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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复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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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妖除魔,于望舒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刑罚。她一边想着月华帝姬的意思,一边走着。
徐神仙双手插进宽大的衣袖中,举在胸前,走在前方哼着曲调婉转的小曲。
她说,“徐仙君,您刚才为我解围,我还没有谢过您。”
徐神仙回瞟了望舒一眼,清俊的眉目中有些狡黠,“望舒姑娘,我只能说你是撞着大运了……不过,帝姬大人说要处罚你那时,我是当真为你捏了一把汗。”他说。
“帝姬给我的‘刑罚’,真的是刑罚吗?”
徐神仙似乎并不很担心她,只是说,“你到了日后自会明白。”
他停下脚步,“好了,这里便是天泉。”
此处不见亭台楼阁,唯有紫色与深蓝色交织形成的星团低垂,如同真真正正地走到了天上。
透明色的台阶尽头通往一口泉,泉边一名身着黑白色衣袍的面具男人早已在这里等候。
徐神仙唤这名男人为司命大人,他似乎是负责看守天泉之人。
司命神君淡漠张口,“翡扶霄,上前来。”
跟在队伍中间的青年木然待在原地,对司命神君的吩咐充耳不闻。望舒有些着急,帝姬说的生其骨血□□,听起来多半是好事。她生怕他触怒了司命神君,就在暗中轻轻推他一把上前。
被唤作翡扶霄的青年踉跄了一下,然后像木头人一样麻木地向前,走到司命神君身边。
“徐仙君,这只鬼魂是什么来历?”望舒低声问道,毕竟此人会是她今后旅程的一位同伴,有必要问个清楚才好。
“你没有听过他的名讳也是难免。世人往往只知有翡凌云,大名鼎鼎的镇鬼大将军,而不知翡凌云还有一母同胎的胞弟。”
望舒对“翡凌云”的名讳也很陌生,托自幼养在栖云山的缘故,除了一些孩子都知道的人间常识,她对人间的了解并不很深。
徐神仙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没听过翡凌云的名字。他笑道,“都是旧事,不提也罢。你只需要知道翡凌云生前曾受朝廷命令,前往证道之路,而且他是几百年来走得最远的人。连他的遗物,都保留在仙界了。”
天泉边的翡扶霄听到兄长的名讳,迟钝的身体竟然有了反应,开始挣扎动弹起来。司命神君面露不耐,施加法力禁锢住了翡扶霄的手脚。
望舒循着动静看过去,司命神君正在一件件褪去翡扶霄肮脏的衣物,半截赤裸雪白的臂膀暴露在她面前。
望舒一时耳朵尖热热的,肌肤入目时已经为时已晚,不知该作何反应。
徐神仙脚步一转,流畅地以宽大的袖摆挡住两人之间,继续笑吟吟道,“翡扶霄的存在几乎无人知晓,他早在他兄长启程证道前就去世了,至今已有八十余年。”
望舒心中一跳,寻常鬼魂灵智磨灭的耗时极长,最少也需要一百余年,没想到翡扶霄逝世的年岁并不长,可这就与他残缺的神智相矛盾,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喔,看来好了。”
徐神仙撤下了衣袖。翡扶霄已经盘坐于天泉之中,只露出半截肩膀,其余的部分隐于淡蓝色的水中并不可见。
司命执一支青铜芴点水滴于翡扶霄身上各处,一边吟唱着古老神秘的祈文,
帝命诏兮司幽明,
玄坛起兮召魂灵。
尔魂离兮幽都滞,
尔魄散兮寒泉泚。
青铜芴自翡扶霄额头起始,一寸一寸地抚过鼻梁、唇瓣、下巴……司命隐藏着双目的铜面具下,薄而分明的嘴唇喃喃诉说着祈文,明明看不出眼神,圣洁而冰冷的脸庞上却莫名透露出悲悯之感。
吾持太初之炁来,
吹汝枯骸生筋髓。
吾取离火炼阴翳,
焚尽宿垢生肤脂。
司命神君所过之路,翡扶霄的身躯微微地颤抖,似乎真如祈文所言,承受着离火的灼烧。他的手臂青筋暴起,但司命的法咒禁锢令他动弹不得。
坎水竭兮孕金精,
离火腾兮化血膏。
凝为肌兮如玉映,
结为肠兮似云萦。
芴板行过之处,先前被墨川的河泥浸污的浊处悉数消散不见,连带着肤色上透出的暗沉鬼气也消失不见,重新露出雪白健康的皮肤。之前太过肮脏而看不清楚,如今发现翡扶霄竟然异常白皙,也许是因为几十年不见天日的缘故。
脱此沉溺兮登阳岸,
再沐天光兮莫负生!
青铜芴板停留在胸口处,随着司命神君庄重而激昂地吐出最后的命令,芴板有力地拍打一下翡扶霄的心口。与此同时,一滴汗珠从翡扶霄的下巴上滴下,落在胸口结实的肌肉处。他的心脏隔着胸膛有力地跳动起来。
翡扶霄猛然睁开眼睛,先前的浑浊麻木全都消失不见,那是一双清明的人类的眼睛。
望舒好奇地与他对视,他与先前在暗河中的样子大为不同,有着尤其白皙的肤色,骨相精致,一双阴气森森又兼具勾魂夺魄的眼睛。
徐神仙简单与翡扶霄交流几句,发现他虽然重获了肉身,但他的神智仍然几乎为零,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一概不知过往的经历,说是仅有身为鬼魂的本能也不为过。
“我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徐神仙解释道,
“虽然司命神君重新用天泉之水塑造了他的肉身,但是灵魂与肉身不同,翡扶霄的灵魂在几十年的游荡中已经被磨损得残缺了,灵魂是没办法在一时间内重塑的,他要恢复生前的状态,至少需要一百年。”
望舒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快点获得基本的神智吗?他这样的状态,我要带他上路很困难。”
徐神仙沉吟,忽然看到了天泉倒映的翡扶霄的影子。“有。”
徐神仙在天泉边附身,伸手在水面一攥,将一只发着白光的光球攥在手心。扰动的波纹平静下来后,水面倒映的影子竟然不翼而飞。他把从水中取出的翡扶霄的“影子”按到了他的额头,那光球就慢慢地溶进了翡扶霄的身体中。
“你知道我们所处的世界还对应着一个镜子世界吗?那里时间的流速比我们世界更慢些,但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把镜子世界里翡扶霄所保留的灵魂和真正世界里他的灵魂融在一起就可以了。”徐神仙说。
司命神君望着空无一物的天泉轻哼一声,“但他从此就没有影子了。”
“这倒是,不过,相比只有低级的心智,还是没有影子更好吧。”
徐神仙笑着自夸道,“哎呀,不愧是贫道我,居然能想出这样好的办法。”
一切准备完毕,徐神仙准备送他们离开仙界。望舒因巧合将翡扶霄带上仙界,当时只有她一人,翡扶霄被囚禁在剑里,如今走的时候成了两个人结伴而行。
徐神仙施展了他乘风而行的术法,熟悉的失重之感后二人又回到了凡间。
还是墨川边上,但天色正接近黎明,听说天上的时间和凡间的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了一天一夜,还是仅仅过了一晚上。
徐神仙说,他已送他们到了锦歌与定龙的交界,只要顺着墨川走,就可以穿过定龙、挽凤,到达都城长昭。
“你要跟上来吗?”望舒扭头问。
暮霭沉蓝色的平原上,翡扶霄伫立在离她身后几十米的地方,黑色的衣服几乎溶进背景里。
将落未落的月亮照得他的脸白兮兮,更有一副阴恻恻的样子。
临行之前,徐神仙千般叮嘱她,虽然翡扶霄重获了肉身,毕竟仍属于已死之人,他眼下处于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从神智上来讲,更是与鬼无异。
望舒忽略掉站在原地的翡扶霄,自顾自地走。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清冷如山泉的声音传来。
她没有回头,“你已经死了。”
那鬼微微一怔,似叹非叹,“已经死了吗?”
望舒后背一阵阴风刺得她打了个寒战,她回头,翡扶霄惨白却又清俊的脸浮现在黎明的沉蓝色天空里。
没有脚步声,无声无息就接近了她。
“我的名字是望舒,你也知道,你帮我一起斩杀妖魔,就可以获得起死回生的机会。既然你要跟着我,就必须听我的命令,否则我就禀告仙界,把你当场诛灭。”
要跟非人之物合作,她难免心中紧张,于是故意装的口吻强硬凶狠。
又是一声叹息,那鬼并不搭茬,反而郁郁寡欢,“起死回生,又有何好。不过是再受一次折磨。”
望舒一边警惕着,一边用余光去瞥他。尽管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但翡扶霄仍然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他没有再和她说话,也没再回应她的要求,一路默默无言。
走到白天的时候,翡扶霄就不见了。望舒本以为他对起死回生不感兴趣于是离开了,半感轻松半感忐忑,但在河边烧烤时,她看见翡扶霄藏在树叶阴蔽的林中,露出一只眼盯着她。
鬼魂生性惧怕太阳,他只是藏起来了。
望舒的心又悬起来。
午后,她有幸遇到路人问路,顺着墨川走,前面就是堕仙山,如此就算正式到了定龙境内。
一到晚上,翡扶霄就冒了出来,仍旧悄无声息地跟着她。她决定休息一晚再下堕仙山,迅速麻利地搭了临时的床铺,但躺上去就怎么都睡不着,因为她知道翡扶霄在不远处阴暗地窥伺她。
望舒翻身,“你能不能别看着我?”
正坐在树下的翡扶霄不发一言站起身,走进树林中。
翡扶霄离开后她才迷迷糊糊睡着,几个时辰后,她心口突然慌得难受,自然而然地睁开眼。
清俊而鬼气森森的脸与她不过几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的距离,翡扶霄一直这样看着她。见她醒了,咧出一口白牙,“活人闻起来,好香啊。”
望舒一路狂奔,跑下露宿的那个小山包时心有余悸地回头。一身黑衣的翡扶霄站在山顶,咧着嘴笑看她逃命。
“人就是人,鬼就是鬼,道不同,不相为谋。”望舒愤愤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