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永垂不朽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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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之际，攒玉教教主上官行被围于三苗道。
此讯一出，震惊天下。
更为惊人的是，这位恶名远扬、为非作歹的教主，竟是多年前那位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上官行。
当日，三苗道鸟兽皆散，微风轻拂，却难掩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这场激战已持续多日，无数生命消逝，鲜血染红大地。
攒玉教老巢隐于这片芳草萋萋之地，上官行一袭黑袍，负手而立，他面容冷漠，胜似人间三分魔性，即使面对众人的围剿，也依旧不慌不乱。
而在不远处，是蛰伏多日的曲高昂，他正准备拼死一搏。
天下动荡不安，诸多事宜在太子、武盟盟主等人的带领下艰难地走向正常。然而，三苗道却早已暗潮涌动，明枪暗箭密布，陷阱重重。
暮春，漫山杜鹃泣血。
上官行垂眸看着停驻指尖的碧眼蜻蜓，黑袍下摆浸着三日前斩杀武当掌教时的血渍。
远处传来兵器相撞的铮鸣，他轻吹一口气，惊得那蜻蜓振翅高飞，恰好掠过曲高昂横劈而来的吴钩。
“铛——”
金铁交击声震得林间雀鸟惊飞。
曲高昂虎口发麻，看着被罡气震碎的毫芒碎片，瞳孔骤缩。
毫芒的威力大家皆有目共睹。
三日前他亲手将毫芒锻入此刃，此刻却在对方护体真气下碎如齑粉。
“好个白衣少侠。”上官行指尖捻起一片灰屑，“可惜……”他突然抬手，玄铁碎片化作流光直取曲高昂咽喉。
破空声中，一柄环首刀斜插而入，林鸾飞踏着松枝跃下。
“霍关风他们在东南角破阵，守在那里的孽障无一幸免，自古邪不压正，上官行，你逃不掉的。”她语速极快，刀光织成密网，“任你苟活数年，苍天有眼无珠，不若天地众生看顾天地众生，我辈来肃正纲，亦在所不辞，绝不胆怯！”
上官行轻笑出声。
他足尖轻点向后飘去，身后攒玉教徒突然发出非人嘶吼，眼瞳泛起血光，竟是以身为盾挡住追击。
曲高昂亲眼看见最前头的教徒被刀气拦腰斩断后，上半身仍在地上爬行着要撕咬林鸾飞的裙角。
“小心瘴气！”霍关风的示警从东南传来。他蓝袍已染成绛色，腰间短剑正钉住个脖颈扭曲的教徒。
此时，上官行依然闲然自得的有些过分。
曲高昂眸中闪过一抹深思，他慢慢靠近上官行，在距离几步之遥处停下脚步。
“这般时候，为何不怕？”他问。
难道这些年间的血海深仇，草菅人命，罔顾人伦……在他眼里竟什么都算不得吗？
上官行讶然抬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他轻轻一扬手，若干只蜻蜓又展翅飞走。
“这种时候，要害怕的不是我身后的那群蠢蛋么？又或者……”上官行的尾调拉得很长，语气中带着戏谑与不屑，“是你们。”
这些话，被那些恶徒一一听见，却毫无反应，反而将其奉为生旨，不敢有丝毫忤逆。其余人等则瞠目结舌，对攒玉教众人的疯狂再次感到震惊与不解。
东窗事发之后，各方人马陆续赶往三苗道。可这教主就像突然转了性，明明知晓众人的到来，却不作任何反应，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直至今日，众人濒临他的老巢，紧张的气氛达到顶点，他依旧不慌不乱。
“东方家的那小子呢，人没跟过来，也放心得下。”上官行漫不经心地褪下指上的戒指，在手中把玩着。未等有人回答，他皱了皱眉，似很困扰，道：“怎么这么多蠢蛋觊觎我的东西？罢了……”
他叹息一声，挥了挥手。
刹那间，两方人马毫无预兆地打了起来，恶徒们如血海般涌来，一个个面目狰狞，疯狂无比。
“你们这些歪瓜裂枣，赶紧束手就擒，省得爷爷我动手！”
“哼！就凭你们？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哟呵！口气不小啊！你爹你娘怎么有的你们这些个狗玩意儿！”
“来啊！谁怕谁！就算是狗玩意儿也不怕你们这些伪君子！”
日光忽然暗了一瞬。
上官行站在祭坛最高处，脚下蜿蜒的血槽开始泛起幽光。他取下鬓边发饰随手一抛，那物件迎风便长，竟化作门板大小的玄铁重剑。
剑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随着血槽流动逐渐亮起。
“是血祭大阵！”霍关风的声音穿透结界传来，“他在用死者精血喂养三苗山，是三苗山巅的方向！”
仿佛印证这话，地面突然裂开数道缝隙。何源挥刀斩断藤蔓般的血丝，却见那些猩红触须缠住尸体就往地底拖拽。
他闪身至霍关风身侧，两柄长刀交叉成十字，寒霜般的刀气暂时阻住血潮。
纵然他们四人已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但上官行毕竟修行百年，又得无上信仰之力，已超脱世间。
他游刃有余，仅仅放出几个残影，便让众人止步不前。
突然，一道耀眼的翠光爆射而出，众人寻光望去，层层山峦之下，有一个少女高举碧魄珠。
那少女身着鹅黄色衣裙，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兴奋，她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少女脖颈逐渐浮现凤鸾纹路，碧魄珠一点又一点裂开，无数碎片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骨血，进入五脏六腑，然后是她的音容相貌，仿佛她是蕴养生命的灵河。
林鸾飞的唇边涌出一股又一股鲜血，成为温暖无比的青色，干涸着，又汇聚着笼罩这一片天地。
天地于是开始复苏，万物回响长天的诗歌。
宝珠光华所及之处，修武人士伤口竟开始愈合。
"以我碧魄血脉，启天地正气！"她每说一字脸色便苍白一分，最后几乎是摔进赶来的曲高昂怀中。
宝珠坠地瞬间，三苗道地脉发出龙吟般的震动。
上官行终于变了脸色。
他激动的重剑指天，阴云中骤然劈下紫雷。
沉眠的银凤面具在这电光中明灭不定，她反手拔出逢昭剑，剑身映出林鸾飞倒下的身影。大侠心口插着因紫雷而断成半截的碎刃，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之色。
反而是解脱。
“活下去……”林鸾飞指尖虚弱地勾着曲高昂的衣袖，他立刻紧紧攥住她的手，垂着头，想要听听她在说什么，她说：“活下去……”
活下去…
曲高昂紧握着吴钩，尽量让自己一如往常，他艰难地与鸾飞相视一笑，待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才低声祈求。
——鸾飞，你等等我。
世人皆被眼前的场景震撼，碧魄珠出世三百年，从未有一刻像今日这般闪耀过，它替代了天光，光芒万丈，遮云蔽日。
而在三苗道外，武盟正忙于清除隐匿世间的攒玉余孽，阻止他们为祸人间而脱不开身。而周围的攒玉教余孽也在武盟的攻击下纷纷开始倒地，但他们仍在负隅顽抗。
燕惜荣则请众位前辈出山，一同布下结界。
霍关风年纪轻轻，与上官行一番激战之后，已然身负重伤。他发丝凌乱，血污沾染脸颊，衣衫破碎不堪，伤口纵横交错，狰狞可怖，却散发着一种冷厉决绝之气。
一阵劲风呼啸而过，风转云转，风随叶起，三苗山上的古树仿佛被激怒的远古巨兽，发出阵阵怒吼，声震天地，似要将这乾坤都震碎。
何源浴血而来，俊美的面庞棱角分明，眼神似寒露般明亮，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杀伐之气。
他与霍关风对视，后者浅浅一笑，道：“遁入空门者怎可杀生？”何源回应：“七情六欲不肯戒，成不了佛。”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虽有泪光闪烁，但也带上十分坚定与无畏。
曲高昂小心安置好鸾飞的身体，与勇敢无畏的少年一同毅然向前。
三苗山下，吴钩的刀心浮现，光芒四射。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曲高昂手持吴钩，那把天下第一刀，背影与多年前重叠。
那时，天下人皆知曲刀客落拓不羁，傲到只要天下最好的刀。
经年已过，吴钩终于物归原主。
自南北分裂后，多年未曾出现过人武合一的盛况。上一次出现，还是那位惊才绝艳的剑客。
如今，无数目光聚焦在曲高昂身上，众人热血沸腾，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乍现。
此时，他们看见吴钩的刀心，也仿佛看到了经年后的未来。
他们虽未停止厮杀，但也响起了议论之声。那位独步天下的剑客，那位名副其实的烈帝血脉——燕照。
若是他还在……他可曾离去？
直至最后江南与三苗道的虚影重叠——未携吴钩，何称刀客？
他离去了，他又回来。
逆光处，一个挺括明朗的剑客出现，她手持逢昭剑，面戴银凤面具，丰姿治丽。山巅罡风卷起碎“雪”，逢昭与吴钩的共鸣声穿透云霄。
上官行左胸绽开血洞的刹那，三苗道所有杜鹃花骤然凋谢。沉眠的银凤面具被剑气掀飞，露出与方攒玉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上官行莞尔一笑。
沉眠忽然想起多年前与上官行的初次见面，他看着她的脸，脸上琢磨出一分悲天悯人的神情，却又转头吩咐他们剥下她的脸皮。
“原来……是这种感觉。”上官行染血的指尖抚过曲高昂腕间红痕，对望着他同样撕心裂肺的眼睛。
“当年攒玉死的时候……”他忽然咳出半口琉璃色的血，落地竟凝成并蒂莲形状，“是不是也这么痛啊？”
上官行说着，魂魄竟从身体里钻了出来，正徒手撕开自己的身体。
天地间顿时地动山摇。
剑客抽出剑，仔细擦拭剑上的污血，她瞥了一眼恍神的曲高昂，抿了抿嘴唇，面对突来的种种，不忍再看。
少年们拖着残躯聚拢而来。
何源将卷刃的长刀掷向血泊，大笑道：“痛快！”浑然不在意被牵动的箭伤。
而曲高昂怀里，则是一副冷透了的身体，他抱得很紧很紧，不分彼此。
霍关风倚着焦枯的云杉，琥珀酒液正从胖酒壶裂缝渗出，在他心口洇出暗色图腾。
他将酒壶贴在破碎的胸膛，黏着血痂的额发被山风撩起。他望向正在结印的银凤剑客，嘴角绽开少年般明净的笑意：“顾小姐……可安好？”
“大抵吧。”沉眠背身收剑入鞘，“若是见到你这副模样，她肯定心痛死了。”
云层忽然裂开缝隙，夕照如金箔洒在霍关风骤然黯淡的瞳孔里。
他摸索着摘下腰间的络子：“那便说……说霍某早就喝完了她的酒……”
话音戛然而止。
沉眠转身面具内壁凝结的冰霜正被热泪灼穿。
他们倚靠在一起，像来时那般模样，却又爱而不得，生死相隔，不复相见。
明明应该是尘埃落定，可三苗道上却躺满尸体，血腥弥漫。夕阳无垠，洒在这片惨烈之地，风过处，带起一片死寂。
似乎有什么永垂不朽。
——
狂风呼啸，卷着沙尘漫天飞舞，荒野之上，土地干裂，寸草不生，一片荒芜。
剑客，不，沉眠，她此刻正竭尽全力地奔向三苗山的最高处。那里，是芳菲入口，而溯洄门便隐匿在芳菲石门之内。
上官行之死，确实令人意外。
想他多年来苦心积虑，精心布局，却落得如此草率的结局，实在让人觉得他不知所谓。他的行为那般张扬肆意，犹如突然得了失心疯一般，愚蠢得让人难以理解。
果然……
沉眠心中暗叹，此人对自己着实狠辣，即便修出分身，那千疮百孔、万箭穿心之痛，他竟也能全身承受，实非一般人所能企及。
就如同三苗道里外数以万计的修武人士和顽强抵抗的百姓众生，他们同样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与坚韧。
思绪回到三天前。
沉眠眉头紧蹙：“所以说，三苗道上的一切，都是为了滋养灵气？”方攒玉沉默片刻，颔首算是默认。
末了，她迟疑着说道：“其实，你并非只有这一个选择，回溯门可以带你回到你想回到的百年内任何一个过往。”
“回溯门开启后，短时间内不会再有重启的可能，而你知晓发生的一切，有很多办法可以杀了上官行，可以灭了攒玉教，永绝后患。若是重新来过，你们之间可能再无缘分，也许不会有你，不会有我，也不会有他……在几十年如一日的灵魂折磨中，你也可能会走火入魔……”
回溯时间的人又岂会没有代价。
沉眠霍然打断她，声线冷硬：“回溯到我的过往又有何用，能救他们脱离苦海吗？能护碧魄山庄周全，使之避开无妄之灾吗？还是有能耐让北部那座长老殿灰飞烟灭，抑或是起死回生，让我在乎的人都重回身边？”
她唇角扯出一抹凄然笑意，神情却渐趋决绝，“我从不以善者自居，可真到抉择关头，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会拼尽全力，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让他们回来！”
三苗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其间，却难掩其荒芜与破败。山上的草木凋零殆尽，只剩下干枯的枝干在风中瑟瑟发抖。
算无遗漏的武盟之主从大雾中匆匆而来，青松落色，脚步匆忙，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眼神顾盼生辉，又仿佛穿透这重重迷雾。
随后，后来居上的太子殿下也赶到此处。
二人并肩而立，虽硝烟弥漫，但难得和谐的阻拦了上官行的所有道路。
上官行正要大开杀戒，就在这时，一缕轻飘飘的虚影忽然降临。
东方芝和燕惜荣皆是一愣，眼中闪过惊讶与迟疑。上官行则瞬间如被驯服的凶兽，收起了獠牙。
他的眼神中充满温柔与眷恋，珍重地将女子抱在了怀里，语气委屈：“好多年了，你都不来看我……”
方攒玉静静地看着他，眸中痛惜，曾经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她颤抖着，哽咽问道：“阿行，你为何如此执着？”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匕首猛然插入上官行的心脏。上官行似乎早料到会如此，依旧用尽全力地抱住方攒玉，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攒玉，我好想你……你呢？”
方攒玉的眼中闪过泪光，颤抖着说：“阿行，你我已是万劫不复，我想问你，你当年可曾有悔。”
上官行轻声细语地回答：“无悔。溯洄门走不过去了，攒玉可愿一直陪着我？”虽是询问的语气，却暗藏着威胁之意。
方攒玉闭上双眼，泪水滑落脸颊，轻声说道：“一直都愿意的。”
东方芝与燕惜荣先后察觉到异样，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原来另一个人，真的是他（她）。
却又不出所料……他们也不管对方的反应，快速运起轻功，飞向三苗山巅，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事先吩咐好的守卫们突然冲撞在一起，顿时乱成一团。除了阿肆与林影外，其他人闹得不可开交。
阿肆无奈地摇摇头，林影则喊道：“不是吧，各位兄弟们冷静一点，我们已经失职了耶！现在两位大人都飞了……”然而，他们终究一个都没阻止得了。
守卫们面面相觑。
山巅寒风凛冽，一片余霞成绮。沉眠面不改色地抓住自己的心脏，一手鲜血，坚定着触碰上石门。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却透露出隐隐的喜悦。
最先赶来的是东方芝，两人遥遥相望。
他的身影显得破碎而憔悴，与他以前玉树临风、完美无缺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的衣衫凌乱，墨发倾斜而下，面容无一丝血色。
东方芝的一生就像是被精心雕琢的美玉，几乎没有什么能脱离他的掌控。那些经历与成长，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惊心动魄，但于他而言，不过是他棋局中的一步，就算有偏差，结局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他就像一位高瞻远瞩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落子无悔。
直到沉眠的出现，于他毫无防备之时。
东方芝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爱上一个人。
他用尽所有的心机，他苦心孤诣地探寻打开石门的方法，东方芝不认为自己会失败。
在无法推卸的责任之后，他狂奔、他狼狈，他带着热烈跳动的心脏与所有，跌跌撞撞地来到爱人的面前。
却是要再次失去她。
他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沉眠可以打开大门。
“阿眠！”
沉眠的眸中则带着警惕：“东方芝……”
然而随即，沉眠就痛得说不出话来，眼尾泛红，就见那夕阳之下，一个女子翩然而至，日光勾勒出她的轮廓，显得森冷黯淡。
原来是，日轮即将落山。
这一段距离，就像无法跨过的鸿沟，已经被沉眠布下重重阵法。东方芝不顾一切地冲向这些阵法，燕惜荣亦是不遑多让，紧随其后。
石门终于缓缓打开，绚烂至极，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沉眠带着剑，好不容易起身，石门里的芳菲依然如旧，杏霭流玉。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
几乎是瞬间，三苗山变得生机勃勃，万物复苏。
沉眠最终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石门关闭前的一瞬间，武盟之主重重跪在地上，如碎琼乱玉，凌乱而冷清，他祈求道：“求你……”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
而燕惜荣早已放弃了抵抗，她冲着沉眠挥手，像多年前那个烂漫活泼的粉衣少女。
黑夜没有如期降临，她说，她会等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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