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吾儿挚爱 不爱就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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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兰苑是东方芝的住所。
常年被一片繁茂的芝草簇拥着。
兰草的叶子修长且泛着翠绿的光泽，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宛如绿波荡漾。窗户上糊着半透明的油纸，光从屋外透出，在屋内洒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院子里有一方小巧的池塘，池水清澈如镜，周边景色倒映其中，偶尔有什么花瓣飘落，在水面上悠悠打着旋儿。
沉眠正在看着。
她坐在窗边，青丝无心打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丝丝缕缕都带着一种低落的颓废。
她望着外面苍茫的暮色——夕阳西沉，天际被染成一片橙红，晚霞渐散，暮霭沉沉。
那些花花草草，都看不真切了。
晚天长，秋水苍。山腰落日，雁背斜阳。
沉眠突然意兴阑珊，虽之前也是百无聊赖，但也可勉强寻乐。哪像这般，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恰在烦闷之时，窗外一道白影闪过。
那是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毫无杂毛。阳光之下，它的皮毛如银缎般闪耀。
此马近日被养得膘肥体壮，奔跑之时四蹄生风，带起一阵旋叶。几个守卫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口中高呼：“马祖宗，你快停下！”
沉眠忍不住弯了唇角。
那马似觉有趣，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沉眠好奇地探出头，它便温顺地停下，缓缓走到沉眠身旁。
沉眠轻抚其头，嫣然一笑道：“马祖宗，你怎么这么调皮呢？”但不一会儿，守卫便赶来将马牵走，那马还回首望着沉眠，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
待马走后，沉眠也关上了窗户，她这些日子并非未曾想过逃离此处。此地景色迷乱，东方芝大权在握后，也没有什么人敢来芝兰苑找不痛快。
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本应该是个安逸之处。
于沉眠而言却如禁锢之笼。东方芝每日都会抽暇来陪她，但他们之间还能剩下什么？少数时候东方芝滔滔不绝，沉眠充耳不闻，多数时候相顾无言，唯有东方芝处理事务时，她才略感兴趣。
比如……
“你说不可玩忽职守，但当时由他们进来，在修武大会上兴风作浪，为了什么目的？”
“警醒。”他温言。
东方芝正坐在案桌前，一手拿着折子，目光专注地扫视着上面的内容，眉头微微皱起，似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另一只手不经意地把放在一旁的桂花酪和梨酥往沉眠那边推了推，动作轻柔而自然，仿佛这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举动。
见沉眠没有任何动作，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地响起：“不尝一下吗？”沉眠别过头去，一脸拒人千里之态：“我可不想吃这嗟来之食。”
沉眠不在意东方芝什么反应，继续追问：“警醒？莫不是那祸害又重现江湖？”东方芝道：“正是，且是昭告天下。”
沉眠似笑非笑，心中的猜测愈发明晰，道：“如此说来，南域与那祸害果真相勾结？”东方芝道：“北部、白练门、扩刀门……尚有几处，你可愿猜猜？”沉眠不假思索：“不愿。”
东方芝无可奈何道：“随你。”
沉眠又有了些怀疑，直言不讳：“那批追杀我的人，莫非与你有关？”
东方芝一脸受伤之色，直直望着沉眠，眸中一片透彻墨色，说道：“怎会？”
沉眠语含嘲讽：“想来也是，何须正武门之人动手。”说罢，她狠狠瞪了回去。
东方芝于是笑道：“此等宵小之辈，掀不起风浪。”
“何羽裳应是他们的主使，毕竟她过目不忘，想来也是看过芳菲藏书阁的书。东方芝，答应我一个要求。”
东方芝问道：“可是要杀她？”而后不等沉眠回答，点了点头，“吾当尽力一试。”
沉眠不可置信道：“你莫不是疯了？不怕牵一发而动全身？且我的要求并非如此。”
“而且，她背后虽然已没有青山城这座靠山，但毕竟，她还是——”沉眠的声音戛然而止，余光瞥向了窗户。
“阿眠真聪明，猜到了。”东方芝言笑晏晏，放下手中之笔。
沉眠一噎，蓦地怒火中烧：“东方芝，不要这样叫我！”
“不行。”
“那你滚出去，放我走。”
东方芝又推了推面前几盏香气喷喷的糕点，不紧不慢道：“阿眠，你可能不知道，解那寒毒，若需彻底清除，需要三次运功，而我只告诉了燕惜荣第一次运功的手法。”
沉眠于是敢怒不敢言，乖乖老实，气鼓鼓的吞下几个糕点，囫囵吞枣，差点没把她真的噎死。
东方芝好言相劝：“慢点。”
“滚。”沉眠背过了身。
…
再后来，她好几次跟东方芝提出那个要求，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
她想给逢昭写信。
其实她不是想解释什么，她早就想好了。她希望逢昭可以有兄弟，可以有在乎的人，可以有亲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江湖上闯荡，可以像一只飞来飞去的隼。
不要再执着于芳菲，这个世间这么大，万千景色，还有很多很多美不胜收的地方。
他要去发现。
至于她，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从一开始的接近，到后来的喜欢，就连江陵城的许愿树，都可以是因为她想用这些来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她就是这么卑鄙无耻。
不过最近沉眠多了些考虑——毕竟恨一个人也是很累的。
她不想再恨人。
最近这几天，沉眠觉得自己越来越有气无力，老是想睡觉。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睛也没有神采，身体总是很累，就像背着一座大山，甩也甩不掉，扛也扛不住。
她知道，那个剧毒可能要发作了。
她其实还是不想死，更不想死在正武门。
这时，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两个丫鬟恭恭敬敬地喊着“夫人”，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生怕弄出声音打扰到屋里的人。
可沉眠毕竟是个修武者，她皱着眉头看了过去。
进来的夫人保养得很好，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得体的。她穿着一件紫色的衣服，面带笑窝，举手投足优雅从容。
她容貌与东方芝有三四分像，尤其是眼睛，不过瞳孔没那么黑而已。这位夫人正是东方芝的母亲，南域南部的王女——上官谣。
多年前，南域和北原之间老有冲突，摩擦不断——南域南部和北部本来势均力敌，但因为战事的影响和突如其来的暗算，渐渐大势已去。
为了停止战争，几方协约，约定质子。于是，上官谣就被送到了皇城，过了几年，被当时的门主东方任以正妻之礼带走。
“夫人，好久不见。”沉眠对上官谣印象不错，自从东方任死了以后，上官谣就很少出门，深居简出。
她们没见过几次面，但每一次，她对沉眠的态度都很友好，与那些顽固腐旧的长老一点都不一样。
“阿眠，好久不见。”上官谣仔细地看着沉眠，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沉眠给上官谣搬了一把椅子，寒暄了几句，便无话可说。
“感觉每一次跟你见面，你都有变化。”上官谣目光温柔地看着沉眠。
“是吧。”沉眠心不在焉地应着，随口问道，“夫人，您喜欢芝兰居吗？”
上官谣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看门内哪里都新奇，之前总是被锁在阁楼，无心赏景。”
沉眠疑惑地问：“夫人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您一直？”
上官谣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自从夫君去后，我与阿芝的处境就很是艰难……东方信不杀我与阿芝，一是怕惹人非议，毕竟他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对我们动手。二是他觊觎我背后还残存的势力，想将其收为己用，壮大他的声威。”
“哦？”沉眠的眸子冷淡了下来，轻轻说道：“原来夫人是东方芝请来的说客。”
上官谣解释道：“毕竟我是他的母亲，也想看他能与心爱的人两相情愿，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沉眠皱着眉头，带着不耐烦地说道：“夫人，您去找一个与他真心相爱的吧。”
“找不到了。”上官谣摇头，“我的儿子我还不明白吗？”
“东方信他们狼子野心，阿芝只得步步小心。因夫君颇有威信，受修武者爱戴，迫于压力，东方信上位以后也无法让阿芝把少主之位拱手相让。”
“但这仅仅只是暂时，为了有容身之处，为了不让东方信得逞，为了……报血亲之仇，阿芝这些年一直隐忍着，在暗中积蓄力量，他承受着太多的压力与痛苦，却从未在人前表露。”
“阿眠，你是不一样的…”
沉眠忽略后面一句，惊讶地问：“夫人是说，先门主当年之死，另有隐情？”
上官谣的声音变得悲愤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泪光闪烁：“就是那狼心狗肺的东方信，他……他怎么下得去手，他和夫君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说到此处，上官谣克制不住，话语中带着泣音，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逐渐酸涩不已。
沉眠不语。
上官谣擦了擦眼泪，继续劝说道：“阿眠，阿芝心里是有你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你就别再和他置气了，阿芝他性子倔，若是认定了，他从今往后就只会有你一个人……”沉眠只是沉默着，偶尔轻轻皱眉，不重不淡地作出了些反应。
上官谣仍在劝说。
忽地，外边已经黑了，芝兰居的上边有一轮弯月，光辉不浓，却也有别样的清冷光晕，撒在沉眠的眼睛上，晶晶亮亮。
“夫人，容我打断一下。”沉眠说，“为什么呢？东方芝如果真的这么爱我，我怎会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情。”
“夫人，先门主当年肯定和您感情很好，伉俪情深，所以您也知道，爱一个人不可以是这样子的，对吗？”
说到这里，沉眠的目光渐渐柔软，那光晕也随风散去，一点料峭的寒意都没有。
“夫人，我爱上了一个人，他同样也懂得怎么爱我。”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若是我来抉择，我需要的…肯定是那样的爱。”
上官谣听到沉眠的话，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反驳，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哑口无言。
芝兰居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上官谣沉默良久，站起身来，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看破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紫色华服的衣摆，仿佛在整理着自己复杂的心绪。
“沉眠，或许你现在心意已决。但有些事，我还是希望你能多思量。阿芝他……他的爱或许深沉而内敛，你未曾察觉，但不代表它不存在。”上官谣的声音轻柔而诚恳，随后从食盒中端出几盘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身体要紧，饭也是要吃的啊？”
沉眠望着窗外的弯月，摇了摇头，“夫人，我已在这爱恨情仇中挣扎太久。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我只要当下。”
她倏忽一笑，给上官谣递了一巾帕子，“谢过夫人。”
上官谣叹了口气，“那我也不再勉强你。只是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说完，上官谣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沉眠，那目光仿佛想要把沉眠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中。
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
月下美人，吾儿挚爱。
随着上官谣的离去，芝兰居又恢复了宁静。沉眠独自坐在窗边，又一次掩上了窗，心中思绪万千。
她想起了与东方芝之前的种种，那些酸甜苦辣的过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到最后，成为死水，不起一丝波澜。
她若是放下，便就是真的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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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天长，秋水苍。山腰落日，雁背斜阳。——赵善庆《【中吕】普天乐·秋江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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