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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百鬼夜行 徐神仙和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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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顺着河岸一路前行,希冀能找到落脚的村庄。直到天彻底黑下去,她又行进多时,终于决定先暂且扎营休息一晚。夜半时分,望舒被一阵奏乐的声音扰醒。她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睁开惺忪的睡眼寻找声音的来源。
她看到河流的尽头有一队敲锣打鼓的游行队伍,唢呐、笛子、芦笙、排鼓……应有尽有,仿佛是迎亲的队伍一般热热闹闹,只是……望舒揉了揉眼睛,那支队伍踩着水面而来。
她决计不会眼花,夜半时分,有支长长的游行队伍在河面如履平地,一步一奏地迎她而来。
望舒的睡意全都不翼而飞,她连忙翻身藏到睡觉的石头背面,小心观察着那支队伍。
她越看,心跳就越紧张,眼睛就睁得越大。
远远地走来了,打头的是个半米多高的小人,长得一副老人模样,可是眼睛巨大,脑袋也巨大,偌大的脑袋与他小小的身躯一点都不相称,肩膀上挑着一前一后两个红灯笼,滑稽地行走着。
畸形老人身后跟着吹着唢呐的富态胖子,油光满面脑满肠肥,留着八字胡子,吹一下唢呐胡子就飞一下。
富态胖子后面,居然是四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他们像是一个模具里出来的,只是吹奏敲打着的乐器各不相同。
然后是,戴着诡异白色面具、不分男女的人,漂浮在河面上空。
脖子如大蛇般纤长的女人,只有脸庞比人类还要美艳动人。
没有头,武将打扮的男人,衣袍敞开了,露出圆滚滚的肚子上六排怒目圆睁的眼睛。
四肢手长,如同踩高跷的竹节虫一般的瘦男人。
还有,嗵、嗵、嗵。
望舒屏住了呼吸。眼前的参天巨人有三米多高,粗壮似树干的脚腕踩在河面上发出巨大的噪音,他混杂在队伍中间一步一步地挪动,可是那庞大的身躯叫人怎么都挪不开眼睛。
参天巨人只有一只眼睛,在不断警觉地环视四周。
不好,望舒所在的巨石背后,对他来说一览无余。
望舒飞快地计算着逃跑路线,这里距离山林还有几百米距离,可是如果现在掉头逃跑的话几乎马上会被发现。
唢呐声突然停了。
顺着参天巨人垂目投下的地方,五个奏乐的胖子齐刷刷停下手上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看向望舒,不只是他们看见了,夜行队伍里的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望舒。
河面一片寂静,奏乐声消失了,水浪声消失了,巨人的脚步声消失了。
望舒的手脚冰凉一片,可是没办法了,她咬着牙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对着鬼怪们举起了裂缝的见月。
“小友,且慢!”
突然有人从身后抓住了望舒的臂弯,白色的衣袖一卷,他携望舒重新回到了藏身的石头后面。
这是个穿着白色道袍,袖口和下摆缀有黑色仙鹤纹的道士打扮的男人,看外表不过二十五六,长相白净俊秀,他把望舒拉回石头后,也没解释,只是右手臂弯揽着一支拂尘,着着急急地执一只长笔在书卷上记录着什么。
“道长、您是?”
望舒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人摸不着头脑,但看外表他比那些夜行的鬼怪亲切多了。
年轻道士三两下记录完了手头的工作,又是衣摆一挥,望舒还没看清楚,长笔和书卷就被他卷回衣袖内了。
“小姑娘,贫道可没时间和你解释了,你下次且记着,晚上千千万万要躲开墨川。
“贫道已在这块石头后施加了法术,到日出为止这里都是安全的。”
说罢,年轻道士衣摆转动,背身过去,一股强风在两人之间旋出,他竟然有要借风飞升之势。
可是那道士着急转身,揽着的拂尘竟然拍到了望舒,那物件顿时如有生命力一般缠到了她的身上。
望舒糊糊涂涂之间,只感觉那年轻道士唤来的神风一并把她卷起来了。
“道长,等等!”
未尽的半句话被卷在空气之中,中止地有些突然。
一阵天旋地转,望舒感觉过了好久,又感觉只是过了短短弹指之间。再睁眼时,她已经处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地界。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到处有云有雾,天空是紫色的,而这里有很多非常高大的建筑物,门、亭、楼、阁……俱威严高大,动辄几十米高,像是用来给巨人进出。
“小友,你怎么会在此处?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年轻却有些迷糊的道士惊讶地看着望舒。
“道长,”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确定,但是您刚才好像不小心卷到我了。”
“唉,什么叫忙中生错,这就叫忙中生错呀。小友,真是对不住了。”
年轻道士作了个揖,他虽然看着年轻,说话却很老成。
“你是栖云山的弟子吧,我想想,傅鹤堂傅宗主现今的高徒,那是——”他眼睛转动了一下,“想起来了,对了,你是叫——望舒,对不对?”
她见这道长知道师尊的名字,只以为他们也是相识,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行礼,说,“正如您所言,请问您的名讳是?”
“你唤我徐神仙,便好了。”
“您是仙人?”望舒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环视下四周,这不合常理的空间的确看起来不似人间,更像是人们口中描绘的仙界。
“难道说,晚辈现在所在的是仙界?”
徐神仙有些尴尬,背手咳了一下,“由于我的失误,暂时是这样。”
她的眼睛亮闪闪地,一刻不停地打量起周围的一切。
这就是拜入栖云山的修仙者们梦寐以求得见的地方吗?虽然现在几乎已经无法听说有人能够得道成仙了,但修仙的梦还是每个栖云山弟子们都异常热衷的事情。
“仙长大人,您能告诉我你们每天都是如何降妖除魔的吗?
“是不是像故事里那样,用各种各样的法器,有莲花宝塔,有乾坤圈,有降妖宝杖,有宝葫芦,唰地丢出去,噔地飞回来,鬼怪就被收在里面了。”
她热情高涨,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对了,您刚才在墨川边是在做什么呢?我看到您在记录东西,您是不是把它们每个妖魔鬼怪的弱点都记下来了,之后要一举歼灭它们呀?”
徐神仙有些招架不住,好像难以回答她的问题似的,“望舒,你的问题可真不少,我很想给你回答,可惜现在我有重要的事务去办。这样吧,你跟我来。”
望舒跟着徐神仙,一路上两旁建筑越来越少,终点是两道巨大无比的门前,单从外表来看就知道眼前的地方非比寻常,应该是十分重要。
但是徐神仙没有带她来这里,反而在临近处一拐,来到了某个小庭院。
他叩响了门,不多时,门从里面被慢悠悠地推开了。
“望舒,不巧,贫道需要和一些大人物们说说话,这里的这位是苍狸仙君,先由他来带你逛逛仙界如何?我在约莫一个时辰后再来寻你。”
徐神仙执着她的手腕,一边笑着对她说话,一边指向出来应门的那位。
望舒揉了揉眼睛。
一只山猫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它打了个哈欠,用爪子把门扒拉开,口吐人言,“徐兄,我怎么不知道从今日起我又增加了当保姆的工作。”
徐神仙告饶道,“啸风君,本次实在是意外,才会连带着把这人类姑娘带上来,绝对没有下次了。”
见山猫兴致缺缺,他又补充道,“哎,若不是那位大人不在,这样的事断然没有机会发生。”
不知那位大人指的是谁,但提起他或她的事看来对山猫非常好使。苍狸仙君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罢了罢了,可没有下次。”
望舒看着徐神仙的身影急匆匆地消失在两道大门之间,转过头不安地向苍狸仙君投去眼神。按理说会说人话的动物都是妖怪才对,但听到徐神仙称它苍狸仙君,显然是神仙不错了,为何仙界里会有这样的神仙?
苍狸仙君又再度打了个哈欠,这次它从门中走出,整个身体都暴露了出来。它绷紧前爪伸了个懒腰,确确实实是一只异常巨大的山猫。
呼吸之间,眼前的山猫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一个同望舒年龄相仿的少年。他眼尾微微上挑,身材偏瘦但看起来很有活力,给人一种警惕又顽皮的印象。
“别看我,我可不会给你当导游,我的工作就是确保你不会乱跑。你最好乖乖在这里待着等那个家伙回来。”
化成人形的苍狸仙君,暴躁的性格显露得更加明显。望舒听到他说不会带自己逛仙界的发言,虽然有些遗憾,但她认为最好还是不要惹它生气。
“对不起,我会努力不给仙君添麻烦的。”
确定不能参观仙界,望舒整个人的氛围一下子低落了下来,但她还是强忍着不让苍狸仙君看出来。
苍狸仙君挑挑眉毛,眼前的小姑娘可怜兮兮,似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比起他,她更像一只失落的小猫。
“算了,你有什么问题就说说看,我挑着回答你一些。”
“真的吗?”
望舒因为不想太丢脸,而压制住瞬间兴奋的心情,但她开心的时候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她。
“嗯。”
“仙君,您能告诉我仙界的仙人们每天都是如何降妖伏魔的吗?我是栖云山的弟子,我一直都把铲除妖魔、帮助百姓当作自己的梦想,或许我从仙人那里可以学到有用的知识。”
“……”苍狸仙君撇了撇嘴,不予作答。
看来这个问题没有被它挑中。望舒没有气馁,她捡出了另一个自己早就好奇的问题发问。
“呃……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也很想知道。我遇到徐……仙长的时候,是在晚上的墨川边,当时那里有很多奇形怪状的妖魔在游行,您知道他们是在做什么吗?”
“百鬼夜行。”
“?”
“你没有听过吗?你真的是人间的人类?凡界现在已经和冥界融为一体了,如果把凡界比作白天,冥界比作夜晚,现在你们世界的状态就是黄昏。所以冥界的所有鬼怪都可以不受阻拦地在凡界活动,这全都归功于一个傻子阎王的一时兴起,这你是知道的吧?”
望舒点点头。这些知识,在人间哪怕是八岁小孩,都会被父母耳提面命多次警告。现在人间四处鬼怪纵横,它们不分白天黑夜,随时随地都可以荼毒百姓,人们可以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也不为过,而改变这一现状,正是望舒历经千辛万苦也要下山的最大动力。
“那你是不知道证道之路了,通过了证道之路,就可以得证道心,有直面天道的一次机会,传说可以获得无穷的力量,可以实现任何的愿望甚至扭转乾坤。
可是每个人的证道之路都是不一样的,谈不上固定的路线或做法可言,那个不自量力的傻子阎王就是想证道想疯了,他控制了成千上万个灵魂去走证道之路,只求有一人能侥幸成功。”
“原来如此,这些鬼怪都是被控制着前往一场未必有终点的旅途吗?”望舒喃喃自语。
她曾有听说过国内举办的证道之路,大致知晓有多少人为了这一虚无缥缈的概念付出所有,乃至牺牲生命。
她环视四周与人间大相径庭的景色,这些以数万计的生命费尽精力,只是想到达她所在的地方。说实在的,她目前还不是很理解直面天道对这些人的重要性,是为了无穷的力量吗?但那只是传说,没有人知道走通证道之路后会发生什么。
苍狸仙君似乎误会了她的沉默,他有些生硬地开口,“仙界知道冥王、还有百鬼夜行给人间带来了多大的灾难,以至于墨川周边无人居住。大人物们在努力解决这个问题了。姓徐的就是其中之一。你今天看到的,大概就是他在刺探信息吧。”
在努力解决了?可是从她有记忆起,人间就几乎一直是这样,几百年来从未改变。如果仙人们在努力了,为什么几百年丝毫未见改善的迹象?
望舒隐隐觉得苍狸仙君的话中有些矛盾之处。
她早就从到达仙界后就注意到,长廊上不断有身着白袍的仙人缓慢而冷漠地行走,每个人看起来都来去匆匆,但又看上去少了些神采。
望舒指着其中一个人问,“那位仙人,他从刚才起就托着一个容器站在原地,但是又不去往任何地方,他的工作是什么呢?”
苍狸仙君瞥了一眼,有些含糊地说,“噢,那是灵虚子吧。他现在应该是在让琼浆玉液回醒吧,他等下会把酒端进去的。”
“酒?”
苍狸仙君扶了扶额头,不太乐意地吐出实话,“徐君去的地方,上仙们在举办宴会。所以你看到的人大多数都是做侍奉工作的,不必再问了。”
“……所以仙人们其实并不做斩除妖魔之类的事,是吗?”她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上,这次她换了种问法。
“……”山猫化作的神仙默不作声。
望舒感到身体的血液急遽地发寒。举办宴会?所以说她一路上看到的面目严肃、神态庄重的仙君们,其实只是日复一日做着这样看不出意义的工作。
一个想法在心底浮现。如果人间的人们挥洒着以万计的鲜血,只是为了换取到达这里,诘问天道的机会的话,或许她现在就可以实现。
至少这样,可以更快地免去人间该受的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