矛:
“官爷行行好,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好几张嘴等着吃饭,手停口停,放我们开张啊!”
“这街今日有别用,再不滚,刺死你们这帮臭蝼蚁!”
姬家兵推倒商贩,山货撒了一地,有人去抢,现场一片混乱。
姜凌嚣几人分发好“鼻清散”,各人点在鼻腔,以防事发后不受控制,而后混入街边百姓里。
死鱼眼在路口调转马车,使车窗冲向街内,刺穹掀起窗帘找角度:“停。”
马车做掩体,这个角度从车窗射箭,可正中晾衣绳上的水袋。
可一夜之间,晾衣绳上的艾草被住户用竹竿够的只剩几束,水袋便不剩几个,与原计划大有出入。
紫玉吃惊:“耿正不说扔了一车吗,怎么就剩这几个?”
刺穹冷哼:“我虽剩下一只眼,照样一箭毙命。”
“滚滚滚!把车弄走!”
入宫的大部队要过此街,姬家兵又来驱赶百姓,一矛扎在马屁股,马狂奔逃离。
耿正赶紧拨开人群,去找马车。
马受伤失去控制,将车厢内的箭支甩出箭筒,一支箭插进刺穹脚脖子,“哗哗”流血。
紫玉赶紧撕了自己衣裳,给刺穹缠住伤口,要单独行动:
“你待在车上,我去射死姬无心,今日就算同归于尽也值!若等他登基,再杀只怕无望。”
“我是你师母,不能让你自己去冒险!”
刺穹死死压住紫玉,紫玉无法,只好背着刺穹跳车。
等耿正循地上血迹找来,两女子已弃车不见。
彻底打乱原有计划,只能亲自上阵,姜凌嚣在袖筒捻出几根毒针。
“新皇驾到!”姬家军突然齐声欢呼。
“嘚嘚嘚”,披着宽大披风、头戴钢盔,连眼前都防护了水晶片,武装全身的姬无心,双腿夹着高头大马,渐行渐近。
刚穿进街道,姬无心就多疑地扫视街周,一眼瞄见两楼之间拉着的晾衣绳。
姬无心勒马,指着绳上倒挂的艾草:“谁弄的?”
老道士小碎步上前:“禀新帝,可能是周围的住户。今天端午,驱邪避祟,老传统了。”
没料到姬无心钢盔铁甲,毒针完全用不上!而刺穹她们,不见踪影!
姜凌嚣头泌细汗,双眉插向眉心,转头看向旁边樵夫背篓里的砍刀,实在不行,硬杀!
姜凌嚣的手刚触到斧柄,一下被死死钳住。
耿正使个眼色。
姜凌嚣顺着耿正视线,看向斜对面二楼。
窗户开了一条缝,露出刺穹的粉衣裳一角,并不见其架弓备箭,而姬无心的影子已超过了前面两把艾草,正马不停蹄往前,眼瞅就要错过射杀。
加上前方街道有拐角,导致下一把艾草处,很可能处在刺穹所在的窗户的盲区!
就在姜凌嚣濒临绝望时,弓箭闪电般架到窗台,喝声震天:
“姬无心,你刺穹姥姥回来复仇了!”
“嗖”一声,话未落,箭已发。
“砰!”冷箭什么都没射到,被姬无心拔剑击落,毫发无损。
只有悬挂在晾衣绳上的水袋破裂,还是被姬无心本人拔剑时无意砍到的。
水落在姬无心披风,姬无心毫无察觉,眼神捕捉到窗台上趴着的刺穹,大肆嘲讽:
“哼,你?区区女人也能暗算得了我?”
几个姬家兵噌噌噌蹬墙上屋,踹下刺穹,姜凌嚣和耿正冲过去,护在前面。
姬家兵蜂拥包围。
“原来又是你在搞鬼。”姬无心看清姜凌嚣,咬牙切齿:“驸马结党营私,欲篡权夺位,当街分尸!”
上百把刀从不同方向劈杀而来,“咻咻”生出刀风,吹的姜凌嚣衣带拂飞。
但见刀尖齐齐刚穿透他的衣裳,姬家兵忽然集体丢刀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无数的兵,四面八方朝自己聚拢,黑压压一片,像蚁群,越靠近,眼神越不对劲,暴露出狰狞。
姬无心深感不妙,挥剑:
“你们聋了吗?给我分尸姜凌嚣!”
兵们却像中了蛊,充耳不闻,并朝姬无心呲牙咧嘴,张起双手,继续靠近。
姬无心咆哮:“副官!这是哪队人马?不听指挥,全部给我杀了!”
而副官,就在姬无心马下,神态像是中蛊最深,双手“噗嗤”抠烂了马的眼睛。
“咔”,姬无心挥剑斩断副官双手。
副官像不知道疼一样,举着喷血的断肢,继续靠近姬无心,血液溅在姬无心的披风上,连街边的百姓都开始中蛊一样,也举起双手,加入靠近姬无心的队伍。
手的森林,手的海洋,仿佛从地狱中伸出来索命。
姬无心大受惊吓,在马背上乱劈乱杀:“我乃新帝,谁敢造次,杀无赦,诛九族!”
不知谁的双手攥住了姬无心的剑,许许多多的手又攥了上来,姬无心挣脱不开,“哧”一声——盔甲被无数双手活活抠烂。
一双热手伸过来,摸住姬无心的手,声音理智:“把手给我。”
来了救星!
姬无心慌乱地握住那只手,转身去看救星是谁时,一把刀稳、准、狠扎进他心口。
鲜血喷满披风。
披风彻底湿透,酵变的地藏蕨药性激发,如化水的糖浆,人群如蚂蚁涌来,张开如饥似渴的咽喉,发出恐怖的磨牙声。
“姬无心,你看清,我是你杀掉双亲的仇人之女。”
林紫玉邪笑一声,甩开姬无心的手。
姬无心失去重心,落马,掉入无双张着的手中。
人群乌泱乌泱趴下去,争先恐后恶狠狠啃住姬无心头皮,脖子,胳膊,肚子,浑身······
“咔嚓咔嚓”,如比赛啃瓜。
姬无心耳朵被咬掉前,刺穹声音震过来:
“你以为我真的要射死你吗?你不配玷污我的箭!我要的就是你防卫拔剑时,刺破头上的水包!自己杀自己!”
“那,告诉我,水包里有什么······”
姬无心不甘带着疑问死亡,非要追问个明白,但脖子被突然“咔嚓”咬断,血淹没了剩下的话。
姜凌嚣的笑声回荡在街两旁:“就是水,只是水,喝的水。”
水落在了披风上才出了问题,那就是披风有问题,可披风亲自检查过,没有纰漏,那到底为什么……
姬无心的疑问,成了结,凝固在被挖出的心里,随着几个人的狼吞虎咽,魂飞魄散。
姬无心左眼里的不甘还未消弭,随着“咔嚓”一口,变成了一个窟窿。
披风也被吃光,血迹也被舔干,姬无心尸骨无存,人群散去,地上只剩一副留满牙印的盔甲。
埋伏在宫门外的姬家兵等到怀疑,派人疾驰前来请示:
“国师呢?怎么还不前去汇合?到底攻不攻打皇宫?”
清醒后的姬家兵满嘴是血,到处找姬无心,表情纯真无辜:
“不知道呀,刚才还在这儿呢。”
姜凌嚣策马凯旋,准备跟宫中要回人质林执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